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北辰集团总部大楼三层会议厅。
能容纳三百人的会议厅座无虚席。过道里加满了临时座椅，后面还站着一排排记者和摄像师。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咖啡、香水、汗味，还有某种紧绷的期待。闪光灯时不时亮起，像夜晚不安分的闪电。
楚清欢站在侧幕边，透过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心全是汗。她参加过很多次新闻发布会，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省城所有主流媒体的财经记者都来了，还有一些外地媒体的驻省城记者，甚至有几家境外媒体的华人记者。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顾氏集团公关部的人，混在记者群里，面无表情地坐着。还有几个她认得出的、专门写负面报道的“枪手”记者。
今天这场发布会，注定不会平静。
“清欢。”林晚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清欢转过身，呼吸微微一滞。
林晚月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西装套裙。不是那种鲜艳的大红，是偏暗的、像凝固血液一样的暗红。剪裁极其利落，肩线硬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里面是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她化了比平时稍浓的妆，尤其突出了眼线和唇色，苍白的脸色被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近乎锋利的美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全部向后梳，在脑后扎成一个紧绷的发髻，没有一丝碎发。这让她整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灯光下，也暴露在所有镜头前。
“晚月，你...”楚清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红色。”林晚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顾明宇不是想看我流血吗？那我就穿得像血一样。让他看清楚，我林晚月的血，是热的，也是烫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楚清欢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台下有顾氏的人。”楚清欢压低声音，“左边第三排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是顾氏公关部总监。右边过道站着那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是‘财经锐评’的，专门写企业负面，据说收钱办事。”
“我知道。”林晚月的目光扫过台下，眼神锐利如刀，“沈逸飞把今天到场的所有媒体背景都整理给我了。三百二十七个记者，来自八十七家媒体。其中至少十五家，和顾氏有长期合作或者利益往来。”
她顿了顿：“但没关系。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是我。”
“稿子准备好了吗？”楚清欢问。
林晚月摇摇头：“没有稿子。”
“什么？”
“我不需要稿子。”林晚月看着楚清欢，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芒，“清欢，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最真实吗？是在没有准备、没有退路的时候。今天我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真实的——真实的困境，真实的应对，真实的态度。稿子会让我看起来像个演员，而我不需要演戏。”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时间到了。走吧。”
楚清欢还想说什么，但林晚月已经迈步走向舞台入口。她的步伐很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倒计时。
十点整。
主持人——北辰集团公关部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经验丰富的女人——走上台，简单开场：“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感谢大家出席北辰集团今天的新闻发布会。今天，我们集团董事长兼总裁林晚月女士，将就近期大家关心的一些问题，做正式说明。下面有请林总。”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足够礼貌。
林晚月从侧幕走出，走上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那身暗红西装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燃烧的质感。她在演讲台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会议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镜头对准她，所有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各位上午好。”林晚月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平稳、没有丝毫颤抖，“我是林晚月。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说三件事。”
她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钟里，只有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第一件事，关于‘园冶’项目安全事故。”林晚月拿起遥控器，按下按钮。她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系列文件、照片和数据。
“七月十五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园冶’项目三号工地发生脚手架坍塌事故，造成三名工人受伤，其中一人重伤。事故发生后，北辰集团第一时间将伤者送医，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并启动内部调查。”
屏幕上出现医院照片、缴费单据、调查报告。
“经过调查，事故直接原因是部分脚手架扣件质量不合格，在承重过程中断裂。这批问题扣件来自一家名为‘金诚建材’的供应商。”林晚月的语气变得严肃，“而这家供应商，是项目采购部在未按正常流程审批的情况下，擅自引进的。”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
“作为集团负责人，我对这起事故负全部责任。”林晚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管理存在疏漏，监督不到位，让不合格材料进入工地，这是我们的错误。为此，我已经做出以下处理：一，解除原采购部经理周建军的职务；二，对项目管理团队进行问责；三，全面整改采购流程，引入第三方质量监督机制。”
她看向镜头，眼神诚恳而坚定：“我要向受伤的工友和他们的家人，郑重道歉。也要向社会各界关注此事的朋友，郑重道歉。北辰集团会负责到底——不仅是医疗费用，还包括后续的康复、赔偿，以及...确保此类事故永不发生。”
说完，她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鞠躬持续了五秒钟。台下安静得可怕，只有快门声疯狂响着。
林晚月直起身，继续说话：“但道歉和整改只是第一步。我们更要追查问题的根源——为什么‘金诚建材’能绕过正常审核？为什么他们的产品能通过验收？背后有没有利益输送？有没有人为操纵？”
大屏幕上切换，显示出“金诚建材”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照片、以及...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监控截图。
“经过初步调查，‘金诚建材’是一家空壳公司，注册资金仅五十万，没有任何实际生产场地。而他们的法人代表张金诚...”林晚月放大那张照片，“在事故发生后第三天，已经失联。目前，我们已向公安机关报案，请求介入调查。”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而更值得我们深思的是，”林晚月的语气变得更加锐利，“在事故发生后不到二十四小时，网络上就出现了大量针对北辰集团的负面报道，内容高度一致，口径完全统一，并且...都刻意忽略了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的事实，直接给北辰集团贴上了‘黑心企业’‘漠视人命’的标签。”
屏幕上出现了十几篇网络文章的截图，发布时间集中在七月十六日凌晨到早上六点。
“这些文章，来自不同的自媒体账号，但行文风格、用词习惯、甚至错别字都一模一样。”林晚月冷声道，“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舆论攻击。目的不是追求真相，而是...搞垮北辰集团。”
“哗——”台下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狂记录，摄像师把镜头推得更近。顾氏集团那个公关总监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林晚月放下遥控器，“事故我们认，责任我们担，但污蔑我们不接受，阴谋我们一定会查到底。”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动作很慢，给台下消化信息的时间。
“第二件事，”林晚月放下水杯，声音依然平稳，“关于近期三家银行同时要求提前收回贷款的情况。”
会议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七月十七日凌晨，北辰集团同时收到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三家合作银行的书面通知，要求我们在十五天内，提前归还总额八千六百万元的贷款。”林晚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理由是我们的‘经营风险急剧升高’。”
大屏幕上出现了三份通知的扫描件，并排显示。确实如她所说，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对此，我有几个疑问。”林晚月看向台下，眼神锐利，“第一，按照借款合同第七条第三款，银行若因风险控制需要提前收回贷款，应当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并给予借款方申辩的机会。但这次，三家银行同时发函，要求十五天内还款，完全不符合合同约定。”
她切换屏幕，显示出合同相关条款的放大图。
“第二，北辰集团虽然遇到‘园冶’事故，但整体经营状况良好。截至六月底，集团总资产二十三点七亿，负债率百分之四十二，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上半年净利润一点二亿，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这样的基本面，何来‘经营风险急剧升高’？”
屏幕上出现了财务数据的图表，清晰明了。
“第三，也是我最不能理解的——”林晚月的语气变得冰冷，“为什么三家银行，会在同一天，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措辞，做出完全相同的决定？这是巧合，还是...某种默契？”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出了她的潜台词——这不是正常的风险控制，这是有组织的围剿。
“基于以上疑问，”林晚月深吸一口气，“北辰集团已经于今天上午，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起诉三家银行程序违规，要求撤销提前收贷的决定，并赔偿由此给我们造成的损失。”
大屏幕上出现了起诉状的封面，以及法院的受理回执。
“同时，我们已经将相关情况，向银保监会等监管部门做了正式反映。”林晚月补充道，“我们相信法律，相信监管，也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掌声突然响起。开始是零星的，然后迅速蔓延，很快连成一片。不少记者一边鼓掌一边点头——林晚月的回应太硬气了，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但掌声中，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林总！”一个男记者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我是《财经锐评》的记者。您刚才说银行围剿，是不是在暗示有人幕后操纵？您怀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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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很尖锐，直接问出了所有人想问但不敢问的。
林晚月看着那个记者，认出他就是楚清欢说的那个“枪手”。她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和寒意的笑。
“这位记者朋友，你的问题很有意思。”她缓缓说道，“但我不会回答。因为我的怀疑，需要证据来支撑。而我现在能出示的证据，已经全部展示给大家了——银行的违规操作，网络上整齐划一的负面文章，还有...某些人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北辰倒下的急切心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至于幕后是谁，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心里都有答案。但今天，我不想点名。因为点名没有意义，事实才有意义。我会用事实说话，用法律维权，用业绩证明——北辰集团，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垮的。”
那个记者还想追问，但旁边的同行拉了他一下。他只好悻悻坐下。
“接下来，是第三件事。”林晚月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也是今天，我最想和大家分享的一件事。”
大屏幕再次切换。这次出现的，不是文件，不是数据，而是一系列精美的设计图——建筑外观、室内布局、展陈设计，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文物、器具、文献的照片。
“这是一个关于‘味道’的故事。”林晚月的声音变得柔和，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传说，“七年前，我在弄堂口摆了个小摊，卖辣肉面。一碗面五毛钱，每天能卖出一百碗。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开一家店，让更多人吃到我的面，该多好。”
台下很安静。很多人知道林晚月的发家史，但听她亲口讲述，还是第一次。
“后来，我真的开了店。一家，两家，十家...‘饕餮小筑’这个名字，从省城走向全国。”林晚月看着屏幕上的设计图，眼神里有种温暖的光，“但这些年，我常常在想——美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填饱肚子吗？是赚钱吗？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她转身面向观众：“我认为，美食是记忆，是文化，是情感的载体。每一道菜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每一种味道里面，都藏着一段历史。而我们现在，正在失去这些故事和历史。”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短视频。现代化的快餐店、流水线生产的食物、匆忙进食的人们...然后画面切换，变成老人们在灶台前忙碌、家庭聚餐的温馨场景、传统节日的特色食物...
“所以，我决定做一件事。”林晚月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北辰集团将正式进军文化产业。第一个项目——‘辣味博物馆’。”
她按下遥控器，设计图开始动态展示。博物馆的外观像一本打开的书，建筑立面用红色陶砖拼接，模拟辣椒的质感。内部规划了八大展区：辣之源、辣之器、辣之艺、辣之味、辣之人、辣之事、辣之魂、辣之未来。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博物馆。”林晚月讲解道，“这里会有文物陈列——从新石器时代的石磨，到清代的辣椒酱缸；会有技艺展示——现场制作辣酱、泡菜、火锅底料；会有体验区——游客可以亲手参与制作；还会有研究机构——挖掘和整理中华辣味文化的历史文献。”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更重要的是，这里会是一个平台——连接学者与大众，连接传统与现代，连接记忆与未来。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展示，更是传承；不仅是商业，更是责任。”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次的掌声更加真诚——很多人都被这个构想打动了。
“项目总投资两千万，选址在省城文化新区，规划建筑面积八千平方米。”林晚月公布了具体信息，“目前已经完成设计，预计三个月内开工建设，明年国庆前正式对外开放。”
她看着台下，眼神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很多人会问——北辰集团现在资金紧张，为什么还要投入这么大做文化产业？我的回答是：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投资未来。文化是我们的根，味道是我们的魂。丢了根，忘了魂，就算赚再多钱，也是无根的浮萍。”
掌声再次响起，持续了很久。
林晚月等掌声稍歇，才继续说话：“为了这个项目，也为了应对当前的资金压力，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会议厅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已经将我名下的全部个人资产——包括四处房产、两辆车、所有珠宝首饰、以及‘饕餮小筑’品牌的所有权和商标权——全部抵押，换取了一笔八千万的过桥贷款。”
“轰——”台下彻底炸了。
记者们惊呆了，摄像师们疯狂拍照，连顾氏集团那个公关总监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个人全部资产抵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失败，林晚月会一无所有，连她一手创立的“饕餮小筑”品牌都会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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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钱，会用来做什么？”林晚月自问自答，“第一，偿还银行的贷款——不是因为他们有理，而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件事继续消耗公司的精力。第二，支持‘辣味博物馆’项目建设。第三，确保北辰集团所有业务的正常运转。”
她挺直脊背，声音铿锵有力：“这就是我的态度——不逃避，不退缩，赌上我的一切，换一个翻盘的机会。赢了，北辰浴火重生；输了，我林晚月认。”
说完这句话，她再次鞠躬。这次鞠躬更深，时间更长。
起身时，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依然坚定如铁。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然后，掌声如雷般爆发。这次不再是礼貌性的掌声，而是发自内心的、充满敬意的掌声。很多记者站起来鼓掌，摄像机记录下这震撼的一幕。
楚清欢在侧幕边看着，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林晚月会宣布抵押的事，但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决绝，如此悲壮。
那个《财经锐评》的记者又站了起来，这次他的声音不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林总，您...真的不怕输吗？”
林晚月看着他，微微一笑：“怕。但比起输，我更怕的是——没有拼尽全力就认输。七年前，我从零开始，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每一次在绝境中咬牙坚持的勇气。今天，也是一样。”
掌声再次响起。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气氛变得温和了许多。大部分记者问的都是关于“辣味博物馆”的细节，关于辣味文化的传承，关于林晚月个人的创业感悟。那些尖锐的、带有恶意的问题，似乎都被刚才那番话冲淡了。
十点四十五分，发布会接近尾声。
最后一个提问机会，给了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她站起来，声音有些紧张：“林总，我是省电视台《今日财经》的记者。我想问...您今天穿红色，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林晚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抬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温暖的笑容。
“红色，是辣椒的颜色，也是血液的颜色。”她缓缓说道，“辣椒代表热情和生命力，血液代表牺牲和传承。我今天穿这身衣服，是想告诉自己，也告诉所有人——林晚月的人生，永远充满热情；而为了守护值得守护的东西，我愿意付出一切。”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辣椒，虽然辛辣，虽然会让人流泪，但正是这种刺激，让食物有了灵魂，让生活有了味道。人生也是一样——没有挑战，没有艰难，没有那些让你流泪的时刻，又怎么能尝到真正的甜？”
说完，她再次鞠躬：“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久久不息。
林晚月在掌声中走下舞台，走进侧幕。楚清欢立刻迎上来，递给她一瓶水：“晚月，你...”
话没说完，林晚月突然腿一软，差点摔倒。楚清欢赶紧扶住她：“你怎么了？”
“没事...”林晚月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就是...站久了，有点晕。”
楚清欢这才注意到，林晚月的后背已经全部湿透，暗红西装上能看到深色的汗渍。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脸色在舞台灯光离开后，重新变得苍白。
刚才在台上那个光芒四射、坚不可摧的林晚月，此刻终于露出了疲惫和脆弱。
“我扶你去休息室。”楚清欢心疼地说。
“等等。”林晚月站稳，深吸几口气，“外面的记者...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一楼准备了茶歇，公关部的人会接待。”
“好。”林晚月点点头，“那...我们回办公室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你现在需要休息！”
“等处理完再休息。”林晚月的语气不容置疑，“抵押贷款的资金明天到账，要第一时间安排还贷。‘辣味博物馆’的融资谈判，沈逸飞那边进展怎么样？还有，周建军找到的那个建材供应商的前员工，什么时候能来作证？这些事，今天都要敲定。”
楚清欢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明明已经累到极限，明明刚刚在所有人面前赌上了一切，现在想的却还是工作，还是如何翻盘。
“晚月，”楚清欢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别太逼自己了。”
林晚月看着她，突然笑了。这次的笑很温柔，很疲惫，但也很真实。
“清欢，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刚才在台上，我说我不怕输，那是假的。我怕得要死。怕一无所有，怕辜负所有人的信任，怕...让小雨失望。”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但正是这种怕，让我必须往前走。因为后退，只会输得更惨。”
楚清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力点头：“我明白。我陪你。”
两人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时，还能听到外面会议厅里传来的喧闹声——记者们在热烈讨论，摄像师在收拾设备，一切都在继续。
但林晚月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她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亮了出来，也把所有的退路都切断了。从现在开始，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凤凰涅盘，要么坠入深渊。
电梯上行。林晚月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陆北辰发来的短信：“发布会看了直播。你穿红色很好看。明天见。”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林晚月看着，眼眶突然红了。
她回复：“嗯，明天见。”
电梯到达二十八层。门开了，林晚月走出去，楚清欢跟在后面。
走廊里，沈逸飞已经在等着了。看到林晚月，他快步上前：“林总，发布会很成功。网上舆论已经开始转向，很多人支持您，认为银行的做法太霸道。”
“融资谈判呢？”林晚月问，脚步不停。
“有三家投资机构明确表示有兴趣，其中一家愿意出五百万，占股百分之十五。条件是...要您个人做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林晚月脚步一顿：“哪家？”
“‘启明资本’。他们的合伙人说...很佩服您的勇气，愿意赌一把。”
无限连带责任担保。这意味着如果项目失败，她个人要承担所有债务，哪怕已经一无所有，也要用未来偿还。
“答应他们。”林晚月只思考了三秒，“约时间，我亲自谈。”
“林总，这风险...”
“现在已经没有风险不风险了。”林晚月打断他，“只有做，或者不做。做，还有机会；不做，就是等死。”
沈逸飞沉默，然后点头：“我明白了。另外，周建军那边...那个前员工愿意出庭作证，但要求五十万报酬和人身保护。”
“给他。”林晚月毫不犹豫，“钱从我的个人账户走。人身保护...让周建军安排，找可靠的人。”
“还有，”沈逸飞压低声音，“顾明宇那边有动静。他今天上午去了省政府，据说是...找分管金融的副省长。”
林晚月冷笑：“果然。银行的事，就是他捅到上面的。”
“我们要不要也去找找关系？”楚清欢问。
“找，但不是现在。”林晚月走进办公室，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现在去找，显得我们心虚。等银行违规的证据确凿了，等舆论完全倒向我们了，再去也不迟。”
她坐下，打开电脑：“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我们自己的事做好。沈逸飞，你去准备融资协议；清欢，你去对接银行还款的事；我...要准备明天见刘大勇。”
“明天？”楚清欢一愣，“您不是要去江州吗？”
“对。”林晚月看了眼日历，“下午三点，西山公墓。陆北辰已经安排好了。”
“要不要我陪您去？”
“不用。刘大勇只见我一个人。”林晚月摇头，“你留在省城，盯着公司这边。特别是...顾明宇的动静。”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小雨。明天我不在，你帮我照顾她。”
“您放心。”楚清欢点头。
三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沈逸飞和楚清欢才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后，林晚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锈迹。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永别了...”
“爸爸，”她轻声说，“你的女儿，今天也赌上了一切。你会为我骄傲吗？”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城市隐约的喧嚣。
林晚月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前世被背叛的那个雨夜，重生后第一碗辣肉面的热气，北辰集团挂牌时的那片红色，还有...陆北辰在火场中伸向她的手。
一路走来，失去很多，得到很多，但从未后悔。
因为这就是她选择的路。荆棘密布，险象环生，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无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林晚月接起来：“喂？”
“林晚月吗？”对方是个男声，很低沉，“陆北辰让我联系你。明天见刘大勇的事，出了点变化。”
林晚月的心一紧：“什么变化？”
“刘大勇要求改地点。不在西山公墓了，改在江州市郊的一个废弃工厂。时间不变，还是下午三点。”
“为什么？”
“他说...公墓太显眼了，他怕有人跟踪。”对方顿了顿，“另外，他要求你只能一个人开车去，不能带任何人，包括陆北辰。他会确认。”
林晚月沉默了几秒：“地址发给我。”
“林总，我得提醒你——那个地方很偏僻，周围三公里内都没有人烟。如果出事...”
“我知道。”林晚月打断他，“但我必须去。”
对方叹了口气：“好吧。地址我发你手机。另外，陆北辰让我告诉你——他在工厂三公里外的路口等你。如果两小时内你没出来，或者发出求救信号，他会带人冲进去。”
“谢谢。”林晚月说，“告诉他，我会小心的。”
挂断电话，短信很快就来了。一个江州市郊的地址，附带着一张地图截图。
林晚月看着那个地址，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废弃工厂...太像电影里杀人灭口的场景了。
但她没有选择。刘大勇是揭开父亲死亡真相的关键，她必须见他。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省城的傍晚，华灯初上，又是一天过去了。
林晚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脚下这片她奋斗了七年的城市，看着那些闪烁的灯火，看着远处顾氏集团大楼冰冷的轮廓。
“顾明宇，”她轻声说，“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
“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夜色渐浓，而她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