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城门将开未开,沈清欢一行人带着伤员、俘虏和几个沉重的木箱,在守门兵卒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踏着晨霜进了城。工匠和物料被直接送往兵部严密保护的临时驻地,俘虏押入京营大牢,刘把总亲自提审。沈清欢只来得及草草梳洗,换上官袍,揣上那把刻着“郑”字花押的腰刀和连夜整理的口供摘要,便匆匆赶往皇宫参加朝会。
她要赶在对方反应过来、编织新的谎言之前,将事情捅到御前。
文华殿内,气氛庄严肃穆。皇帝尚未临朝,百官按班次肃立。沈清欢踏入殿中,立刻感受到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工部尚书李大人眉头微蹙,郑郎中垂着眼皮,脸色有些发白。三皇子神色平静,与身旁官员低声交谈,仿佛一切与己无关。靖王站在武将班列,目光与她有短暂交汇,微微颔首。
“陛下驾到——” 太监唱喏,百官山呼万岁。
皇帝在御座坐定,目光扫过下方,在沈清欢身上略微停顿,开口声音沉稳:“众卿平身。今日可有要事奏报?”
朝会按惯例进行,几件寻常政务议毕。眼看就要散朝,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臣工部右侍郎沈清欢,有本急奏!”
殿中一静。许多官员都听说了昨夜北山道动静,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奏来。”
“臣奉旨主理‘钦钢’量产及与兵部合作事宜。昨日,臣自泉州调集之核心工匠三人,携试产所需关键物料抵京。然,行至北山道,遭遇上百悍匪伏击!”沈清欢声音清晰,带着沉痛与激愤,“匪徒训练有素,预设陷阱,持制式刀弓,绝非寻常山贼!臣接报后,会同京营刘把总前往救援。一番血战,击杀悍匪九人,生擒两人,工匠一死两伤,护卫阵亡两人,重伤五人,方保住工匠与物料不失!”
“哗——”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光天化日,京畿要道,上百悍匪伏击官眷工匠?还动用了制式军械?
“竟有此事?!”皇帝脸色一沉,“京畿重地,匪患猖獗至此?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何在?”
顺天府尹和兵马司指挥使慌忙出列请罪。
沈清欢继续道:“陛下,此非寻常匪患!臣于战后查验,匪徒所用腰刀,刀柄末端,刻有此标记!”她双手高举那把腰刀,太监上前接过,呈递御前。
皇帝接过,仔细看了看那模糊的“郑”字花押,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扫向工部班列。“郑?”
郑郎中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声音发颤:“陛下明鉴!此、此刀定是贼人伪造,意图构陷微臣!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沈侍郎,你、你与下官同在工部为臣,纵有分歧,何以用如此歹毒手段诬陷同僚?!”
“构陷?”沈清欢抬头,目光直视郑郎中,毫无惧色,“郑大人,下官还未说此‘郑’是何人,您便如此着急辩解,莫非心中有鬼?”
郑郎中一噎,面红耳赤:“你!强词夺理!谁人不知你与下官不睦,在部中推行所谓新规,排除异己!定是你怀恨在心,自导自演,嫁祸于下官!”
“自导自演?”沈清欢冷笑,从袖中取出那份简短口供,“陛下,被擒匪徒中,有一人受刑不过,已招供。其供称,受雇于一位‘京城贵人’,任务是劫杀工部自南方来的工匠,夺取或毁掉所携物料,并尽量杀伤护卫,嫁祸‘山匪’。接头之人,声音尖细,面白无须,右手虎口有颗黑痣。所付定金,是泉州‘陈记’钱庄的五十两银票!而据臣所知,郑郎中府上管事郑禄,恰好右手虎口有颗黑痣!且月前,郑郎中府上账房,确在泉州陈记钱庄兑过一笔百两银子!”
“嘶——” 殿中吸气声此起彼伏。人证(匪徒招供)、物证(带花押的刀)、关联证据(银票、特征)环环相扣!这已不是简单的推测了!
郑郎中脸色煞白,汗如雨下,尖声叫道:“污蔑!全是污蔑!定是那匪徒屈打成招!陛下,臣冤枉!臣对那什么‘钦钢’毫无兴趣,何必如此?”
“毫无兴趣?”沈清欢步步紧逼,“郑大人,您主理虞衡司,负责军器制造。‘钦钢’若能成,可大幅提升我军械之利,此乃您分内之事,何言毫无兴趣?倒是下官入工部以来,您对内廷催要的‘钦钢’礼器百般推诿,对与兵部合作建厂之事暗中阻挠,对清点库房、核实物料更是阳奉阴违!如今,更是不惜勾结匪类,劫杀工匠,毁坏国器!您究竟是对‘钦钢’毫无兴趣,还是对它不能为您或您背后之人所控,而毫无兴趣?!”
这话如同惊雷,直指核心!殿中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再看御座方向。三皇子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眼神阴鸷。
“沈清欢!你血口喷人!”郑郎中状若癫狂,指着沈清欢,“陛下!她这是挟私报复,构陷忠良!臣要告她诽谤朝廷命官,扰乱朝纲!她、她一个女子,牝鸡司晨,行此诡诈之术,其心可诛!”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郑郎中,又看看挺直脊背的沈清欢,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良久,缓缓开口:“郑卿。”
“臣、臣在……”郑郎中声音发抖。
“你府上管事郑禄,右手虎口可有黑痣?”
“这……微臣、微臣不知……”
“传郑禄,即刻上殿对质!”皇帝声音不容置疑。
很快,一个身材干瘦、面白无须、神色惶恐的中年男子被带上殿来。皇帝命他伸出右手——虎口处,赫然一颗醒目的黑痣!
“郑禄,朕问你,月前可曾去泉州陈记钱庄兑过百两银票?”
郑禄扑倒在地,抖如筛糠:“回、回陛下……是、是老爷吩咐,让小人去兑的,说是、说是给南方亲戚的程仪……”
“哪门亲戚?姓甚名谁?现居何处?”皇帝追问。
“这……小人、小人不知……老爷只让兑钱,没说给谁……”
“陛下!”郑郎中急道,“臣确有远亲在闽,兑银馈赠,乃是常情,与此案何干?”
“常情?”沈清欢接口,“那请问郑大人,您那远亲姓甚名谁?您托何人带银?可有书信凭证?为何偏偏是泉州陈记,而非京城钱庄?又为何如此巧合,与匪徒所得定金银票出处相同?”
一连串问题,问得郑郎中哑口无言,冷汗浸透了后背官服。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沈清欢:“沈卿,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沈清欢叩首:“陛下,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脉络清晰。郑郎中身为朝廷命官,勾结匪类,劫杀工匠,毁坏国器,其行可诛,其心当诛!然,臣以为,区区一工部郎中,未必有此胆量与能力,调度上百悍匪,在京畿要道设伏。其后恐有主使,或另有图谋。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由三司会审,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臣附议!”靖王出列,声音冷硬,“北山道伏击,所用乃制式军械,此非私兵可为。必须深查兵器来源,及京城内外,何人能蓄养如此悍匪死士!”
兵部王尚书亦出列:“陛下,此案已非工部内部纷争,更关乎京畿治安、军械流散,乃至有人图谋毁我强军之基!臣请彻查!”
几位重臣接连表态支持彻查。三皇子一党的官员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有力说辞。铁证面前,郑郎中已是一枚弃子。
皇帝闭目沉吟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决断:“准奏。工部虞衡司郎中郑谦,革去官职,押入天牢,着三司会审,严查北山道一案!其家产查抄,一应人等,隔离讯问!此案由都察院左都御史牵头,刑部、大理寺协理,靖王、王尚书、沈清欢旁听协查!务必水落石出!”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几人出列领命。
郑郎中(现已是郑谦)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被殿前武士如拖死狗般架了出去。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皇帝看向沈清欢,语气稍缓:“沈卿临危不乱,保全国之匠才与重器,有功。受伤工匠及阵亡护卫,着有司厚加抚恤。‘钦钢’量产及与兵部合作事宜,照常进行,不得因此延误。沈卿,”他顿了顿,“你既掌此事,便需一力担当,不可再出纰漏。”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沈清欢重重叩首,心中并无多少扳倒对手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更深的警惕。郑谦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北山道的血,不能白流。
散朝后,官员们默默退出文华殿,气氛压抑。沈清欢落在后面,靖王缓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做得好。但这才刚开始。郑谦入狱,对方必断尾求生,或反扑更烈。你与兵部合作建厂,需加快速度,夜长梦多。”
“我明白。”沈清欢点头,“已让老铁匠和徐朗,拿着陛下明旨和兵部文书,去选址和招募工匠了。只是……”她微微蹙眉,“郑谦虽除,虞衡司郎中空缺,李尚书恐会安排他人接掌,未必有利于我们。”
“虞衡司郎中之位,我会设法。”靖王眼中冷光一闪,“至少,不能让他们的人再坐上去。你这几日,专心厂务和追查。宫中与朝堂,我来应对。”
“有劳王爷。”沈清欢真心道谢。没有靖王在背后的支持与策应,她今日绝不会如此顺利。
两人在宫门外分别。沈清欢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耀眼的光芒。
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胜利,只有不断的较量与妥协。今日她借势发力,扳倒郑谦,看似赢了。可她知道,真正的对手,依然隐藏在暗处,虎视眈眈。而她要走的路,还有太多艰难险阻。
但,那又如何?
她握紧了袖中那份“钦钢”初步量产工艺流程的草稿。技术在手,真理在胸,陛下的支持至少在明面上,军方的合作已启动。她已不是初入京城时,那个只能凭一腔孤勇和些许机变周旋的孤臣了。
“走吧,回工部。还有一堆事等着呢。”沈清欢对等候的赵队长道,迈步走向马车。脚步沉稳,背影笔直。
朝堂的风暴暂时告一段落,而属于工部和“钦钢”的战场,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她要以这块小小的银灰色金属为支点,撬动这个古老帝国陈腐的根基,哪怕前路再多腥风血雨,亦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