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给江面镀上一层暗金色的鳞光,风不大,水波不兴,但靠近江心洲西侧那片被称为“锁龙潭”的水域时,气氛明显不同了。水面颜色变得深沉,墨绿中泛着幽黑,看似波澜不惊,但仔细看去,水下仿佛有巨大的阴影在缓慢移动,偶尔有不自然的漩涡无声地出现,又悄然隐没,带起阵阵寒意。
沈清欢站在一处突出水面的礁石上,看着下方那片令人心悸的深潭,腿肚子有点转筋。她是个纯正的旱鸭子,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游泳水平仅限于“在儿童池扑腾不沉底”,面对这种传说中“锁着蛟龙”的深水凶潭,没当场坐地上已经算心理素质过硬了。
银铃已经换好了那身半旧黑色水袍,正往身上涂抹胡郎中“贡献”的那罐黑乎乎、味道感人的动物油脂。油脂能一定程度上隔水保暖,也能防止抽筋,虽然看起来和闻起来都挺像……嗯,算了不想了。她动作麻利,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看起来状态还行。
“辰时的窗口期快到了。”银铃看了一眼天色,声音平静,“记住,我下水后,你盯紧那根插在岸边的香。”她指了指旁边一块石缝里插着的一根细香,已经点燃,青烟笔直向上。“香烧到标记这里,大概是一炷香时间。如果香烧完了,我还没上来,或者绳子连续猛拽三下,你就立刻收绳,然后头也别回,立刻回镇子,带上楚玉他们,有多远跑多远。明白吗?”
沈清欢看着那根香,又看了看绑在银铃腰间、另一端系在自己脚下礁石上的麻绳,喉咙有些发干,但还是用力点头:“明白!你……你一定要小心!感觉不对立刻拉绳子,我拉你上来!”
银铃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那个处理过的猪尿泡(吹了气,用绳子扎紧口,像个小气球)塞进怀里,嘴里含住一截中空的、用蜡处理过连接处的芦苇杆。又把用油布包好的火折、匕首等物在腰间系紧。最后,将那枚碧绿的玉环和黑色小“芯”用细绳牢牢绑在手腕上。
做完这一切,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深吸一口气,对沈清欢点了点头,然后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墨绿色的潭水中,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沈清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水面。银铃入水后,先是适应了一下,然后朝沈清欢比了个手势,便开始沿着之前用长杆大致探过的、相对平缓的斜坡,向潭水深处潜去。绑在她腰间的麻绳开始被缓缓拖入水中。
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根香在静静燃烧,青烟袅袅。沈清欢趴在礁石边,瞪大眼睛看着水下,但潭水太深太暗,只能看到银铃模糊的黑影在迅速下潜,很快就被幽暗的潭水吞噬,只剩下一串细小的气泡不时冒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清欢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江水拍打礁石的声音还响。她一会儿盯着水面的气泡,一会儿又紧张地看那根燃烧的香。香灰一点点掉落,代表着银铃在水下的时间一点点流逝。
水下,银铃的感觉并不好。伤口被冰冷的潭水一激,传来阵阵刺痛。水压也让胸口有些发闷。但她水性极佳,很快调整好呼吸和姿态,顺着楚玉描述的方位,朝着那片颜色更深的“黑龙口”崖壁下方游去。
光线越来越暗,水温也明显降低。能见度不足一丈。耳边只有水流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银铃集中精神,一边避开偶尔出现的、拉扯力极强的暗流边缘,一边寻找楚玉所说的“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区域。
很快,她看到了。前方靠近嶙峋崖壁的底部,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幽暗,像一块巨大的墨迹晕染在水中。那就是目标区域。
她看了一眼绑在手腕上的简易水漏(一个底部有小孔的竹筒,里面装了沙子,用来估算时间),沙子已经流下近半。必须加快速度了。
她小心地靠近那片幽暗区域,果然,能感觉到水流变得紊乱起来,有数股方向不同的暗流在互相拉扯。她回忆着楚玉说的潜流规律,此时接近辰时末尾,午时的潜流尚未完全形成,辰时的潜流正在减弱,正是相对安全的窗口期。她看准两股暗流之间的缝隙,腰肢一摆,像一条游鱼,迅速穿过。
靠近崖壁,光线更暗。她伸手摸索,崖壁上长满了滑腻的水藻和不知名的水生植物。她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摸索,同时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漩涡和水中生物。
突然,她指尖触碰到了一处触感迥异的地方——不是滑腻的水藻,也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略带弹性、类似皮革,但又有金属般冰凉的奇怪质地!
还没等她细想,那“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活了过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崖壁缝隙中传来,同时,周围的水流瞬间变得狂暴,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小型漩涡,就要将她卷进去!
银铃心中警铃大作!不是暗流!是水下的某种生物,伪装成了岩石或水草,守在这入口附近!她腰部用力,双脚猛地蹬在旁边的岩石上,试图挣脱那股吸力。但伤口被牵动,剧痛传来,动作慢了半拍,左脚踝已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那东西滑腻冰冷,带着倒刺,瞬间收紧,勒得她脚踝生疼,而且还在把她往那缝隙里拖!
是大水蛭?还是变异的巨型水草?银铃来不及细看,右手闪电般抽出匕首,凭感觉朝着缠住脚踝的东西狠狠割去!触感坚韧,但匕首锋利,加上她力道十足,那东西被割开一道口子,一股墨绿色的粘液喷涌出来,染黑了周围的水域。吸力稍微一松。
银铃趁机猛地一蹬,挣脱开来,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崖壁的方向游去。那受伤的“东西”似乎被激怒了,几条更粗的、触手般的黑影从缝隙中急速探出,朝着银铃卷来!
银铃心中暗骂,这鬼地方果然邪性!她身形在水中灵活地扭动,避开两条触手的缠绕,但第三条触手角度刁钻,眼看就要缠上她的腰!她反手一刀,将触手前端削断一截,更多的墨绿粘液涌出。那触手吃痛,缩了回去。
趁此机会,银铃奋力上浮,同时猛地拉扯了三下腰间的绳索!这是约定的危险信号!
岸上,沈清欢正盯着那根香,眼看已经烧过了大半标记,心急如焚。突然,手中的麻绳传来连续三次剧烈的、急促的拉扯!
“不好!”沈清欢脸色大变,银铃遇到危险了!她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拼命往回拉绳子!一边拉一边大喊:“银铃!抓紧!我拉你上来!”
绳子绷得笔直,沈清欢感觉自己不是在拉一个人,而是在拉一头水牛!绳子那头传来的力量极大,还带着挣扎的晃动。她双脚死死蹬住礁石缝隙,身体后仰,用上了吃奶的劲儿,脸憋得通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拉上来!一定要把银铃拉上来!
水下,银铃正和那几根难缠的触手周旋。她水性再好,带着伤,在水下也远不如这不知名的怪物灵活。更麻烦的是,打斗搅动了水流,引来了附近的小型漩涡,拉扯力让她行动更加困难。腰间的绳子传来向上的拉力,她知道是沈清欢在拉她,但现在上去,肯定会被这怪物和漩涡卷走!而且窗口期快过了!
她一咬牙,没有顺着绳子的力量上浮,反而用匕首割断了腰间绳索的活结!她必须留在这里,解决掉这个麻烦,或者找到入口!否则上去也是白费功夫,还可能把危险引到水面!
绳索一松,沈清欢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倒在礁石上,手里只剩下半截空荡荡的绳子!
“银铃!!!”沈清欢看着断掉的绳头,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银铃把绳子割断了?她遇到什么了?为什么不让她拉上来?是怕连累她,还是……下面有东西上来了?
恐惧像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了沈清欢。她死死盯着水面,那里只有翻涌的墨绿色粘液和浑浊的水泡,完全看不到银铃的身影。那根香,已经烧到了标记处,然后,缓缓熄灭,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暮色中。
一炷香时间到了!窗口期结束了!
沈清欢的心沉到了谷底。银铃没上来,绳子断了,窗口期过了……下面那么凶险,她受伤了,氧气也快用完了(猪尿泡和芦苇杆能支撑的时间有限)……
不!不能慌!沈清欢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刺痛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银铃割断绳子,一定是遇到了必须留在水下解决的麻烦,或者找到了入口!她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对,她那么厉害,连黑心郎中和陈三的手下都不怕,肯定能应付水下的东西!
可是……万一呢?万一她受伤了,氧气不够了,被怪物拖走了……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沈清欢脑子里打架。她死死盯着水面,眼睛都不敢眨,手心里全是冷汗,身体因为紧张和恐惧微微发抖。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是个旱鸭子,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在岸上干等着!
水下,割断绳子的银铃,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至少不用分心对抗绳子的拉扯。那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几条触手疯狂舞动,朝她卷来。银铃眼神一冷,不退反进,主动朝着怪物藏身的缝隙游去!与其被动的在开阔水域被纠缠,不如冒险接近它的老巢,那里空间狭窄,或许反而是机会!
她灵活地避开两条触手的扑击,第三根触手擦着她的腰间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水靠被划破了。银铃闷哼一声,手中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狠狠刺入那根擦身而过的触手根部,用力一搅!更多的墨绿粘液喷涌。
怪物吃痛,所有触手猛地回缩,缝隙中传来一阵沉闷的、类似呜咽的嘶鸣。借着这瞬间的机会,银铃看清楚了,那缝隙深处,隐约有一个不规则的、被水草和淤泥半掩的洞口,大小仅容一人通过,周围布满了那种滑腻的、伪装成水草的触手根部!
就是那里!入口!
银铃精神一振,不顾腰间伤口的剧痛,趁着怪物触手回缩、尚未再次袭来的间隙,猛地一蹬水,像箭一样射向那个洞口!同时,她将从怀里掏出的、最后一点胡郎中贡献的、味道刺鼻的药粉(据说是驱蛇虫的,不知道对水怪有没有用),朝着身后和洞口周围撒去!
药粉入水,迅速化开,形成一片浑浊的、带着刺激性气味的区域。那怪物的触手似乎对这种气味颇为忌惮,动作明显一滞,回缩得更快了。
银铃趁机手脚并用,扒开洞口遮挡的水草和淤泥,一头钻了进去!洞口果然狭窄,刚好能容她通过,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变了,不再是潭水那冰冷的乱流,而是带着一股微弱的、向上的吸力。
是丁!楚玉说过,穿过裂缝,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甬道!她进来了!
银铃心中一喜,但不敢耽搁,立刻顺着那股吸力,手脚并用地向上游去。甬道狭窄,但还算光滑,似乎是人工开凿的。游了大概三四丈(十米左右),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同时,她感觉头部猛地一轻,突破了水面!
“哗啦”一声,银铃从水中探出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带着陈腐的霉味和尘土气,但对她来说,此刻无异于仙露!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腰间和脚踝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潭水让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但她成功了!她进入了水下甬道,找到了这个位于水面之上的小型空气腔!
她摸出用油布包裹的火折,费力地打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这是一个天然形成、后被人工修整过的岩洞,不大,只比普通房间稍大一点,顶部有缝隙,那微弱的光亮就是从缝隙透下来的天光(可能是黄昏的余光)。她此刻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旁边是湿滑的岩壁。正前方,水面上方约一人高的地方,一扇厚重的、布满青苔和水渍的石门,静静地嵌在岩壁中。石门古朴,上面隐约能看到模糊的浮雕纹路,但被岁月和水汽侵蚀得难以辨认。在石门中央,左右两侧,果然有两个不起眼的、碗口大小的圆形凹槽。
找到了!石室入口!
银铃心中一定,但旋即又提了起来。窗口期应该已经过了,外面的潜流肯定变得更狂暴,那水怪可能还在附近。她必须尽快打开石门,进入石室,拿到石匣,然后……怎么出去,还是个问题。原路返回风险太大。楚玉的手札里,提到过这石室有其他出口吗?好像没有。
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银铃定了定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忍着伤口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踩着水,靠近石门。她抬起绑着玉环的手腕,小心地解下玉环和那个黑色小“芯”。
按照楚玉所说,她将玉环外壳,对准左侧凹槽,轻轻按入。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又将玉环外壳另一部分,嵌入右侧凹槽。同样吻合。
接下来,是关键的一步。她将那个黑色小“芯”,从玉环内侧一个极隐蔽的小孔插入。入手冰凉,似乎有微弱的机关咬合感传来。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分别握住左右玉环,同时,逆时针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石门内传来“咔咔咔”的、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
旋转到位后,银铃双手用力,同时向中心按压。
“嘎吱——嘎吱吱——”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侧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陈腐、带着浓重灰尘和某种奇异金属锈蚀味道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
银铃屏住呼吸,在石门滑开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时,迅速抽出黑色小“芯”,然后闪身,钻了进去。
身后,石门在她进入后,发出“轰隆”一声闷响,缓缓自动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岩洞里,重归寂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岩壁的声音。微弱的火光,透过门缝,映出石室内模糊的一角——似乎有石台,有模糊的影子……
而此刻,在锁龙潭岸边的礁石上,沈清欢还在死死盯着恢复平静、但颜色更加幽深不祥的水面,心急如焚。天,快黑了。银铃,你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