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六月,天亮得越来越早。清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晚月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直跳,像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她坐起身,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帘的缝隙透进微弱的晨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空着。陆北辰昨晚说有事要处理,可能会晚归,让她先睡。
但此刻,他还没回来。
林晚月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客厅。沙发上整整齐齐,没有人躺过的痕迹。她又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
“陆北辰?”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她打开灯,书房里空荡荡的。书桌上还摊着昨天看的地图和资料,那把生锈的钥匙放在地图上,旁边是那枚军功章。一切都在,唯独人不见了。
林晚月的心沉了下去。她拿起客厅的电话,拨通了陆北辰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他的另一个号码,那个只有紧急情况才会打的号码。还是没人接。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远处的街道开始有早班公交车驶过,发出沉闷的引擎声。城市在苏醒,但林晚月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她回到卧室,快速换好衣服。白衬衫,黑色长裤,简单利落。然后她走到陈小雨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女孩还在睡。昨晚林晚月给她换了新买的睡衣,粉色带小花的棉布睡衣,衬得她苍白的脸有了些血色。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里还握着那枚军功章。
林晚月轻轻关上门。她不想吵醒这孩子,让她多睡会儿。
走到客厅,她再次拿起电话,这次拨给了楚清欢。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楚清欢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已经起床:“晚月?”
“清欢,陆北辰有没有联系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没有。怎么了?他不在?”
“昨晚说有事要处理,到现在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林晚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但楚清欢还是听出了其中的焦急。
“你别急,我马上过来。另外,我给陆总常联系的几个人打电话问问。”
“好。”
挂断电话,林晚月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一下都敲在她心上。
她想起昨晚陆北辰说的话。晚饭后,他们一起在书房研究云南的资料。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说这些地方可能要重点查。当时他的表情很认真,但没什么异常。
十点左右,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我出去一趟,处理点事。你先睡,不用等我。”
林晚月问是什么事,他说:“一点私事,很快回来。”
然后就走了。当时是晚上十点十分。
现在,是第二天清晨六点。整整八个小时,杳无音信。
林晚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街道。这个城市她生活了两世,熟悉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角落。但此刻,她却觉得这个城市如此陌生,如此庞大,大到可以轻易吞噬一个人。
她想起陆北辰的身份。退伍军人,背景成谜,身手不凡。他这样的人,会去处理什么“私事”?会遇到什么危险?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车祸?遇袭?被绑架?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她不寒而栗。
门铃响了。林晚月几乎是冲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楚清欢和沈逸飞。两人都穿着便装,脸色凝重。
“有消息吗?”林晚月急切地问。
楚清欢摇摇头:“我打了几个电话,都说没见到陆总。他部队的战友说,最近没联系。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我也问了,都没有。”
沈逸飞补充道:“我还给陆老爷子打了电话,老爷子说昨晚陆总没回去,也没联系他。”
连陆老爷子都不知道。林晚月的心沉到了谷底。
“报警吧。”她说。
“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警方可能不会立案。”沈逸飞说,“而且陆总的身份特殊,报警可能...”
他没说完,但林晚月懂了。陆北辰的身份,涉及军方背景,报警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总不能就这样干等着。”
“我们再分头找。”楚清欢说,“晚月,你在家等着,万一陆总回来或者打电话。我和逸飞去他常去的地方看看。另外,我让周建军和老赵他们也帮忙找。”
“好。”林晚月点头,“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楚清欢和沈逸飞匆匆离开。林晚月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冷静,林晚月,冷静。她对自己说。陆北辰不是普通人,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也许只是手机没电了,也许只是事情处理得久了些...
但这些理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走到书房,再次审视那些摊在桌上的资料。云南地图,坐标,钥匙,军功章...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书桌的角落。那里有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勐腊,李,三岔河。”
六个字,一个逗号。林晚月拿起便签纸,仔细看。是陆北辰的字迹,她认得。铅笔写得很轻,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勐腊,是云南那个县。李?是一个姓李的人?三岔河,是个地名?
这会不会是陆北辰留下的线索?他昨晚突然离开,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林晚月的心跳加速。她拿起电话,想打给楚清欢,又停住了。如果这真的是线索,如果陆北辰的失踪和云南有关,那么...
她突然想起陈大山日记里的那句话:“有些事,该让老林的女儿知道了。那些秘密,埋了八年,够了。”
八年。1979年到1987年,正好八年。
难道陆北辰的失踪,和父亲当年的秘密有关?
林晚月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快步走到陈小雨的房间,轻轻推开门。
女孩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
“小雨,”林晚月走到床边坐下,“阿姨问你一件事。你爸爸...有没有提过一个姓李的人?或者一个叫三岔河的地方?”
陈小雨的眼睛眨了眨。她想了想,点点头。
“爸爸...说过。”她的声音很轻,“他说...李叔叔是他和...和你爸爸的战友。三岔河...是他们当年...打仗的地方。”
林晚月的心脏狂跳起来:“你爸爸还说过什么?关于这个李叔叔,关于三岔河?”
女孩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爸爸说...李叔叔知道...知道所有的事。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行了,让我...让我去找李叔叔。”
“李叔叔在哪里?”
“在...云南。勐腊。”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爸爸说...李叔叔的腿坏了,走不了路。但他...他记得所有的事。”
所有的事。关于父亲,关于那场战争,关于那些秘密。
林晚月握住女孩的手:“小雨,你知不知道李叔叔具体在勐腊什么地方?”
女孩摇摇头:“爸爸只说...在勐腊。没说...具体在哪里。”
但陆北辰留下的便签上写着“三岔河”。那应该是一个具体的地点。
林晚月站起身:“小雨,你先起床洗漱,阿姨去做早饭。吃完早饭,我们可能要出趟门。”
“去找...陆叔叔吗?”女孩问。
林晚月一愣。她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竟然敏锐地察觉到了陆北辰的失踪。
“对。”她点头,“去找陆叔叔。”
早餐做得很简单,白粥,咸菜,煮鸡蛋。但陈小雨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把碗里的粥都吃完了。林晚月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半碗粥。
八点,楚清欢打来电话。
“晚月,我们去了陆总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没有。他的车也不在平时停车的地方。我问了小区保安,保安说昨晚十点多,陆总开车出去了,之后就再没回来。”
“他的车是什么时候登记的?”
“保安说,出去的时候是十点十五分。车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牌号xxxxx。”
十点十五分。那就是他离开家五分钟后。
“清欢,”林晚月说,“你帮我查一下,从省城到云南勐腊,如果开车去,大概要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开车?至少要两天,而且路不好走。晚月,你是说陆总可能...”
“我不知道。”林晚月说,“但我在他书桌上发现一张便签,写着‘勐腊,李,三岔河’。这肯定和他昨晚突然离开有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清欢,我要去云南。”
“什么?现在?”
“对。”林晚月的语气很坚决,“陆北辰可能已经去了。如果他真的在云南遇到什么麻烦,我必须去。而且...这和我父亲的事有关。”
电话那头传来楚清欢焦急的声音:“晚月,这太危险了!云南那么远,边境地区情况复杂,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林晚月打断她,“我带小雨去。那是她的家乡,她应该回去看看。而且,我知道陆北辰会去哪里——三岔河。如果他在那里,我能找到他。”
“可是公司...”
“公司交给你和逸飞。”林晚月说,“棉纺厂地块的招标,你替我出席。方案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你知道我的想法。如果有突发情况,你和逸飞、建军他们商量着决定。”
“晚月...”
“清欢,我已经决定了。”林晚月的语气不容置疑,“陆北辰为我做了那么多,现在他可能因为我父亲的事陷入危险,我不能坐视不管。”
楚清欢知道劝不动了。她太了解林晚月,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她终于说,“那你什么时候走?怎么去?”
“今天就走。”林晚月说,“坐火车。陆北辰如果开车去,现在应该还在路上。我坐火车,也许能在他到达之前赶到勐腊。”
“那我去给你买票。最近的一班去昆明的火车是...下午两点。从昆明到勐腊还要转车。”
“就买这班。”林晚月说,“另外,帮我准备一些现金,还有必要的证件。小雨的户口本、我的身份证...都带上。”
“明白。我现在就去办。”
挂断电话,林晚月开始收拾行李。简单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重要的证件,还有那把黄铜钥匙和那枚军功章。她把它们小心地包好,放在随身背包的最里层。
陈小雨也收拾好了自己的小书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她的全部家当,除了身上这套衣服和那枚军功章,就只有几本旧书和那个父亲留下的笔记本。
“小雨,”林晚月蹲下身,看着女孩的眼睛,“我们要去云南,去你老家。路上可能会很辛苦,你怕不怕?”
女孩摇摇头:“不怕。”
“好。”林晚月摸摸她的头,“那我们就去。去找陆叔叔,也去找...你爸爸说的李叔叔。”
上午十点,楚清欢和沈逸飞来了。楚清欢带来了火车票和一些现金,沈逸飞则带来了一个牛皮纸袋。
“林总,”沈逸飞把纸袋递给她,“这里面是陆总的一些资料。我昨晚整理公司文件时发现的,可能对你有用。”
林晚月打开纸袋。里面有几张照片,一些文件,还有一封信。
照片是陆北辰年轻时的军装照,和他的一些战友的合影。文件是一些泛黄的档案复印件,上面有“绝密”字样,但内容大部分被涂黑了。信是陆北辰父亲写的,日期是去年,内容很短:“北辰,若遇当年旧事,务必谨慎。你林叔叔之事,水深难测,保全自己为上。”
林叔叔...指的是她父亲林建国。
林晚月的手在发抖。陆老爷子知道父亲的事,甚至可能知道内情。他提醒陆北辰要谨慎,说明这件事确实危险。
而陆北辰,明知危险,还是去了。
为了她。
“还有这个。”楚清欢递给她一个小盒子,“防身用的。是我一个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电击器,很小,但很有效。你带着,以防万一。”
林晚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个口红大小的金属管。她点点头,放进背包。
“公司的事就拜托你们了。”她说。
“放心。”楚清欢握住她的手,“晚月,你一定要小心。到了那边,每天给我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我会的。”
沈逸飞推了推眼镜:“林总,我已经联系了昆明的一个朋友,他在当地有些关系。你们到了昆明,他会接应,帮你们安排去勐腊的车。”
“谢谢。”
中午十二点,林晚月带着陈小雨来到火车站。楚清欢和沈逸飞来送行。
候车室里人很多,嘈杂,拥挤。林晚月紧紧牵着陈小雨的手,怕她走丢。女孩很安静,只是紧紧跟着她,眼睛看着地面。
“晚月,”楚清欢最后叮嘱,“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回来。什么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我知道。”
广播响起:“开往昆明的xxx次列车开始检票...”
林晚月抱起陈小雨,拿起行李:“我们走了。”
“保重!”
通过检票口,走进站台。火车是绿皮车,老式,看起来很旧。林晚月找到自己的车厢,是硬卧,中铺和上铺。
她把行李放好,让陈小雨坐在下铺。女孩很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窗外。
火车缓缓启动,驶出站台。省城的建筑渐渐后退,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林晚月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她。不知道陆北辰在哪里,是否安全。不知道父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为了陆北辰,为了父亲,为了陈小雨,也为了她自己。
火车驶入隧道,车厢里突然暗下来。陈小雨轻轻拉住了林晚月的手。
“阿姨,”她小声说,“我们会找到陆叔叔的,对吗?”
林晚月握紧她的手:“会的。一定会。”
黑暗中,只有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坚定,像心跳,像誓言。
云南,勐腊,三岔河。
无论那里有什么,她都要去。
因为有些人在等待,有些事在呼唤。
而她,已经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