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林晚月走出虹桥机场时,十月的冷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湿气扑面而来,钻进她单薄的外套领口,激起一阵战栗。她下意识地拉紧衣襟,抬头望向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是快节奏的、现代的、疏离的。与她熟悉的省城不同,与怒江的山村更不同。这里没有桂花香,没有熟悉的街巷,没有她熟悉的一切。
她叫了辆出租车,报出周建军给她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上海老师傅,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姑娘,去永嘉路啊?那里都是老洋房,侬是去访朋友还是办事体?”
“访朋友。”林晚月简短地回答,目光投向窗外。
车子驶入市区,街景在眼前流动。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庄严而冷漠,南京路上行人如织,商铺的霓虹灯在白天也亮着,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一切都很繁华,但繁华之下,林晚月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永嘉路藏在徐汇区的深处,是一条安静的老马路。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下几片早衰的叶子。老洋房一栋挨着一栋,红砖墙,黑铁门,雕花阳台,每一栋都像是封存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沈砚的洋房在永嘉路中段,门牌号是57号。黑色的铁艺大门紧闭,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修剪整齐的冬青,和一株高大的玉兰树。透过铁门的缝隙,可以看到主楼是一栋三层高的砖木结构建筑,有着拱形的门窗和红色的坡屋顶,典型的法式风格。
林晚月站在门口,没有按门铃。
她看着那栋沉默的建筑,想象着沈砚此刻也许就在某扇窗户后面看着她——那个给了她生命,却又给她和母亲带来无尽痛苦的男人。她的手心渗出冷汗,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该进去吗?
该面对那个她既渴望又憎恨的父亲吗?
她想起秦素心信中的话:“莫要寻我。”想起陆北辰在医院里恳求的眼神:“不要冒险。”想起周建军的担忧:“那个人很危险。”
但她已经来了。从省城到上海,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她跨越了地理的阻隔,也必须跨越心理的障碍。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铃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问找谁?”
“我找沈砚先生。”林晚月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叫林晚月。”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那叹息很轻,但林晚月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感慨和某种了然的情绪。
“请进。”男声说。
铁门“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
林晚月推门走进去,庭院比她想象的更精致。青石板铺成的小径通向主楼,两旁是精心打理的花圃,虽然已是深秋,但仍有几丛菊花在冷风中绽放。玉兰树的叶子大部分还是绿的,但叶尖已经开始泛黄,预告着冬天的来临。
她走到主楼门前,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一个宽敞的门厅。
门厅的布置是典型的老上海风格——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高高的天花板垂下一盏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靠墙的红木柜子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旧木器和书籍的气味。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客厅走出来。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锐利。他的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有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
这就是沈砚。林晚月生物学上的父亲。
她曾在脑海里无数次想象过他的样子——凶恶的,阴险的,冷漠的,总之应该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坏人。但眼前的男人与她的想象完全不同。他看起来温和,儒雅,甚至有些书卷气,如果不是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她可能会以为他是一位大学教授或退休干部。
“晚月。”沈砚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你来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迎接一位熟悉的客人,而不是二十四年未见的女儿。
林晚月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看着他,试图从他温和的外表下找到一丝虚伪或算计,但什么也没找到。他的眼神坦然,表情自然,一切都显得那么真诚。
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请坐。”沈砚指了指客厅的沙发,“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我记得你母亲喜欢喝龙井,我这里有今年的明前龙井,还不错。”
“不用了。”林晚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来,是有话要问你。”
“我知道。”沈砚点点头,自己在主位的沙发上坐下,示意林晚月也坐,“但谈话不必站着。坐吧,我们有很多时间。”
林晚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沙发很软,但她坐得笔直,浑身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刺猬。
沈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愧疚,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你长得像你母亲。”他轻声说,“特别是眼睛。素心的眼睛也是这样的,清澈,明亮,像山泉水。”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林晚月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砚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轻轻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温和无害。但林晚月知道,这只是表象。这个男人能在二十多年前策划那样一场阴谋,能隐藏身份这么多年,能让秦素心隐姓埋名二十四年,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说得对。”沈砚重新戴上眼镜,语气依然平静,“我不配提她的名字,也不配做你的父亲。但我还是你的父亲,血缘上,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血缘?”林晚月冷笑,“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没有你这份血缘。”
“我理解。”沈砚点点头,并没有因为她的尖锐而生气,“你有权利恨我。我毁了素心的人生,也让你从小失去母亲,在别人的家庭里长大。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坦白反而让林晚月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准备好的质问和指责,在他平静的承认面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着力点。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做那些事?”她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要把我母亲牵扯进‘赤眼’组织的计划?为什么要把她逼到假死藏匿的地步?为什么二十四年后,你还要出现,还要打扰她的生活?”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的玉兰树。背影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那一刻,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孤独的老人。
“如果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们母女,”他缓缓开口,“你会相信吗?”
“保护?”林晚月几乎要笑出来,“把我母亲逼到绝路是保护?让她隐姓埋名二十四年是保护?沈砚,你不要用这种虚伪的话来粉饰自己的罪行。”
“不是粉饰。”沈砚转过身,眼神异常认真,“晚月,你知道‘赤眼’组织是什么吗?你知道他们为了得到三岔河的样本,会做到什么地步吗?如果我不把素心牵扯进来,如果我不安排那场‘假死’,她和你在二十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走回沙发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林晚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周毅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意外吗?你以为秦卫东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真的是因为他爱素心爱到疯狂吗?不,晚月,这一切的背后,都有‘赤眼’组织的影子。”
林晚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陆北辰说过的话,想起秦卫东的忏悔,想起母亲信中的隐晦暗示。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的意思是,”沈砚一字一句地说,“周毅当年负责的那个科研项目,从一开始就被‘赤眼’组织盯上了。他们想得到项目成果——那种可以改变土壤成分,让贫瘠土地变成良田的特殊菌种。但周毅拒绝了他们的收买,坚持要把成果上交国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于是他们开始用各种手段施压。威胁,利诱,甚至绑架。周毅很坚定,没有屈服。所以他们换了目标——他们找到了素心,找到了我。”
“你屈服了。”林晚月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没有选择。”沈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晚月,那时候素心已经怀了你。他们威胁我,如果不配合,就会伤害素心,伤害你。我能怎么办?看着你们母女死去吗?”
他在林晚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所以我答应他们,帮他们获取样本数据。但我留了一手——我给了他们一部分真实数据,但也掺入了一些错误数据。我需要时间,需要想办法既保护你们,又不让真正的成果落入他们手中。”
“所以你安排了那场假死?”林晚月问。
“是。”沈砚点头,“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让素心‘死’,让她从‘赤眼’组织的视线中消失,让她带着你远走高飞。而我,继续留在组织内部,一方面稳住他们,另一方面寻找彻底摆脱他们的机会。”
他苦笑着摇摇头:“但我低估了素心的决心。她不愿意完全消失,她放不下周毅,也放不下秦卫东。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假死,但留在国内,隐姓埋名地生活。而我,继续我的双面人生,一边应付‘赤眼’组织,一边暗中保护她。”
林晚月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沈砚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悲情——一个为了保护妻女不得不与魔鬼交易的男人,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了二十四年的男人。
但她不敢相信。她不能相信。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她盯着沈砚的眼睛,“为什么二十四年后的今天,‘赤眼’组织还在找母亲?为什么他们又出现了?”
“因为样本。”沈砚沉声说,“当年我给他们的数据不完整,他们培育出的菌种有缺陷,无法大规模应用。这些年他们一直在研究,试图完善它,但始终没有成功。现在,他们知道了素心还活着,知道了她手里可能有完整的数据,所以又找来了。”
“母亲手里有完整数据?”林晚月皱眉。
“也许有,也许没有。”沈砚说,“当年周毅死后,所有的研究资料都被封存了。但素心是周毅最信任的人,她可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而且,秦卫东这些年一直在三岔河附近活动,他可能也掌握了一些线索。”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这是我这些年来收集的关于‘赤眼’组织的资料。他们的结构,他们的成员,他们的活动范围,他们的目的。晚月,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只是想告诉你,事情远比你想的复杂。”
他把文件袋放在林晚月面前的茶几上:“你可以看看。看完之后,如果你还觉得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你可以离开,我不会拦你。”
林晚月看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动。
她该相信他吗?
该相信这个缺席了她二十四年人生的父亲吗?
该相信这个看似温和儒雅,实则深不可测的男人吗?
“你为什么要见我?”她最终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沈砚重新坐下,看着林晚月,眼神复杂:“因为时间不多了。‘赤眼’组织已经找到了怒江,找到了三岔河,找到了素心。他们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他们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他们会用更极端的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林晚月皱眉,“我能帮你什么?”
“帮我把素心带到安全的地方。”沈砚说,“她现在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任何人。但她会相信你。你是她的女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如果你去找她,劝她离开怒江,她会听的。”
林晚月沉默了。她想起母亲信中的话:“莫要寻我。”想起母亲宁愿再次躲藏也不愿与她相见的决绝。沈砚说得对,母亲不会相信他,但也许会相信她。
可是,她为什么要帮沈砚?为什么要相信他?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直视着沈砚的眼睛,“你说了这么多,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利用我,不是在设另一个圈套?”
沈砚与她对视,眼神坦然:“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可以相信事实。”
他指了指文件袋:“里面的资料,你可以去核实。‘赤眼’组织的存在,他们对三岔河样本的觊觎,这些都不是我编造的。陆北辰也知道,秦卫东也知道,素心更知道。你可以去问他们,去验证我说的话。”
林晚月看着文件袋,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沈砚不可信。他缺席了二十四年,现在突然出现,突然坦白,突然寻求帮助,这一切都太巧合,太可疑。
但情感上,她又隐隐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希望他真的有什么苦衷,真的在暗中保护母亲,真的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冷血无情的恶人。
毕竟,他是她的父亲。血脉的联系,即使她不愿承认,也是存在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沈砚点点头,“你可以把资料带走,慢慢看。我这里有客房,你可以住下来,或者我在附近给你安排住处。在上海期间,你的安全我会负责。”
“不用。”林晚月站起身,“我自己有住处。”
她从随身包里拿出周建军给她的信封,里面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我住这里。如果有事,可以联系我。”
沈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点头:“好。但晚月,请记住,上海虽然是大城市,但‘赤眼’组织的触角无处不在。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随时保持警惕。”
他的担忧听起来很真诚,但林晚月只是冷淡地点点头:“我知道。”
她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厅时,她停住了,背对着沈砚:“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当年,你爱过我母亲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沈砚显然没有准备。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晚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爱过。”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很爱。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无法弥补;有些爱一旦变质,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林晚月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冷风依旧,天空依旧铅灰。她抱着文件袋,快步走出庭院,走出永嘉路,走到大街上。
直到坐进出租车,直到车子驶离那片安静的老街区,她才松开了紧紧攥着文件袋的手。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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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问她去哪里,她报出周建军朋友帮她租的公寓地址。
车子在拥堵的上海街头缓慢行驶。林晚月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城市景象,心中一片混乱。
沈砚的话,沈砚的解释,沈砚的坦白……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心头,解不开,理还乱。
她该相信谁?
该相信母亲信中“莫要寻我”的警告,还是沈砚“为了保护你们”的解释?
该相信陆北辰“他很危险”的提醒,还是沈砚“我需要你的帮助”的恳求?
出租车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停下。林晚月付了钱,下车,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上到五楼,用钥匙打开门。
公寓比她想象中更小,更简陋。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兼餐厅,一个狭小的厨房和卫生间。家具都是旧的,沙发上的布套洗得发白,茶几腿有些摇晃,卧室的床垫很硬,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但林晚月不在乎。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舒适,而是安全,是独立,是一个可以让她冷静思考的空间。
她关上门,反锁,拉上窗帘。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一叠资料,有打印的文件,有手写的笔记,有照片,有剪报。她一份份看过去,越看心越沉。
资料详细记录了“赤眼”组织的历史和活动——这是一个成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跨国犯罪集团,最初由几个前纳粹科学家和投机商人组建,专门窃取各国的高科技研究成果,在黑市上倒卖。他们的触角伸得很长,涉及生物技术、军火、毒品等多个领域,手段狠辣,行事隐秘。
关于三岔河项目的资料显示,该组织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就盯上了周毅负责的土壤改良研究。他们先后尝试了收买、威胁、窃取等多种手段,但周毅始终没有屈服。直到他们发现了周毅的软肋——秦素心。
接下来是一系列的照片和报告,记录了“赤眼”组织对秦素心的监视和骚扰,时间跨度从1973年持续到1985年秦素心“死亡”。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偷拍的——秦素心出门买菜,秦素心在医院工作,秦素心和周毅在一起,秦素心怀孕……
林晚月的手在颤抖。她看着照片上年轻的母亲,看着她脸上那种单纯而幸福的笑容,想象着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她,有多少恶意在悄悄逼近。
沈砚的笔记穿插在资料中,用蓝色墨水工整地写着:
“1975年3月,组织下达最后通牒:若不交出完整数据,将对素心采取行动。”
“1975年4月,与素心商议假死计划。她最初反对,但为了孩子(晚月),最终同意。”
“1975年6月,假死实施。组织相信素心已死,放松监视。暗中将素心转移至云南。”
“1975年至今,每月通过秘密渠道向素心汇款,确保其生活。从未中断。”
“1989年9月,组织重启三岔河项目。怀疑与苏联局势变化有关。必须加快行动。”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赤眼”组织在东南亚的几个据点,以及他们在怒江附近的疑似活动区域。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时间不多了。必须在他们找到素心之前,将她转移至绝对安全处。”
林晚月合上资料,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沈砚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赤眼”组织确实存在,确实在寻找母亲,确实对三岔河的样本虎视眈眈。
但他说的另一部分呢?他真的是为了保护母亲才与组织周旋吗?他真的在暗中保护了母亲二十四年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母亲身处险境,而她是唯一可能说服母亲离开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林晚月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在想母亲,想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也在想着她。
她在想陆北辰,想他现在怎么样了,伤口是否好转,是否在找她,是否在生她的气。
她在想自己,想她该怎么做,该相信谁,该走向何方。
电话铃突然响起,刺破了房间的寂静。
林晚月吓了一跳,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公寓里的座机在响。她走到电话旁,看着那个黑色的老式电话机,犹豫着要不要接。
电话响了十几声,停了。但几秒钟后,又响了起来。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喂?”
“晚月?”是周建军的声音,透着焦急,“你到上海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担心死了!”
“刚到,有点累,忘了。”林晚月简短地说,“有什么事吗?”
“陆北辰来店里找你了。”周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看起来……很不好。脸色苍白,手上还缠着绷带,但坚持要见你。我说你去外地考察了,他不信,在店里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才走。”
林晚月的心揪紧了。她能想象陆北辰的样子——受伤,虚弱,但固执地要找到她。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等你回来。”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他说……”周建军犹豫了一下,“他说他知道你需要时间,但他还是想见你,哪怕只见一面。他还让我转告你,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做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他说……他不能再失去你了。”
林晚月的眼眶湿了。她握紧听筒,指尖发白。
“还有,”周建军继续说,“秦卫东那边有消息了。他确实回了三岔河,但行踪很隐秘,我们的人跟丢了。不过有当地村民说,最近几天有几个外国人在瀑布附近转悠,问东问西的,很可疑。”
“是‘赤眼’组织的人。”林晚月说,“沈砚的资料证实了这一点。”
“你见到沈砚了?”周建军的声音紧张起来,“他说了什么?你没答应他什么吧?”
“见了,谈了一些。”林晚月没有细说,“建军,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沈砚在上海的活动。他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越详细越好。”
“好,我马上安排。”周建军顿了顿,“晚月,你一个人在上海,一定要小心。沈砚那个人,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完全相信。陆北辰说得对,他很危险。”
“我知道。”林晚月轻声说,“谢谢你,建军。”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不再让人平静,而是充满了无形的压力和不安。
林晚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小区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几个晚归的人匆匆走过,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上海,这座陌生的城市,此刻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而她站在迷宫的中心,看不清出路,也找不到来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手机,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晚月,我是沈砚。资料看完了吗?如果有疑问,随时联系我。记住,不要独自行动。你的安全很重要。——父”
林晚月盯着“父”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除了短信。
她不需要父亲,至少现在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真相,是答案,是一个明确的方向。
她回到沙发前,重新打开文件袋,开始第二遍仔细阅读那些资料。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接收信息,而是带着问题去寻找线索——沈砚的话哪些可能是真的,哪些可能是假的;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公寓里只有台灯的光,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林晚月坐在灯下,像一座孤岛,在信息的海洋中寻找着陆的方向。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陆北辰,也为了她自己。
黑暗中,时间悄然流逝。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而所有的谜团,终将有解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