新合金锭在工坊的秘密测试区里平稳运行了三天三夜。装着改良密封件和新型合金轴承的二号蒸汽机原型,除了正常的“突突”声和水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噪音、漏气或者过热。老铁匠带着人每隔两个时辰记录一次数据,结果令人惊喜:输出功率比用旧材料提升了近四成,关键部位的磨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成了!这次真稳了!”老铁匠捧着厚厚一叠数据记录,手都在抖。沈清欢仔细核对着各项参数,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露出一丝笑意。量产的核心障碍之一,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工艺还需要进一步优化以降低成本、提高成品率,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然而,没等她高兴太久,京城的消息随着海风再度刮来。靖王的密信这次比以往都厚,里面除了例行的朝堂动态,还附了一份誊抄的奏章片段——是某位御史的弹劾,矛头直指“泉州工坊靡费国帑、虚报成效、所出之物于国无益”,并隐晦提及“近日有宵小借其名目行不法事,险酿大祸”,显然指的是陈有财纵火未遂案,却将脏水往工坊身上引。
随信还附了靖王简短的提醒:“弹劾已暂压,然其势未消。新合金之事,可示于人乎?”
沈清欢明白靖王的意思。朝廷里盯着她的人太多了,一次纵火未遂,都能被拿来当做攻讦的弹药。新合金的成功是好事,但也可能成为新的靶子——若不能立即展现其无可辩驳的价值,反而会坐实“靡费国帑、虚报成效”的指责。她需要一场足够有分量、能堵住所有人嘴的“成果展示”。
可怎么展示?把合金锭送到京城?路途遥远,且一块金属,外行看了也未必懂其价值。在泉州本地演示?影响力不够,传不到皇帝和重臣耳中。
她正沉思,赵队长来报,说水师提督派人来问,之前提到用新合金试制一批“特别耐磨的舵承和桨轴”,不知进度如何,近期水师有几艘快船需例行检修,若有好东西,盼能优先试用。
舵承?桨轴?沈清欢眼睛一亮。对啊!水师!还有比海军舰船更好的展示平台吗?舰船部件,尤其是动力和传动系统,对材料的强度、韧性、耐磨耐腐蚀性要求极高。新合金若能在水师战舰上证明自己,其价值不言而喻,且具有最直接的军事意义,看谁还敢说“于国无益”!
“回复提督大人,首批试用件五日内可交付。请他挑选一艘亟待维修、且任务较重的战船,我们将派遣最好的工匠,携带新合金部件前往安装,并全程记录试用数据。”沈清欢立刻下令,“另外,以工部和本官的名义,拟一份奏报,详述新合金特性及于水师战舰之潜在益处,附上工坊测试数据,请求在泉州水师进行实战效能验证。奏报加急送往京城!”
她要将这件事,从工坊的技术突破,上升到国家海军装备升级试点的高度。一旦得到朝廷认可,就不是几个人弹劾能动摇的了。
五日后,精心打造的第一批新型合金舵承、主轴轴承、以及几个关键铰链件装箱运往泉州水师大营。沈清欢亲自带着老铁匠等核心工匠前往。选定的是一艘经常执行巡逻、追剿任务,损耗较重的“海鲨”级快船。水师上下对此颇为重视,提督亲自到场。
安装过程吸引了大量水师官兵围观。新合金部件银灰闪亮,比原来的铜铁合铸件轻了不少,但硬度极高,安装时需要用特制工具。老师傅们手艺娴熟,沈清欢在一旁拿着本子,随时记录安装细节和初步反馈。
“这东西……看着是漂亮,可这么硬,会不会脆?”一位老舵手摸着冰凉光滑的合金舵承,有些怀疑。
“老人家放心,我们测试过,韧性极好。”沈清欢示意工匠拿来一个废弃的同类铸铁件,又拿起一块新合金边角料,让两人用铁锤对砸。几下之后,铸铁件崩掉一块,合金边角料只是多了几个浅坑,整体丝毫未变。“您看,扛冲击也不错。”
老舵手点点头,眼里多了点期待。
安装完毕,战船出海试航。沈清欢和几位工匠,连同水师指派的军官,一同登船。测试项目包括常规巡航、急转、高速追击模拟等。新部件运行极其顺滑安静,高速急转时,以往常有的刺耳摩擦和震动大大减轻。连续航行六个时辰后检查,安装部位温升正常,无可见磨损。
“好东西!”随船的老轮机匠竖起大拇指,“这顺滑劲儿,省力!感觉船都轻快了!以往跑这一趟,这位置早就发热了,得浇油降温。”
水师军官记录下数据,神情振奋。这意味着更长的持续航行时间,更低的故障率,和更快的反应速度。
初步试用成功,消息很快传开。沈清欢趁热打铁,在靖王的暗中推动下,那份请求“实战验证”的奏报顺利递到御前,并因为有了水师的初步良好反馈,很快获得了“准奏,着即详实试验,录效以闻”的朱批。有了皇帝点头,新合金的验证从“工坊行为”变成了“朝廷任务”,堵住了不少人的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孙先生”那条线,并未因陈有财落网而断绝。
靖王随后密信提到,京中暗查发现,内侍监确有一孙姓宦官,职位不高,但常在宫内采买行走,与宫外一些商铺有所勾连,其身形声音与陈有财描述有几分相似,且有人曾见其与三皇子府一名外管事同桌饮茶。只是此人行事谨慎,暂无实据。
几乎同时,潜伏在泉州港口的眼线回报,发现两艘形迹可疑的“商船”在远海徘徊,不时有小型快艇靠近东山湾方向窥探,但畏惧水师巡逻,未敢靠近。船上人似乎对工坊的布局、工匠出入规律很感兴趣。
“这是贼心不死,还想绑人,或者找别的机会。”沈清欢冷笑。对方知道强攻和纵火不行,改为长期监视,寻找漏洞了。
“加强工坊及工匠住地守卫,特别是夜间。再以‘防备海寇滋扰’为由,请水师提督加大东山湾附近巡视频次。”沈清欢吩咐赵队长,“另外,给咱们的工匠特别是老师傅,都配上那个。”她指了指桌上几个不起眼的、用“山神胶”和薄铁片制成的哨子,“紧急情况吹响,声音尖利传得远,里面还掺了特制荧光粉,晚上也能看见亮。让大伙都随身带着,就说防身。”
她不能被动挨打。得让对方觉得有机可乘,再露出马脚。
机会很快来了。靖王信中提到,皇帝对新合金水师试用初步结果颇为满意,有意让工部遴选一批精干工匠,携带部分新合金样品及成熟工艺,赴京组建“将作院特种冶金所”,专司此类高性能军械材料研制,并欲在下次大朝会时,让沈清欢亲自携样品入京,当面奏对,以安朝野之心,亦为推广此术。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也是一个明显的靶子。携样品、带工匠、入京述职……这一路,就是最好的下手机会。对方会放过吗?
沈清欢盯着地图上从泉州到京城的漫长路线,手指缓缓划过。“他们不敢在泉州硬来,怕水师。但出了泉州,漫漫官道,江河驿站,可下手的地方就多了。劫掠样品?绑架工匠?还是干脆……让我这个‘源头’消失?”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就看看,是谁的网结实。”
她开始精心准备。样品不能太多,但必须足够有说服力。她挑选了几块性能最优、最能体现合金特性的锭料,以及用新合金制作的、结构精巧的小型模型部件(如缩小的轴承、齿轮组),甚至还用新合金和“山神胶”结合,做了一个简化版的蒸汽机核心模型,只有巴掌大,但结构清晰,能手动演示基本原理。这些都将装箱,由重兵押运。
工匠人选更是关键。她不能把所有核心都带走,必须留人守住泉州的根。最终,她决定只带老铁匠和另一位擅长精密加工的年轻工匠,这两人技术全面,口风紧,且家小都在泉州,相对可控。同时,她向靖王请求,希望其能派遣一队绝对可靠、经验丰富的护卫,加入朝廷安排的钦差卫队,共同负责此行安全。
“明面上,我们是奉旨入京献捷的功臣。”沈清欢对即将同行的老铁匠和年轻工匠嘱咐,“暗地里,我们是鱼饵。这一路,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但该吃吃该睡睡,别露怯。真遇到事,保命第一,东西第二,记清楚没?”
两人郑重应下。
出发前夜,沈清欢独自在工坊里,对着那台日夜不停、见证了许多失败与成功的二号蒸汽机原型,看了许久。然后,她提笔给靖王写了最后一封离京前的密信,除了行程安排,只在末尾加了寥寥数语:“饵已备妥,请静观垂纶。京城再会,当有以报。”
赴京之路,注定不会平静。但沈清欢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种即将揭开谜底的冷静与期待。 技术的价值,需要用实力证明,也需要用智慧守护。这一次,她要让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和朝堂上明枪暗箭的对手都看清楚,她沈清欢带来的,不仅仅是奇技淫巧,更是足以改变时代、必须用全力去扞卫的国之利器。
晨光熹微,车队驶出工坊,离开泉州。沈清欢回头望去,东山湾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模糊,唯有那高高的烟囱,依旧倔强地指向天空,冒着淡淡的、不屈的烟气。
新的舞台,在远方。而风暴,或许已在必经之路上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