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北京西郊。
废弃化工厂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钢筋水泥的骨架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无数冤魂在哭诉。厂区内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中摇曳,窸窣作响,掩盖了所有可能的声音。
陆北辰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加油站,徒步走向化工厂。他的鞋跟里藏着追踪器,衣领内侧别着微型摄像头。耳机里传来林晚月压得极低的声音:“北辰,我已经就位。在你十点钟方向,三百米处的废弃水塔上。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厂区。”
“收到。”陆北辰同样低声回应,“注意安全,不要暴露。”
“你也是。沈律师和警方的人在三公里外待命,一旦有情况,五分钟内能赶到。”
陆北辰没有回应。他猫着腰,借着杂草和废墟的掩护,快速接近化工厂的主厂房。脚步轻盈如猫,呼吸控制得极好——这是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本能。
耳机里又传来陆文渊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北辰,摄像头画面很清晰。主厂房里有人影,至少三个。陆明远被绑在中间的铁柱上,状态看起来不好。”
陆北辰的心沉了一下。陆明远虽然可恨,但毕竟是陆家人,是他名义上的堂弟。而且,他手里可能掌握着关键证据。
“我看到他们了。”陆北辰在厂房外的一堆废铁后蹲下,借着缝隙观察里面的情况。
主厂房内部空旷破败,屋顶的破洞漏下几缕月光,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陆明远果然被绑在一根锈蚀的铁柱上,嘴上贴着胶带,脸上有伤,眼睛半闭,似乎已经昏迷。三个穿黑衣的男人围着他,手里都拿着棍棒之类的武器。
没有看到陆文清。
陆北辰皱眉。难道猜错了?绑架陆明远的不是陆文清?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林晚月急促的声音:“北辰,注意!你两点钟方向,有车灯!”
陆北辰立刻压低身子。几秒钟后,两道车灯从厂区另一侧驶来,停在了主厂房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身材微胖,穿着深色大衣——正是陆文清。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陆北辰不认识,但看走路姿势,应该是保镖之类的角色。
果然是陆文清。
陆北辰的拳头握紧了。这个表面温和、一直以中立形象出现的堂叔,原来真是幕后黑手。
厂房内,陆文清走进去,三个黑衣人立刻站直了身子。陆文清摆摆手,走到陆明远面前,撕掉他嘴上的胶带。
“明远,醒醒。”陆文清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被陆北辰衣领上的麦克风清晰捕捉。
陆明远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陆文清,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二……二叔……为什么……”
“为什么?”陆文清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冷,“明远,你昨天太冲动了。在家族会议上说那些话,暴露了太多。你父亲当年的事,本可以永远埋藏,你非要挖出来。”
“我只是想……”陆明远的声音虚弱。
“想扳倒陆北辰,自己上位?”陆文清打断他,“想法不错,但手段太嫩。你以为你手里那点证据,就能动摇陆文渊和陆北辰的地位?太天真了。”
他俯下身,拍了拍陆明远的脸:“你父亲陆文博,当年就是我父亲的一条狗。我父亲让他咬谁,他就咬谁。周毅的死,秦素心的‘死’,林建国的死——这些事,你以为是你父亲一个人能策划的?”
陆明远的眼睛瞪大了:“你……你父亲……”
“没错,我父亲陆鸿铭,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陆文清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父亲只是执行者,出了事,自然要由他背锅。这是规矩。”
厂房外,陆北辰的呼吸急促起来。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陆文清承认,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原来周毅父亲的死,母亲被迫“假死”,晚月养父的遇难——所有这些悲剧,根源都在陆鸿铭那里。
而陆文清,作为陆鸿铭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野心和狠毒。
“那……那你现在想怎么样?”陆明远问,声音颤抖。
“我想让你把剩下的证据都交出来。”陆文清说,“你父亲临死前,肯定给了你一些东西。关于三岔河样本的真正位置,关于当年交易的记录,关于我父亲和境外势力的联系——这些,都在哪里?”
陆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凄惨:“二叔,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告诉你了,我还有活路吗?”
“你不说,现在就得死。”陆文清的声音冷了下来,“说了,我还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送你出国,给你一笔钱。”
“我不信。”陆明远摇头,“我父亲当年就是太相信你们父子,才会落得那个下场。我不会重蹈覆辙。”
陆文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对身后的年轻人点点头,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抵在陆明远的额头上。
“最后问你一次,”陆文清说,“东西在哪里?”
陆明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居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二叔,你杀了我吧。但我告诉你,那些证据我已经做了备份。如果我死了,那些东西会自动发送到多个邮箱——包括警方的,媒体的,还有陆文渊和陆北辰的。”
陆文清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盯着陆明远,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厂房外,陆北辰知道不能再等了。如果陆文清真相信陆明远有备份,可能会选择灭口,然后迅速撤离。他必须进去。
“晚月,”他低声说,“我要进去了。你通知沈律师和警方,准备行动。”
“北辰,等等!”林晚月的声音焦急,“太危险了,他们有四个人,还有枪!”
“等不了了。”陆北辰说,“陆明远随时可能被杀。”
他深吸一口气,从废铁堆后站起身,大步走向厂房门口。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厂房内的人立刻警觉起来。那个拿枪的年轻人转身,枪口对准门口。陆文清也转过身,看到陆北辰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北辰,”陆文清笑了,“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这种军人出身的人,最重情义,不会放着堂弟不管。”
陆北辰走进厂房,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文清叔,放了他。”陆北辰说,“你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陆文清挑眉:“在你这里?”
“对。”陆北辰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那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假证据,“这里面有三岔河样本的真正坐标,还有当年所有交易的记录。放了他,U盘给你。”
陆文清盯着那个U盘,眼神闪烁。他在权衡利弊。
“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他问。
“你可以现在验证。”陆北辰说,“我带了笔记本电脑。但前提是,先放人。”
陆文清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那个拿枪的年轻人点点头:“解开他。”
年轻人不情愿地收起枪,走过去解开陆明远身上的绳子。陆明远瘫倒在地,剧烈咳嗽。
陆北辰把U盘放在地上,推了过去:“电脑在我车里,我可以去拿。”
“不用了。”陆文清捡起U盘,笑了笑,“北辰,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我真在乎这些证据?我在乎的是——你。”
话音未落,厂房四周忽然亮起刺眼的探照灯。至少十几个人从暗处冲出来,手里都拿着武器,把陆北辰团团围住。
中计了。
陆北辰的心一沉。他上当了。陆文清的目标根本不是那些证据,而是他本人。
“文清叔,你这是干什么?”陆北辰冷静地问。
“干什么?”陆文清走到他面前,眼神阴冷,“北辰,你和你父亲周毅一样,太正直,太重情义,所以注定要吃亏。你知道吗?当年周毅如果不是非要去救那个被困的战友,也不会中埋伏。而你,如果不是非要来救这个不成器的堂弟,也不会落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陆家需要的是能带领家族走向更强盛的人,不是你这种心慈手软的人。所以,你必须消失。”
“你想杀我?”陆北辰问。
“不,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陆文清摇头,“我会把你交给需要你的人。境外有些势力,对三岔河的样本很感兴趣,也对周毅的儿子——一个拥有军方背景的陆家继承人——很感兴趣。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挥挥手:“带走。”
两个黑衣人上前,要抓住陆北辰。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陆文清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应声倒地,手腕中枪,枪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陆文清猛地转身,看向枪声来源——
林晚月站在厂房二楼的钢架上,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烟。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夜风中飞舞,眼神冷冽如冰。
“晚月!”陆北辰失声喊道,“你快走!”
但已经晚了。陆文清的人已经反应过来,至少五个人朝林晚月冲去,另外几个人继续围住陆北辰。
林晚月没有慌。她迅速从钢架上跳下,落在下面的一个集装箱上,然后连续几个翻滚,躲过了第一波攻击。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商人。
陆北辰也动了。他一个肘击撞倒最近的黑衣人,夺过他手里的棍子,反手砸在另一个人的头上。动作快如闪电,力量惊人,瞬间放倒了三个人。
但对方人太多了。而且陆文清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冷冷地看着这场混战。
“北辰,小心右边!”林晚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陆北辰侧身躲过一根砸来的铁棍,顺势一脚踹在那人腹部。但左边又有人攻来,他勉强躲开,胳膊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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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月那边情况更糟。她虽然身手不错,但毕竟不是专业训练,而且对方人多。很快,她就被逼到了墙角。
“晚月!”陆北辰想冲过去,但被三个人死死缠住。
眼看林晚月就要被抓住,忽然,厂房外传来尖锐的警笛声。红蓝警灯的光芒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厂房映得光怪陆离。
“警察!”有人喊了一声。
场面更加混乱。陆文清的人开始四散奔逃,但厂房各个出口都已经被警方封锁。沈律师带着一队警察冲了进来。
“全部不许动!放下武器!”警察的吼声在厂房里回荡。
陆文清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没想到警方来得这么快。他想跑,但已经无路可逃。
混乱中,陆北辰终于冲到了林晚月身边。她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手臂上有一道血痕,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你没事吧?”陆北辰急切地问。
“没事。”林晚月摇头,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你受伤了。”
“小伤。”陆北辰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你吓死我了。谁让你开枪的?太危险了!”
“我不开枪,你就要被带走了。”林晚月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能让他们带走你。”
陆北辰的心被触动了。他抱紧她,在她耳边低声说:“谢谢你,晚月。”
警方迅速控制了局面。陆文清和他的人全部被铐了起来。陆明远被扶上救护车,他虽然受伤不轻,但生命无碍。
沈律师走过来,看着相拥的两人,松了口气:“你们没事就好。这次多亏了林小姐及时通知,警方才能这么快赶到。”
陆北辰松开林晚月,看向沈律师:“陆文清承认了他父亲陆鸿铭是幕后主使。周毅父亲的死,我母亲的‘假死’,晚月养父的遇难——都是他们父子策划的。”
沈律师的表情严肃起来:“我知道了。警方会详细审讯,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北辰,晚月,这件事可能还没完。陆鸿铭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势力网络可能很庞大。陆文清只是冰山一角。”
陆北辰点头:“我明白。但至少,我们撕开了一个口子。”
警方开始清理现场。陆北辰和林晚月做了简单的笔录,然后被允许离开。走出化工厂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在惊心动魄的夜晚之后,终于到来。
回什刹海的车上,两人都沉默着。经历了生死考验,此刻的平静显得格外珍贵。
“北辰,”林晚月忽然开口,“你说,陆文清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大部分应该是真的。”陆北辰说,“他没必要在那种情况下撒谎。陆鸿铭确实是终极黑手,陆文博是执行者,而陆文清继承了他父亲的野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晚月,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假死’,为什么周毅父亲会牺牲,为什么你养父会遇难。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冷血的利益集团。为了守护那个秘密,他们付出了太多。”
林晚月握住他的手:“但现在,这个集团开始瓦解了。陆文清落网,他手下的人也会被清理。那些秘密……也许终于可以见光了。”
陆北辰摇头:“还不能。三岔河的样本,那份被烧毁的报告,还有秦卫东——这些,还不能公开。至少在彻底清除陆鸿铭留下的势力之前,不能。”
他看向林晚月:“晚月,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这一切彻底结束之前,不要去找你母亲,也不要再去见秦卫东。”陆北辰的声音很严肃,“太危险了。陆鸿铭的势力可能还有残余,他们如果知道秦素心还活着,知道秦卫东守着样本,一定会不择手段。”
林晚月沉默了。她理解陆北辰的担忧,但想到母亲可能就在云南的某个小村子里,孤独地生活了四十八年,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痛。
“北辰,”她轻声说,“我知道危险。但我不能等太久。母亲已经等了四十八年,我也等了二十四年。我不想再等了。”
陆北辰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劝不住她。他叹了口气:“那至少要等警方把陆文清的案子查清楚,把相关势力清理干净。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林晚月最终点头:“好。我答应你。”
车驶入什刹海胡同。天已经亮了,胡同里的早餐摊开始营业,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豆浆的热气——那是真实的人间烟火,与他们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形成鲜明对比。
回到别院,吴妈看到他们身上的伤,吓了一跳:“哎呀,这是怎么了?快进来,我拿药箱!”
简单处理了伤口,吃了点东西,两人都疲惫不堪。陆北辰让林晚月先去休息,自己则去了书房——陆文渊还在那里等消息。
书房里,陆文渊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看到陆北辰进来,急切地问:“怎么样?你们没事吧?”
“没事,一点皮外伤。”陆北辰坐下,“陆文清落网了,他承认了他父亲陆鸿铭是幕后主使。”
陆文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果然是他……我早就该想到的。”
“三叔公,”陆北辰问,“您父亲……我是说陆鸿铭,他当年到底有多大的势力?”
陆文渊睁开眼睛,眼中有着深深的悲哀:“很大。大到可以调动一些部门的力量,大到可以掩盖命案,大到可以让那么多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1978年他突然死亡,我一直怀疑是被灭口——要么是境外势力,要么是国内竞争对手。现在看来,可能是后者。他爬得太高,知道得太多,有人容不下他了。”
“那陆文清这些年……”
“一直在暗中活动,试图重建他父亲的关系网。”陆文渊说,“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狠,连自己的侄子都敢动。”
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叔公,我想在婚礼前,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陆文渊愣了一下:“婚礼?你们不是……”
“我们重新定了婚礼。”陆北辰说,“不是下个月,是三天后。在什刹海别院,只请最亲近的人,简单办一下。然后我和晚月就离开北京,去云南。”
陆文渊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想好了?这么急?”
“想好了。”陆北辰点头,“经历了昨晚的事,我明白了——有些事不能等,有些人不能错过。我和晚月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不想再浪费了。”
陆文渊沉默了。良久,他缓缓点头:“好。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需要我做什么?”
“婚礼的事,麻烦您帮忙安排一下。”陆北辰说,“简单就好。另外,我想在婚礼前,见几个人——陆文峰三爷爷,沈律师,还有……秦卫东。”
“秦卫东?”陆文渊皱眉,“你不是说要等等?”
“等不了了。”陆北辰说,“陆文清落网,他背后的人可能会狗急跳墙。秦卫东守着样本,可能也有危险。我要在婚礼前,把一切都安排好,这样离开的时候,才能安心。”
陆文渊想了想,点头:“好。我来联系。但你记住,安全第一。”
从书房出来,陆北辰回到西厢房。林晚月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手紧紧抓着被子。
陆北辰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昨晚,她为了救他,开枪打伤了那个人。那个平时连鸡都不敢杀的女人,在关键时刻,居然有那么大的勇气。
“晚月,”他轻声说,“等婚礼结束,我们就离开。去云南,找你母亲,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再也不管这些阴谋,这些算计,这些让人心累的家族纷争。”
睡梦中的林晚月似乎听到了,眉头舒展了一些,喃喃地说:“北辰……小心……”
陆北辰的心柔软下来。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什刹海。冰面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清脆悦耳。春天,真的来了。
而他们的婚礼,就在三天后。
那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也是一个旧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