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彩色烟雾弹”熏得七荤八素、活捉回来的几个探子,在野狼峪的地窖里关了两天,眼泪鼻涕还没彻底止住。审问没费什么劲,主要是这几人实在被那混合了辣椒、芥末、朱砂、雄黄的“复合型生化武器”搞怕了,一闻到类似的味道就条件反射地打喷嚏流眼泪,心理阴影面积巨大。“老仆”只端了碗加了胡椒粉的温水进去,还没开口,几个人就争先恐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全撂了,竹筒倒豆子,连小时候偷看邻居寡妇洗澡的破事都差点交代出来。
果然是三皇子赵铎的人,奉命骚扰、探查。目的明确:制造麻烦,拖延试验,最好能抓住把柄。至于野狼峪具体在搞什么,他们也不清楚,只知道“动静大,有硝烟味,守卫极严”。
“还真是锲而不舍。”沈清欢听完汇报,揉了揉眉心。朝堂上弹劾不断,暗地里小动作不停,看来“钦钢”和蜂窝煤的成功,真的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让他们急了。野狼峪的暴露,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比预想的快。
“这几人如何处置?” “老仆”问。
“洗干净,喂点吃的,别弄死了。找个机会,‘不小心’让他们跑掉一两个。”沈清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跑掉的人,肯定要回去禀报。就让他们告诉主子,野狼峪守卫森严,机关重重,还有能放‘毒烟妖法’的异人,进去的兄弟非死即伤,剩下的都被抓了。夸大其词,越邪乎越好。三皇子生性多疑,短时间内必不敢再轻易派人硬闯,能给咱们多争取点时间。”
“老仆”会意,这是疑兵之计。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靖王殿下传信,两日后将来野狼峪,亲自视察进展。”
靖王要来?沈清欢精神一振,随即又有些紧张。大老板要现场检查工作,得拿出点像样的成果才行。现有的“没良心炮”原型和试验管虽然成功,但太粗糙,更像危险的半成品。“火药箭”也还需要改进。得想办法,在两天内,搞出点更直观、更有冲击力的演示。
另外,试验场被窥探的事,也得向靖王详细汇报,看看他有什么对策。
两日时间,在忙碌和期待中飞逝。沈清欢和鲁师傅全力改进“喷筒”的装填便利性和发射稳定性,又制作了几枚“预制破片包”——用多层油纸包裹碎铁、瓷片、小石子,外面捆上麻绳,做成规整的圆柱体,这样装填更快,抛射后破片分布更均匀。火药配方也做了微调,燃烧更充分,烟雾略有减少。
试验场外围的“惊喜”也升级了。除了绊发铃铛、彩色烟雾弹,沈清欢还指挥人在几个关键路径,用渔线、兽夹(去掉齿,改成绊发机关)、空罐子、甚至是从附近搜集来的马蜂窝(小心移植过来的),设置了更多“非致命但极其烦人”的障碍。整个野狼峪外围,俨然成了大型“真人恶作剧陷阱”现场。
两日后,靖王赵珩如期而至。他只带了四名贴身侍卫,皆着便装,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进入山谷。饶是他见惯风浪,进入峪口时,也被那层层叠叠、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的“障碍区”弄得眉头微挑,尤其是看到几个伪装巧妙的马蜂窝时,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沈清欢和鲁师傅早已在谷内等候。几日不见,靖王清瘦了些,但目光锐利如常,一身墨色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与这粗犷隐秘的山谷竟奇异地和谐。
“参见殿下。”沈清欢行礼。
“不必多礼。”靖王摆手,目光扫过谷中景象。几座简陋但牢固的木棚,新挖的壕沟和掩体,远处山壁上明显的爆炸灼痕和坑洼,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硝烟味,以及……工棚旁木架上,那几根黝黑粗犷、透着危险气息的“喷筒”原型。他的目光在“喷筒”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和……好奇?
“听闻你这边,动静不小。”靖王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连狼群和探子,都招来了。”
沈清欢苦笑:“试验难免有声响,硝烟味也重,藏不住。探子已处置,按殿下吩咐,留了活口‘放生’。狼群……用了点小手段驱离了。”
“小手段?”靖王眉梢微动,想起峪口那些“布置”,“便是那些彩色烟雾?”
“是,一些试验失败的烟花副产品,略加改动,没想到驱虫避兽、对付宵小,效果尚可。”沈清欢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拿生化武器对付狼,有点不讲武德。
靖王不置可否,转向正题:“信中所说‘利器’,可成了?”
“请殿下移步试验场,一观便知。”沈清欢引路,来到已清理平整的靶区。鲁师傅和“老仆”带着几名核心工匠,已将改进后的“喷筒二号”和“喷筒三号”固定在预设的土坑掩体内,倾角调整好。旁边木架上,摆放着几枚“预制破片包”和几支“火药箭”。远处,立着几十个新扎的草靶和木板墙。
沈清欢亲自讲解:“殿下,此物我等暂称为‘轰天喷筒’。原理是利用火药爆轰之力,将此等‘弹药’——”她拿起一个“预制破片包”,“抛射至百步之外,覆盖大片区域。虽不及弓弩精准,但胜在范围广阔,声势骇人,对付无甲或轻甲之敌,有奇效。目前尚在摸索,装填较慢,射程有限,但……”
“试与本王看。”靖王言简意赅,但眼中已有光芒闪动。
“是!”沈清欢精神一振,亲自指挥。鲁师傅带人检查“喷筒”,装入定量火药,压实,放入“预制破片包”,用湿泥封口,插入加长引信。一切就绪,所有人退到后方深壕掩体。
靖王与沈清欢并肩立于掩体后,透过观察孔望去。他神色平静,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内心的重视。
“轰天喷筒二号,试射准备——点火!”
一名死士点燃引信,迅速撤回。
“嗤——轰!!!”
比上次试验更加沉闷震耳的巨响爆发!大地似乎都微微一颤。只见“喷筒”口烈焰喷涌,浓烟翻滚,那“预制破片包”被猛地推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飞到七八十步外,凌空解体!
“噗噗噗噗——!!!”
密集如雨点般的碎裂声响起!预制的铁片、瓷片、碎石,呈扇形****开,狠狠砸进靶区!草靶瞬间被撕得千疮百孔,碎草乱飞!厚实的木板墙被打得木屑迸溅,表面布满凹坑和孔洞,噼啪作响!覆盖范围比上次试验更广,毁伤更均匀!
靖王瞳孔微缩,身体前倾,紧紧盯着那片狼藉的靶区。虽然早已从信中得知大概,但亲眼目睹这简陋装置造成的破坏场面,其视觉冲击力远超文字描述。这已非寻常弓弩可比,更像是……小型投石机的免杀伤效果,但更突然,更密集,更难防备!
不待他发问,沈清欢已下令:“装填三号!换实心石弹!”
第二具“喷筒”迅速装填了一枚比碗口略小的、表面粗糙的圆形石弹(鲁师傅连夜磨的)。
“点火!”
“轰!”
又一声巨响,石弹呼啸飞出,狠狠砸在百步外的土坡上,“嘭”一声闷响,尘土飞扬,砸出一个脸盆大的浅坑!
“此为实心弹,对付土木工事、城门,或密集阵型,有摧破之效。”沈清欢解释。
接着,又演示了“火药箭”。弩箭射出,飞行数十步后凌空爆炸,火光一闪,声如裂帛,虽对硬目标毁伤有限,但声光效果极具威慑。
靖王全程沉默观看,面色沉静,但眼中光芒越来越盛。演示结束,硝烟渐散,他走出掩体,亲自来到靶区查看。只见草靶支离破碎,木板墙伤痕累累,土坑触目惊心。他伸手摸了摸木板上的凹痕和穿透孔,又掂了掂一颗嵌在木板里的碎铁片,良久,沉声问道:“此物,制造一具,需几日?耗费几何?可反复使用否?最远射程多少?重新装填需多久?”
句句切中要害。
沈清欢早已备好数据,从容答道:“回殿下,此物结构简单,若材料齐备,熟手工匠三日可成一具。主要耗费在铁箍和硬木,比之大型弩机、投石车,造价低廉甚多。以‘钦钢’为箍,枣木为身,内衬防火泥,可反复使用,目前试射五次,筒身无恙,仅木壳微裂。最远射程,以当前装药,实心弹约一百五十步,散弹(破片包)约八十至百步有效覆盖。重新装填……目前需清理残渣、装入火药、压实、放入弹药、封口,熟练后,约需半盏茶(两三分钟)。”
靖王边听边缓缓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两具其貌不扬的“喷筒”,仿佛在看绝世珍宝。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此物,可能做得更小?一人即可携带、操作?”
沈清欢心中一震,靖王果然眼光毒辣,立刻就看到了“单兵化”的潜力。“理论上可行。但管子缩小,装药量减少,威力、射程必然大减。且对管子强度、密闭性、击发方式要求更高。目前材料与工艺,尚难稳定制作那般小巧精密的管子。但……假以时日,或可一试。”她没把话说满,但“火铳”的概念,已在心中勾勒。
“甚好。”靖王眼中掠过一丝满意,随即转为锐利,“今日所见,严禁外传。此物关系重大,图纸、配方、工匠,皆需严控。野狼峪守卫,本王会再加派一队精锐,听你调遣。所需物料,列出单子,由‘老仆’专线筹措,不走西山工坊明面。”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欢,语气郑重,“沈清欢,你可知此物若用于战阵,将改变什么?”
“清欢明白。”沈清欢肃然道,“此乃双刃剑,可伤敌,亦可伤己。清欢必谨守秘密,慎之又慎。眼下,当务之急是改进工艺,稳定性能,小规模制备,以备不时之需。万不可轻易泄露,引发动荡。”
靖王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朝堂之事,自有本王应对。你只需专心于此。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峪口方向,“你那些‘彩色烟雾’、‘辣椒芥末’,虽是小道,但用于防谍、斥候、扰敌,似乎亦有奇效。可曾命名?可能量产?”
沈清欢一愣,没想到靖王连这个都注意到了,还看到了军用价值。“此乃试验副产品,尚未命名。量产不难,原料易得,制作简单。只是……味道着实不佳,且需注意风向,以免误伤己方。”她有点汗颜,这东西本来是搞烟花失败的产物,居然被大老板看上了。
“可专设一队,习此物用法,以为奇兵。”靖王似乎已经有了想法,“至于名字……便叫‘障目**散’吧。”
沈清欢:“……” 殿下您这取名风格,还真是……简单直接又霸气侧漏。不过,“障目**散”,听起来确实比“彩色辣椒烟雾弹”像样点。
“还有,”靖王补充道,“你前日信中提及,需更硬韧之材,以制钻头,加工铁管。本王已命人搜寻海外奇金、坚硬矿石,不日便有消息。另外,鲁师傅所需帮手,可从本王亲卫工匠中挑选,务必忠诚可靠。”
“谢殿下!”沈清欢大喜,材料和人手是最大的瓶颈,靖王这是雪中送炭。
靖王又详细询问了试验中的难点、安全隐患、后续计划,沈清欢一一作答。君臣(或者说合伙人与大股东)二人就在这弥漫着硝烟味的山谷中,对着那几具丑陋但危险的“轰天喷筒”,进行了一场将深刻影响未来格局的密谈。
临行前,靖王看着沈清欢被烟火熏得微黑、却神采奕奕的脸庞,缓声道:“放手去做。京城风雨,本王替你挡着。你只需记得,保全自身,方有将来。此间一切,乃国之重器,亦是你我身家性命所系。”
“清欢谨记!”
送走靖王,沈清欢看着山谷中忙碌的众人,心中豪情与压力并存。有了靖王的全力支持和明确指示,研发方向更清晰,资源也更充足。但与此同时,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她不仅要搞出跨时代的武器,还要确保其不被滥用,更要在这诡谲的朝堂斗争中,保护好自己和这支小小的、却握有可怕力量的团队。
“鲁师傅,”她转身,对一直沉默旁听的老匠人道,“接下来,我们要分头并进。您主攻‘喷筒’的标准化和威力提升,尝试缩小口径,看看能否做出单兵可用的雏形。我继续改进火药,并尝试解决‘火铳’的击发和闭气问题。另外,‘障目**散’的配方和用法,也要整理出来,或许真有大用。”
鲁师傅点头,眼中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炽热光芒。能参与如此开天辟地的事业,对于一个匠人来说,此生无憾。
野狼峪的炉火,燃烧得更加旺盛。而山谷外,风雨欲来。
数日后,京城。朝会上,御史再次弹劾沈清欢“擅离职守、结交边将、行踪诡秘”,并隐约提及西山深处“时有异响,恐行巫蛊厌胜之术”。皇帝不置可否,只命有司“详查”。靖王则出列,坦然承认沈清欢是在为他督办“新型军器研制”,乃奉密旨行事,所有用度皆由靖王府一力承担,与国孥无涉。至于“异响”,乃是试验新式“开山取石之法”,为修陵、筑路做准备,何来“巫蛊”?一番话有理有据,硬生生将弹劾顶了回去。皇帝顺势下旨,命靖王“督办好此利国利民之务”,算是暂时揭过。
然而,暗流并未平息。三皇子府,赵铎听着“侥幸逃脱”回来的探子哭诉“毒烟妖法”“守卫如铁桶”,脸色阴沉。他不再相信是什么“开山取石之法”。那巨响,那硝烟,那严密的守卫……老四和沈清欢,必定在搞一种全新的、威力巨大的火器!
“不能让他们搞成……”赵铎捏紧了拳头,眼中寒光闪烁,“既然野狼峪成了铁桶,那就从别处下手。沈清欢……总有软肋。去查,查她在京城还有什么牵挂,查西山工坊那些匠人的家眷!还有,给北边递个信,该动一动了。”
一张更大的网,悄然张开。而沈清欢对此尚一无所知,她正沉浸在攻克“燧发击发机构”的微小进展中——用“钦钢”和精钢片,做出了一个勉强能打出火星、但十次有六次哑火的简陋装置。虽然离实用还差得远,但总算看到了火花。
希望的火花,与阴谋的暗流,在这座古老的帝都内外,同时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