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的密信像一块冰,塞在沈清欢怀里,寒意丝丝缕缕透进骨头缝。朝堂弹劾,政治清算,这比断粮、断料、江湖骚扰加起来都致命。那是规则和权力层面的碾压,一旦启动,除非有更强大的权力介入或逆转,否则几乎无解。
沈清欢在工棚里独坐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火苗噼啪炸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将密信凑到灯焰上点燃,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她铺开纸,开始写两封信。
第一封,给靖王。? 除了之前的回复,她补充了更多细节:西山工坊目前“粗生铁”和“焦炭”攻关已到最后关头,新炉新窑三日内点火。若能成功,工坊将初步实现原料自主,不再受制于人。她需要靖王在京中,至少为她争取半个月时间,让她能稳定产出第一批合格的自主原料,并完成兵部部分紧急订单。同时,她将自己整理的、关于“钦钢”、“钦铁”在军事、民生上已显现和潜在的价值,以及工坊现有技术成果、工匠规模、产能数据,列成简明扼要的条陈,附在信中。“清欢一人之生死荣辱不足惜,然此工坊所系,乃未来强军富民之种。若得半月之期,种可生根,纵风雨摧折,其根或存。恳请殿下周旋。”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保我,就是保这工坊,保未来的战略资源。若实在保不住,至少给我点时间,让工坊留下点根基。
第二封,是给她自己、也是给工坊核心层的“应急预案”。? 信中假设了最坏的情况——她被突然下狱、工坊被查封。她指定了在她不在期间,工坊的三层指挥体系:明面上,由老铁匠和徐朗共同负责生产运营;暗地里,由赵队长负责安全和与靖王府的紧急联络;技术核心和最新资料,由她指定的三名绝对可靠的年轻工匠分别保管部分,合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工艺。她将工坊目前所有的技术资料、试验记录、配方参数,整理出三份简略但关键的“备份”,用“山神胶”密封在特制的薄铁盒内,分别藏于工坊内三个只有她和藏匿人知道的隐蔽处。同时,她写下了一旦工坊被查封,如何利用之前建立的民间渠道(山民、农户)暗中保存火种、转移核心工匠的粗略想法。
写完,封好,分别让赵队长安排最可靠的人手连夜送出。做完这些,沈清欢才觉得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抑稍缓。尽人事,听天命。她能做的准备,都做了。
接下来,就是抢时间!在朝堂的暗箭射来之前,让新炉新窑点起那把足以证明价值、或许能成为护身符的火!
工坊上下,进入了最后冲刺的疯狂状态。
新建的“粗生铁”冶炼炉,高达两丈,用上了最新的“西山甲号耐火泥”和焦粉复合炉衬,结构也优化了许多,增加了预热区和多段进风。焦炭窑也扩大了一倍,采用“焖烧缓冷法”改良版。两座庞然大物矗立在工坊东侧,像两个沉默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
所有工匠,无论之前是哪个组的,此刻全部听从老铁匠统一调派。搬运最后一批调试用的矿石、焦炭、石灰石;检查炉体每一处接缝、风道、出铁口;反复核对点火流程和应急预案。人人眼睛赤红,脚步带风,但精神高度集中,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炉子点着的不是火,是工坊的命,也是他们每个人的希望。
沈清欢几乎住在了炉子边,拿着炭笔和本子,核对每一个数据,不放过任何细节。她知道,这种大型炉窑首次点火,风险极高,一个小疏漏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爆炸。她可不想在朝堂的刀子落下来之前,先被自己的炉子送走。
然而,越是紧张,越容易出纰漏,尤其是当一群疲惫又亢奋的工匠,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小意外”时。
意外一:点火前的“祭祀”。? 按照老规矩,这种大型炉窑首次点火,得祭拜“炉神”,保佑平安顺利。老铁匠带着几个老师傅,摆了香案,杀了只公鸡,正准备把鸡血淋在炉子上。沈清欢虽然不信这个,但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拂了老师傅们的心意,只叮嘱别弄得太脏。结果,那公鸡生命力顽强,挨了一刀没死透,扑棱着翅膀满场飞,鸡血洒得到处都是,最后“噗通”一声,掉进了还没封口的出铁槽里!老师傅们傻了眼,这“祭品”自己跳进炉子,算吉算凶?沈清欢哭笑不得,赶紧让人把死鸡捞出来,清理出铁槽。“算了,就当炉神自己加餐了。赶紧清理,准备点火!”
意外二:鼓风机“掉链子”。? 新炉子用了两台改良的畜力鼓风机并联,以求风力足够。点火前试机,好好的。正式点火,鼓风加大,拉风箱的两头老黄牛大概是被气氛感染,有点亢奋,步子越走越快,风力暴增!结果,连接鼓风机和炉体的牛皮风管,因为老化(之前没检查到),在高压下“嘭”一声,从接口处撕裂了一个大口子!狂风夹杂着火星从破口喷出,差点燎着旁边堆放的柴火。工匠们一片惊呼,手忙脚乱去找备用的风管。沈清欢急得大喊:“快!用‘山神胶’和湿麻布先堵上!减速!让牛慢下来!” 一阵鸡飞狗跳,总算用胶和麻布缠紧了破口,风力恢复稳定。再看那两头牛,被突然的变故和主人的呵斥搞得有点懵,步伐凌乱,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引得众人又想笑又后怕。
意外三:焦炭“罢烧”。? 新窑出的第一批焦炭,质量看起来不错,但可能“焖烧”时间还是有点短,内部有些没完全“熟透”。加入炉中后,一开始燃烧正常,但到了中段,该释放最大热量的时候,却有些“疲软”,炉温上升缓慢。老铁匠急得直冒汗,沈清欢盯着火焰颜色和温度计,果断下令:“加氧!把预备的那个简易纯氧风口(用竹管连接一个正在电解水的小装置,产出极少量的氧气)打开,对准燃烧区!同时,加入少量助燃剂(硝石硫磺混合粉)!” 这是冒险,控制不好可能烧过头。但此刻别无选择。微量氧气和助燃剂加入,炉火“轰”一下重新蹿高,颜色转为明亮的白色,温度终于突破临界点!所有人松了口气。
意外四:出铁口的“惊喜”。? 经过近六个时辰的熔炼,终于到了出铁的时刻。打开出铁口,赤红的铁水应该顺畅流出。然而,铁水流到一半,突然变慢,颜色也变得暗红粘稠。“不好!有凝铁!堵住了!” 有经验的老师傅惊呼。肯定是熔炼过程中,有未熔化的矿石或杂质在出铁口附近凝结了。眼看铁水要凝固在炉膛里,前功尽弃!沈清欢脑子飞快,想起以前看过的处理高炉“炉缸冻结”的应急方法。“快!用长钢钎,从出铁口斜上方预留的事故处理孔捅进去!搅动!同时,用喷油管(临时用竹管和皮囊做的)喷入少量猛火油**(石油馏分),提高局部温度!” 工匠们依言,几个壮汉奋力用长钎捅搅,另一人用皮囊猛压,将一股猛火油雾喷入。一阵剧烈的反应后,堵塞物被冲开,铁水再次汹涌而出,注入准备好的砂模中。只是那喷油的工匠没控制好力度,猛火油喷得有点多,火焰“呼”地反冲出来,把他自己的眉毛和额发燎了个精光,成了个“地中海”,还冒着青烟,样子滑稽极了,但在当时没人笑得出来,只有后怕。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感觉上),第一批用自主原料、新工艺炼出的“粗生铁”铁锭,终于静静地躺在砂模中,渐渐冷却凝固。颜色暗红,表面有正常的收缩纹,但看起来致密均匀。
几乎同时,新焦炭窑也出了第一炉真正合格的、乌黑发亮、块大质优的焦炭。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当老铁匠用锤子敲击铁锭,听到那沉实的声音,看到那良好的断口,老泪纵横地宣布时,整个工坊沸腾了!工匠们相拥欢呼,跳跃,许多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成功的喜悦冲刷干净。
沈清欢也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徐朗一把扶住。她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那静静的铁锭和焦炭,眼中也泛起水光。这一步,太不容易了。但总算,在暴风雨来临前,他们握住了最重要的筹码——原料自主的可能。
“立刻,用这批新铁和新炭,开炉炼‘钦钢’!我要验证,用咱们自己的料,到底能炼出什么成色的东西!”沈清欢稳住心神,下令。
庆典般的欢呼过后,是更加紧张有序的后续验证。新出炉的“粗生铁”被送入精炼炉,加入优化后的添加剂,用新焦炭加热。整个过程出奇地顺利,炉温稳定,反应平稳。最终炼出的一小炉“钦钢”水,浇铸出的匕首毛坯,经过初步测试,性能竟然丝毫不逊于之前用外来生铁炼制的精品,甚至在韧性上还有所提升!
“好!太好了!”沈清欢抚摸着那泛着暗蓝光泽的匕首,心中大定。有了这个,她就有了在朝堂上说话的最大底气!这证明,西山工坊不仅掌握了“钦钢”炼制技术,更突破了原料封锁,具备了完全自主、可持续的生产能力!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
她立刻让徐朗详细记录此次全过程的各项数据、参数、消耗,整理成一份扎实的技术报告和成本核算。她要让这份报告,成为射向朝堂暗箭的最强盾牌。
然而,就在工坊上下沉浸在技术突破的狂喜中,准备彻夜庆祝时,一骑快马,冲破夜色,直入工坊。马上骑士是靖王府的侍卫,浑身风霜,见到沈清欢,单膝跪地,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急信,只有一句话:
“弹劾已发,三日后大朝会。罪名:妖言、乱政、通敌。证据‘确凿’。早做准备。”
信纸在沈清欢手中微微颤抖。终于,还是来了。而且,罪名比她预想的更重,更毒。“通敌”?这是要置她于死地,永无翻身之日。
她抬头,望向东南方京城的方向。夜色如墨,星光晦暗。
“徐朗,老刘,赵队长。”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工坊,就交给你们了。按我们商量好的预案来。新炉新窑,继续优化,稳定生产。‘钦钢’验证数据报告,立刻抄送靖王和兵部王尚书。我……”她顿了顿,“我要回京了。”
“大人!”众人惊呼,面露忧急。
“该来的,躲不掉。”沈清欢笑了笑,那笑容在炉火映照下,竟有几分洒脱,“何况,咱们现在手里,有钢了,有炭了,有铁了。底气,可比他们想象的要足得多。”
她转身,走回工棚,开始收拾简单的行装。那柄最新炼出的“钦钢”匕首,被她仔细地贴身藏好。冰冷的金属,贴着温热的肌肤,是一种奇异的触感。
工坊外,炉火依旧熊熊,映红了半个天空。那是一个新生工业火种倔强的光芒,也是一个孤独斗士,即将踏入最险恶战场前,最后的宁静。
三天后,大朝会。决定命运的时刻。
沈清欢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深吸一口带着烟火和希望气息的寒冷空气,迈步走向等候的马车。
马车驶入黑暗,驶向那座充满未知与杀机的皇城。
而西山的炉火,将永远照亮她来时的路,和她即将奔赴的,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