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里,油灯如豆,光线昏暗。楚玉靠着冰冷的土墙,手握玉环,脸色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愈发苍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撬开那段尘封的、沉重的记忆。
“我楚家,世代书香,却也世代背负着一个……不该承受的秘密。”楚玉的声音很低,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大约五十年前,我祖父,楚怀舟,以博闻强识、精于营造之术闻名江南,被当时的江宁织造,兼督金陵皇陵修缮的太监总管——高凤翔,征召入府,参与一项绝密工程。”
“绝密工程?”沈清欢心里一动,想到了那份羊皮卷上的“地宫九幽永动”。
楚玉点点头,眼神飘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破屋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名义上是协助修缮皇陵外围的观星台与引水机关。那观星台建于前朝,年久失修,结构不稳,而皇陵地宫深处,常有积水,需精妙机关疏导。我祖父不疑有他,只当是为朝廷效力,凭借家学渊源,尽心钻研。”
“起初一切正常。祖父凭借巧思,很快改进了观星台的加固方案,并设计了一套利用地下暗河水力、颇为精妙的虹吸排水机关,解决了地宫渗水之患,深得高凤翔赏识。高太监常邀祖父入府,讨论机关营造之术,待之甚厚,赏赐不断。”
“然而,半年后,高凤翔突然交给祖父一卷图纸,说是宫内某位‘大人物’对一种传说中的‘永动机关’颇感兴趣,让我祖父‘参详参详’,看能否化为现实。那图纸,便是你们见过的那份‘地宫九幽永动’的残卷。”
沈清欢屏住呼吸。果然!
“祖父一见图纸,便知非同小可。其上所载机关,匪夷所思,巧夺天工,许多构想已远超当时工匠技艺的极限,更暗合一些……早已失传甚至被视为禁忌的奇门秘术。尤其是核心的‘永动’之论,更是违背常理。祖父心下惊疑,但不敢违逆,只能假意研究,实则暗中探查。”
“这一查,便查出了滔天祸事。”楚玉的声音带上一丝颤栗,“原来,高凤翔背后之人,并非寻常的宫内‘大人物’,而是……而是当时权倾朝野,甚至隐隐有不臣之心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心腹!他们所图,绝非什么‘奇巧淫技’,而是想利用这‘永动机关’,结合金陵皇陵下的特殊地脉与庞大复杂的前朝地宫遗迹,构建一个庞大的地下秘库,甚至可能是……某种逆转气运、窥测天机的邪恶祭坛!”
沈清欢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皇陵地宫?不臣之心?逆转气运?这信息量也太大了!比她想象的简单寻宝复杂凶险了无数倍!
“这还不止,”楚玉继续道,语气愈发沉重,“祖父在暗中调查时,无意间发现,高凤翔及其党羽,为了获取构建这‘永动机关’所需的特殊材料,以及进行一些阴毒残忍的活人试验,竟与一个神秘而恐怖的组织勾结——就是你们遇到的‘阴司’!”
“阴司?!”沈清欢和周大山同时惊呼。银铃也睁开了眼,眸中寒光一闪。
“不错。‘阴司’这个组织,历史悠久,行事诡秘,专司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精通暗杀、刺探、奇门遁甲乃至邪术。他们为高凤翔提供了许多禁忌的‘材料’和‘方法’,包括……”楚玉闭了闭眼,似乎不忍回忆,“包括用生辰八字特殊的活人,进行某种血祭,试图激发地脉阴气,为那‘永动机关’提供所谓的‘初始之力’。”
破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赵石李木听不懂太多,但也感觉到气氛的压抑和恐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祖父惊怒交加,深知此事若成,必酿成滔天大祸,更会让我楚家世代蒙羞,甚至成为千古罪人。他当机立断,暗中复制了核心的机关图谱和试验记录,并利用自己对观星台和排水机关的熟悉,在地宫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水眼附近,偷偷拓印下了高凤翔与阴司往来密信的部分内容,以及他们计划的核心节点图。他将这些证据,和他自己对‘永动机关’危害的分析、以及阻止之法,一并记录下来,藏在了……藏在了他后来发现的,前朝地宫遗迹中的一个独立石室内。那个石室的位置极为隐秘,入口在水下,且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打开。”
“钥匙就是这枚玉环?”沈清欢指着楚玉手中的玉环。
楚玉点头,摩挲着玉环上的徽记:“这枚玉环,不仅是楚家家传信物,其内侧暗藏的徽记,更是一种极为古老复杂的机簧锁钥纹路。祖父当年发现那水下石室时,石门上的锁孔,正与这纹路吻合。他以玉环为钥,打开了石室,将证据藏于室内一个特制的防水石匣中。并留下警示:除非万不得已,后世子孙不得擅动此匣。若机关之秘外泄,或高、冯一党有死灰复燃、重启阴谋之迹象,方可持玉环,取石匣,内中自有应对与揭露之法。”
“那后来呢?你祖父怎么样了?高凤翔他们的阴谋呢?”沈清欢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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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脸上露出悲戚之色:“祖父藏好证据后,便假借‘永动机关’试验失败,遭受反噬,身染‘怪疾’,请求还乡。高凤翔起初不准,但见祖父确实‘病入膏肓’,又怕他那‘怪疾’传染,更怕祖父死在工地上引起怀疑,便勉强放行,但仍派人暗中监视。祖父回到老家后,忧惧成疾,加上试验时确实接触了不祥之物,不久便……郁郁而终。临死前,他将这一切告知了我父亲,并再三叮嘱,玉环与地宫之秘,绝不可轻易示人,除非楚家遭遇灭顶之灾,或天下有变。”
“祖父去世后,高凤翔一党并未放弃‘永动机关’的研究,但他们得到的图纸本就是祖父做过手脚的残本,缺少关键,试验屡屡失败,耗费巨大,渐渐引起朝中其他势力的不满和先帝的猜疑。加上冯保后来失势倒台,高凤翔作为其党羽也被清算,这项邪恶的工程最终被废止,相关档案被封存,知情者或被清洗,或三缄其口。栖霞山观澜别院,便是当年高凤翔暗中建造,用于与‘阴司’联络和进行部分试验的一处秘密据点。我本以为,此事已随岁月尘封……”
楚玉痛苦地闭上眼睛:“直到月前,我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祖父留下的另一份加密手札,才得知了玉环、石室、石匣的完整秘密。几乎同时,我察觉到有人开始暗中调查我楚家,特别是关于祖父当年参与皇陵修缮的旧事。我知风声已漏,恐当年之祸卷土重来,便想按照祖父遗训,先一步取出石匣,掌握主动。我假意出游,实则暗中前往金陵,想探一探栖霞山观澜别院的虚实,再寻机去江心洲锁龙潭……”
“结果,一到栖霞山附近,就被人盯上了,是‘阴司’的人?”沈清欢接口。
“是,”楚玉睁开眼,眼中带着后怕,“他们显然也查到了观澜别院这条线,甚至可能已经破解了部分当年留下的线索。我本想虚晃一枪,故意在别院附近留下些痕迹,引开他们,再暗中前往锁龙潭。没想到‘阴司’的人来得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我虽提前有所布置,侥幸脱身,却也身受重伤,慌不择路,逃到了老鸹滩附近,遇到了你们……”
原来如此!沈清欢等人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一份被篡改的禁忌图纸,一个被野心家企图利用的邪恶工程,一场数十年前的阴谋,以及一个家族背负的沉重秘密和守护的责任。而楚玉,就是这个秘密的继承者和被迫卷入风暴中心的可怜书生。
“所以,栖霞山观澜别院,现在很可能已经是个陷阱,等着你,或者任何知情者自投罗网?”银铃冷静地分析。
“十有**。”楚玉点头,“陈三爷是‘阴司’在江南的重要头目之一,他亲自出手,说明‘阴司’对当年之事,或者说对那‘永动机关’的秘密,极为重视,势在必得。我去观澜别院,正中他们下怀。”
“那锁龙潭下的石匣,就是关键?”沈清欢问。
“是。”楚玉握紧玉环,“祖父留下的真正证据,以及可能存在的、阻止或摧毁那‘永动机关’的方法,应该就在石匣之中。这也是‘阴司’和高凤翔余党最想得到或销毁的东西。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拿到它!”
“可锁龙潭……”周大山忍不住插嘴,脸上带着惧色,“那地方,老汉在江上跑船时听说过,邪性得很!说是江心一处大洄水湾,水下暗流汹涌,漩涡密布,深不见底。老辈人都说,那底下锁着一条作恶的蛟龙,所以叫锁龙潭。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靠近了就被漩涡卷下去,尸骨无存!就算水性最好的‘浪里白条’,也不敢轻易下水。楚公子,你这身子骨,还要下水?这……这不是去送死吗?”
楚玉脸上也露出苦涩:“我知道那里凶险。但……别无选择。石匣必须取出。而且,祖父在手札中提到,那石室入口虽然隐蔽在水下,但并非绝地,他曾留有提示,如何避开最危险的暗流区域。只是……”他看了看自己虚弱的身子,又看了看沈清欢等人,眼中满是歉意,“此事本与诸位无关,却将你们卷入如此险境,楚玉……实在愧疚。”
沈清欢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阴司’不会放过我们。帮你,也是帮我们自己。”她顿了顿,皱眉道,“问题是,就算我们知道锁龙潭下有石匣,有玉环钥匙,可怎么下去?谁下去?你这样子肯定不行。我们这里……”她看了看周大山(老胳膊老腿),赵石李木(晕船晕得七荤八素),银铃(重伤未愈),自己(旱鸭子一个)……
好像没人能胜任水下作业啊!而且还是在“锁着蛟龙”的恐怖水潭!
“我可以下水。”银铃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你?”沈清欢和楚玉都惊讶地看着她。
“我水性尚可。”银铃淡淡道,“‘阴司’训练杀手,水陆功夫都要涉猎。锁龙潭虽险,但既然有前人留下的提示,未必不能一试。总好过让这个病秧子或者你们这些旱鸭子去送死。”她看了一眼楚玉,又看了一眼沈清欢。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银铃打断沈清欢,“而且,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难道你们还有更好的人选?或者,指望那个黑心郎中?”
沈清欢语塞。确实,银铃虽然受伤,但毕竟是练家子,身体素质比他们强多了。而且她看起来冷静果断,生存能力强。
“我跟你一起去。”楚玉挣扎着要起身,被沈清欢按住了。
“你去添乱吗?”沈清欢没好气,“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养病,把你知道的关于锁龙潭水下入口、避开暗流的提示,还有开石匣的具体方法,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告诉银铃姑娘。这才是正经!”
楚玉被噎了一下,无奈地躺回去。
“事不宜迟。”银铃看向窗外,天色已蒙蒙亮,“白天目标太大,我们傍晚出发。楚公子,你现在就把你知道的一切,关于锁龙潭水下入口的位置、特征,如何避开暗流漩涡,石室和石匣的具体情况,还有玉环的使用方法,全部告诉我,越详细越好。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楚玉点点头,强打精神,开始低声讲述。沈清欢也凑过去仔细听,周大山则机警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动静。赵石李木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道事关重大,自觉地守在窗户边。
破屋里,低语声持续着,伴随着楚玉不时虚弱的咳嗽。油灯的光芒,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仿佛预示着前路的未知与艰难。
然而,就在楚玉讲到关键处——如何通过玉环感应水下石门机括时,一直趴在门缝观望的周大山,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回过头,压低声音,急促道:
“嘘!别出声!外面……有动静!好几个人,朝这边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带着家伙!”
破屋里瞬间死寂!
沈清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谁?胡郎中?不可能,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带这么多人。是陈三爷的人追来了?还是……“阴司”的其他杀手?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是胡郎中走漏了风声,还是……他们一直在附近搜索?
银铃眼神一凛,瞬间从地上弹起(尽管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动作轻盈得像只猫,悄无声息地闪到门后,侧耳倾听。楚玉也紧张地握紧了玉环。赵石李木下意识地抄起了手边的破板凳和烧火棍,虽然手在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人,听声音,已经进了前院,正朝着后院这间破屋而来!
“几个人?”银铃用口型问周大山。
周大山伸出四根手指,又指了指耳朵,示意自己听出来是四个,而且都刻意放轻了脚步,训练有素。
四个!还带着家伙!他们这边,能打的只有受伤的银铃,勉强算上周大山,赵石李木估计只能凑数,楚玉是病号,自己……沈清欢看了一眼自己细胳膊细腿,嗯,可以当啦啦队,或者……负责尖叫?
“准备。”银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从袖中摸出两枚黑黝黝的、不起眼的小铁钉,眼神锐利如刀,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沈清欢也紧张地摸向藏在包袱里的“鬼工连星弩”,心脏砰砰狂跳。刚听了个惊心动魄的秘密,追兵就上门了?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