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郎中下了天牢,工部虞衡司郎中空缺。靖王暗中运作,加上沈清欢如今的势头和王尚书的支持,最终由工部内部一位资历较深、对“钦钢”持开放态度的员外郎暂代郎中之职,郑郎中的旧部被敲打震慑,虞衡司暂时消停不少。
沈清欢趁机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钦钢”合作建厂的具体落实中。靖王运作下,京郊靠近西山、有一处废弃小型铁矿旧址被划为厂址。此地有现成的几间破旧石屋(可改造为工坊和住处),靠近水源,离官道不远不近,既方便运输又相对隐蔽,地势也利于防守。兵部很快批下了首批建厂费用和军器订单的三成预付款,钱虽不多,但总算有了启动资金。
沈清欢带着老铁匠、徐朗和几名兵部、京营派来的吏员、匠头,前往实地勘察。正值寒冬,北风呼啸,废弃的矿址一片萧瑟,几间石屋屋顶塌了半边,窗户只剩下黑窟窿。同行的京营刘把总派来的一个姓牛的队正,看着这荒凉景象直嘬牙花子:“沈大人,这地方……能行吗?还不如在城里找个旧院子。”
“城里地价贵,动静大,也不便试验某些工序。”沈清欢裹紧披风,指着地形,“此处背风,有现成石基,改造比新建快。靠近水源,冶炼需要大量用水。离西山近,万一需要木炭也方便。更重要的是,”她指了指四周起伏的丘陵和唯一进出的谷口,“地势易守难攻,派一队兵驻守,闲杂人等难以靠近。”
牛队正一听“易守难攻”,眼睛亮了,他是行伍出身,立刻看出这地形的军事价值,连连点头:“大人高见!是末将短视了。”
众人开始分头勘测丈量,规划工坊、匠人住舍、库房、冶炼区、守卫岗哨的布局。沈清欢拿着炭笔和本子,边看边记,脑海中已开始勾勒简易的流水线布局。
然而,就在他们热火朝天规划时,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当地里正带着几十个村民,手持锄头棍棒,堵在了进谷口,声称此地是“本村祖产”、“风水龙脉所在”,官府强占,断了他们生计,不许建厂。那里正是个干瘦老头,说话倒利索,引经据典,什么“破土惊龙,全村遭殃”、“炉火坏地气,五谷不丰登”,说得有鼻子有眼,村民们情绪激动。
牛队正想带兵驱赶,被沈清欢拦住。她看出这伙人虽然叫嚣得凶,但眼神闪烁,不像是真为“祖产”拼命的乡民,倒像是被人煽动来的。她让徐朗去打听这伙人的底细,自己上前与那老里正周旋。
“老人家,此地乃朝廷划拨的官地,有兵部文书为证,并非强占。建厂乃为朝廷制造军国利器,保境安民,乃是功德。至于风水之说,”沈清欢语气平和,“本官略通堪舆,观此地山形水势,聚气藏风,正是兴工旺业之相。炉火非是坏地气,乃是以火淬金,以金生水,五行流转,反哺地脉。老人家若不放心,待厂成之后,本官可请高僧或道长,来此做个法事,以安乡梓之心。另外,建厂需招募大量工匠杂役,本村青壮若有意,可优先录用,工钱从优,岂不远胜守着这片荒山?”
她一番话,软硬兼施,既摆明官府立场,又用玄学对玄学(胡诌的),还给出了实惠的承诺(招工)。老里正和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些动摇。他们本就不是真为风水,更多是受人指使来闹事,顺便要点好处。如今好处(招工)有了,对方又是朝廷大官,道理也说得“圆”,再闹下去恐怕吃亏。
就在这时,徐朗打听完消息回来,附在沈清欢耳边低语几句。沈清欢眼神一冷,看向人群中一个眼神躲闪的矮胖汉子,突然提高声音:“另外,本官也知,诸位乡邻家中不易。有人假借‘维护风水’之名,向诸位索要‘护龙银’,声称可代为打点,阻挠建厂。不知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村民们一阵骚动,目光纷纷看向那矮胖汉子。那汉子脸色大变,想要溜走,却被牛队正手下的兵士一把按住。
“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煽动乡亲,阻挠朝廷办差?!”牛队正厉声喝问。
那汉子吓得瘫软,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是城里一个绸缎庄的管事,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怂恿里正,召集村民闹事,承诺事成后再给三十两。至于那绸缎庄背后是谁,他也不知道。
沈清欢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她当众宣布,将这煽动闹事的汉子送官查办,所骗“护龙银”追回发还村民。同时再次承诺,建厂优先雇佣本村劳力,工钱日结。村民们见闹事头子被抓,又有实在好处,顿时散去,老里正也讪讪地带着人走了。
选址风波暂平,沈清欢却不敢放松。对方一次不成,必有后手。
果然,工匠招募又出了问题。沈清欢在京城几个工匠聚集的街市贴出招工告示,条件优厚,但应者寥寥。偶有几个来问的,一听是去京郊新建的“铁厂”,做的是“新式炼铁”,都面露难色,摇头走开。徐朗派人打听才知,市井间流传,那新厂是“用邪法炼铁”,靠近了会折寿,做久了会得怪病,工钱再高也没命花。甚至有人说,之前泉州工坊就有工匠莫名暴毙,就是炼那“妖铁”遭了反噬。
“又是谣言!”老铁匠气得胡子直翘。
“意料之中。”沈清欢反倒冷静,“他们阻挠不了选址,就在人心和工匠上做文章。看来,得用点‘科学’的方法,辟谣,顺便……打个广告。”
她让徐朗去准备几样东西:一个大木盆,一堆沙子,几块不同成色的生铁、熟铁、精铁锭,一小块“钦钢”样品,还有炭炉、风箱、锤子、铁砧。又让牛队正派人在工匠聚集的街市口,清理出一块空地。
次日,街市口人头攒动。听说工部沈侍郎要“公开演武”,展示“钦钢”炼制之法,还能当场测试各色铁料性能,不少工匠、铁匠、甚至好奇百姓都围了过来。
沈清欢一身利落短打,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前,指着木盆里的沙子和那几块铁锭,朗声道:“诸位匠人师傅,父老乡亲!近来市井有些传言,说本官所炼‘钦钢’乃妖法邪术,伤天害理。今日,本官便在此,将这‘妖法’公之于众,请诸位一同评判!”
她先让人点燃炭炉,拉响风箱,炉火熊熊。“炼铁之法,无非火候、配料、锤炼八字。何来妖法?”她拿起一块普通生铁锭,放入炭火中烧红,然后夹出,放在铁砧上,用大锤反复锻打,火星四溅。“此乃寻常锻铁,去其杂质,增其韧性。”
接着,她又拿起那块“钦钢”样品,却不放入火中,而是走到木盆前,盆中已按她要求堆出简单的沙模。“此‘钦钢’,与寻常铁器最大不同,在于配料与火候控制。”她将“钦钢”样品放在一旁,却拿起一块精铁锭和一小包黑乎乎的矿粉(普通铁矿粉,混淆视听用)。“其配料,乃是在精铁基础上,加入特殊矿粉,于特定火候下熔炼,使其结构致密,性能倍增。此矿粉并非妖物,乃是山中寻常矿石研磨而成,在座诸位老师傅,想必都认得。”
她将矿粉与铁锭碎块混合,放入沙模中,掩上沙子,然后示意将烧红的炭火覆盖在沙模上方特定位置加热。“此乃控制火候,使铁与矿粉充分融合。此过程,与瓷器上釉、铜器加锡,原理相通,何奇之有?”
等待加热的间隙,沈清欢让人将之前锻打的铁片和“钦钢”样品,并排放在木台上。“口说无凭,性能为证。请几位老师傅上前,用手中家伙,试试这两块铁,孰硬孰韧?”
几位被请上台的老铁匠将信将疑,拿出自己的锉刀、小锤、刻刀,分别测试。结果显而易见,“钦钢”的硬度、韧性远超普通锻铁。围观众人发出阵阵惊叹。
此时,沙模加热也差不多了。沈清欢让人小心扒开沙子和炭火,露出里面已凝成一坨、表面粗糙暗淡的金属疙瘩。她夹出这疙瘩,投入旁边水槽淬火,白烟升腾。然后再次加热,进行简短锻打,去除表面氧化层和沙粒,最后得到一块颜色暗沉、但形状规整的小铁块。
“此乃现场粗炼的‘钦钢’粗坯。因条件所限,火候、配料、时间皆不精准,故远不及成品。”沈清欢举起那铁块,“然,即便如此粗制,其性亦胜寻常熟铁!”
她让人拿来两把普通柴刀,分别用那粗坯“钦钢”和一块熟铁,在同样的青石上用力砍剁。十几下后,熟铁柴刀刃口崩卷,而“钦钢”粗坯所制柴刀,只是刃口发白,依旧锋利!
“看到了吗?这便是‘钦钢’!非是妖法,乃是格物穷理,精益求精之道!”沈清欢声音清越,“入我厂工匠,非但不会折寿,反能学到这天下顶尖的炼铁技艺,工钱优厚,顿顿有肉!朝廷记录在册,有功者赏,伤残有恤!若有疑虑,今日便可报名,先培训,后上工,培训期间亦有伙食补贴!是守着老旧手艺勉强糊口,还是学这新技,搏个前程,诸位自行决断!”
一番操作,有演示,有对比,有实利,彻底粉碎了“妖法”谣言,更将“钦钢”的神秘面纱巧妙揭开一角(当然是经过处理、不涉及核心的部分),反而激起了许多工匠的好奇心与好胜心。当场就有二十几个年轻力壮、心思活络的匠人登记报名。连一些观望的老匠人,也动了心思,私下打听。
工匠招募的僵局,被沈清欢一场“街头科学秀”加“招聘宣讲”成功打破。消息传回,幕后之人气得摔了杯子,却无可奈何。
然而,就在沈清欢这边初步理顺选址、招募,开始着手改造旧屋、搭建简易工棚时,最大的麻烦来了——物料采购。
炼铁需要大量的铁矿石、焦炭、石灰石等。沈清欢让徐朗按之前谈好的渠道去采购,却接连碰壁。几家以往供货的大矿场和炭行,突然纷纷表示“存货已尽”、“路途被雪所阻”、“东家另有安排”,无法供货。即便愿意供货的,价格也高得离谱,远超预算。
“大人,这分明是有人打了招呼,要卡死咱们的脖子!”徐朗急得嘴角起泡,“没有料,厂子就是空壳!兵部订单的交期可不等人!”
沈清欢看着空空如也的物料清单,眼神冰冷。选址、工匠都能想办法,可这炼铁的原料,是实打实的硬需求,卡住了就是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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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谁在背后操控矿场和炭行?京城附近,难道只有这几家?”沈清欢下令。
调查结果令人心惊。京畿附近的几处主要矿场和大型炭行,背后多多少少都与几位皇子、国公、乃至内廷有些关联。而这次统一口径卡脖子的,似乎隐约指向了三皇子妃的娘家——一个经营矿产和漕运多年的勋贵家族。
“难怪郑郎中倒得那么快,原来后手在这里。”沈清欢冷笑。断了原料,任你技术通天,也炼不出一两“钦钢”!
“大人,要不……咱们上报陛下?”徐朗建议。
“陛下日理万机,此事无明确证据,且涉及勋贵,陛下未必会直接干预。即便下旨,他们也能找各种理由拖延。”沈清欢摇头,“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找到突破口,或者……另辟蹊径。”
她铺开京畿地图,目光在那些标有矿藏和炭窑的标记上逡巡。突然,她指着一处位于西山深处、标记为“废弃小矿,含杂多,质劣”的地方。
“这里,为何废弃?”
徐朗看了看记录:“此地矿藏零散,矿石含硫磷等杂质高,炼出的铁脆而易断,且矿洞浅,开采不便,多年前就已废弃。”
“含硫磷高……质脆……”沈清欢若有所思。硫磷确实是影响钢铁性能的有害元素,但……如果处理得当呢?后世似乎有脱硫脱磷的工艺,虽然复杂,但原理并非不可尝试。更重要的是,此地是废弃矿,无主,或者归属不明,且地处偏远!
“还有这里,”她又指向地图另一处,离废弃矿不远的一片丘陵,“此地林木如何?”
“多是杂木、灌木,不成材,百姓偶有砍伐当柴火。”
“很好。”沈清欢眼中光芒闪动,“焦炭供应被卡,我们就先不用焦炭!徐朗,你立刻带人去这两个地方详细勘查,估算那废弃矿的残留矿石量,以及那片杂木林的储量。另外,打听一下,附近可有烧制木炭或坩埚炼铁的散户、小窑?”
“大人,您是想……用杂木炭替代焦炭?用废弃的劣质矿?”徐朗惊愕,“这、这能行吗?炼出来的铁……”
“事在人为!”沈清欢斩钉截铁,“他们想用常规手段卡死我们,我们就跳出常规!用废弃矿和杂木炭,成本更低,来源不受控,正适合我们初期试验和小批量试产!至于质量,”她嘴角微勾,“别忘了,我们有‘钦钢’的核心工艺——特殊添加剂和精炼手法。劣质矿经过恰当处理,未必不能产出可用之铁!至少,应对首批订单的关键小件,或许可行!”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奇招!跳出对手设定的战场,利用被忽视的边角料,结合自身技术优势,闯出一条生路!
徐朗被沈清欢的大胆和思路震撼,但想到目前的绝境,也知别无选择。“属下立刻去办!”
沈清欢走到窗边,望向西山方向。寒风依旧凛冽,但她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想用原料卡我?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技术降维打击,什么叫变废为宝!”
废弃矿,杂木林,简易工棚……“钦钢”量产之路,注定无法平坦。但沈清欢已做好准备,用智慧和汗水,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点燃属于工业时代的第一缕倔强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