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旋转,破碎成无数闪烁的光点。
林晚月感到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浮在半空中,又像是沉在深水里。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尖叫声,刹车声,哭声,呼喊声。但这些声音都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然后疼痛袭来。不是某一点的疼痛,而是全身的、弥漫性的疼痛,像是每一根骨头都被敲碎,每一块肌肉都被撕裂。她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晚月!林晚月!”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熟悉,焦急,惊恐,几乎要撕裂。是周建军吗?还是……
她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让开!都让开!”
又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更低沉,更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由远及近,然后停在她身边。
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头。动作很轻,但很稳。她能感觉到那双手在颤抖,尽管动作依然克制。
“晚月,看着我。睁开眼睛看着我。”
是陆北辰。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救护车上吗?他不是还受着伤吗?
林晚月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高大而坚定。阳光在那个人影周围镶上了一道金边,像是某种神圣的光环。
“别怕,我在这儿。”陆北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清晰,“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然后他抬起头,对旁边的人说:“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马上就到!”是周建军的声音。
“把围观的人都疏散开,保持空气流通。”陆北辰的语气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从病床上下来的人,“小王,去把我的急救包拿来。”
“可是陆哥,你的伤……”
“快去!”
脚步声跑远又跑回。林晚月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敷在了她额头和后颈上,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晚月,听我说,”陆北辰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就在她耳边,“你撞到了头,可能有脑震荡,不要乱动。腿和手臂都有外伤,但不严重。呼吸平稳,心跳略快但规律。你会没事的,相信我。”
他的声音像是一剂镇静剂,让林晚月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她想说些什么,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他身体怎么样,但依然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保存体力。”陆北辰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我没事。听到你出事的消息,我就来了。周建军通知我的。”
他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为什么我在这里,我的伤怎么样了。晚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平安。”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服务区的嘈杂。人群被疏散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
“病人什么情况?”一个医生问。
“女性,二十八岁,被汽车撞倒,头部着地,可能有脑震荡。左腿和右臂有明显外伤,意识清醒但言语困难。”陆北辰快速而准确地汇报,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没有明显骨折,但需要全面检查。”
医生惊讶地看着他:“你是医生?”
“退伍军医。”陆北辰简短地回答,“请尽快送医,需要做CT和全身检查。”
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林晚月移到担架上,抬上救护车。陆北辰想跟着上车,但医生拦住了他:“家属请坐后面的车,救护车上空间有限。”
“我是医生,可以协助。”陆北辰坚持。
医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又看了看他左腿不自然的姿势,皱眉:“你也在生病吧?脸色这么差。”
“我没事。”陆北辰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建军跑过来:“陆哥,你坐我的车吧,让医生专心救治晚月。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再折腾了。”
陆北辰看着救护车门缓缓关上,看着林晚月在车内被固定好,输液管插上。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最终点头:“好。你跟紧救护车,一步都不要落下。”
“明白。”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服务区,重新驶上高速。警笛长鸣,车辆纷纷避让。
陆北辰坐在周建军的副驾驶座上,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那辆救护车。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左手死死按着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是肋骨断裂处,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用力而再次受伤。
“陆哥,你怎么样?”周建军担忧地问。
“没事。”陆北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开快点,跟紧。”
“可是你的伤……”
“我说了,没事!”陆北辰低吼一声,随即又克制住情绪,“抱歉。我……我控制不住。”
周建军理解地点头:“我懂。晚月对你来说太重要了。”
重要。这个词太轻了。陆北辰想。林晚月对他来说,不是重要,是必须。是他活着的理由,是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存在。看到她倒在地上,浑身是血,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什么理智,什么伤势,什么危险,全都顾不上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到她身边去,保护她,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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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当初在夜市,就像在怒江的暴雨中,就像每一次她遇到危险时那样。
这是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哪怕他遍体鳞伤,哪怕他奄奄一息,只要她需要,他就会出现。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像流逝的时间,像无法挽回的过去。陆北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第一次在弄堂口见到她,她正和地痞对峙,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兽。
夜市风波,她挡在他身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医院里,她握着他的手说“我宁愿被你禁锢,也不要你死”。
怒江暴雨,她转身离开,背影决绝而孤独。
还有刚才,在服务区,她冲向那个小女孩,毫不犹豫,奋不顾身。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对别人温柔,对自己狠心。总是把别人的安危放在自己前面,总是独自承担一切。
而他,总是晚一步。总是在她受伤后才赶到,总是在她需要时才发现自己做得不够。
“陆哥,”周建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马上到医院了。你……要不要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伤?”
陆北辰睁开眼睛,看向后视镜。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确实很糟糕。但他摇摇头:“先看她。确认她没事,我再处理。”
“可是医生说你肋骨骨折,如果错位……”
“我说了,先看她。”陆北辰的语气斩钉截铁。
周建军不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救护车驶进成都军区总医院,早已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等在医院门口。林晚月被快速推进急诊室,陆北辰紧跟其后,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他没有停下。
急诊室里一片忙碌。医生在检查林晚月的伤势,护士在准备各种仪器。陆北辰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壁,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目光紧紧锁在病床上那个苍白的人影上,一秒钟都不肯移开。
“家属请在外面等。”一个护士过来说。
“我是医生,可以帮忙。”陆北辰再次说。
护士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犹豫了一下:“你看起来更需要治疗。”
“我没事。”陆北辰坚持,“让我进去。我了解她的情况。”
或许是看他态度坚决,或许是感觉到他的专业,护士最终让开了路:“好吧,但请你不要干扰医生工作。”
陆北辰点头,走进急诊室。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一个能看清全局的位置,仔细观察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听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头部CT结果显示有轻微脑震荡,没有颅内出血。”
“左腿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
“右臂尺骨骨裂,需要打石膏。”
“内脏没有明显损伤,但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一个个好消息传来,陆北辰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但当他听到“轻微脑震荡”时,心又提了起来——脑震荡可大可小,恢复不好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医生,”他开口,“脑震荡的程度怎么样?需要住院观察多久?”
主治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她丈夫。”陆北辰说,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也是退伍军医。”
医生点点头:“脑震荡不严重,但需要绝对静养至少一周。住院观察三天,如果情况稳定可以出院,但回家后还要继续休息。”
“会有后遗症吗?”
“一般来说不会,但要注意有没有头晕、恶心、记忆力减退等症状。如果有,要立刻回医院复查。”
陆北辰记下了:“谢谢医生。”
检查结束后,林晚月被转到普通病房。她依然没有完全清醒,时而昏睡,时而半醒。陆北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周建军办好住院手续进来,看到陆北辰的样子,叹了口气:“陆哥,现在晚月情况稳定了,你该去处理自己的伤了吧?你看看你的脸色,比她还差。”
陆北辰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疼痛已经变得尖锐而持续,左腿的伤也在抗议。他确实需要治疗。
“帮我叫医生吧。”他终于说。
医生来检查后,脸色很不好:“你肋骨骨折本来就该卧床休息,怎么还能到处跑?现在错位更严重了,可能需要手术。”
“手术需要多久?”陆北辰问。
“如果只是复位,一个小时左右。但要住院至少一周。”
陆北辰看向病床上的林晚月:“能安排在同一间病房吗?我想陪着她。”
医生皱眉:“你这是胡闹。你自己也需要静养。”
“我保证不会乱动。”陆北辰说,“但我必须陪着她。医生,请你理解。”
医生看着他眼中的坚持,又看了看病床上昏迷的林晚月,最终叹了口气:“我去安排。但你要签免责协议,如果因为你乱动导致伤势加重,医院不负责。”
“可以。”
一小时后,另一张病床被推进了病房。陆北辰躺上去,医生开始为他处理伤势。复位的过程很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眼睛始终看着旁边的林晚月。
固定好肋骨,打好腿上的石膏,医生离开时严肃叮嘱:“绝对卧床,不能下地,不能用力,不能情绪激动。记住了吗?”
“记住了。”陆北辰点头。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两张病床并排放着,中间只隔了一个床头柜。陆北辰侧躺着,看着林晚月的睡颜。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右臂打着石膏,左腿缠着绷带,头上也包着纱布,看起来很脆弱,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他知道,她比看起来坚强得多。
“晚月,”他轻声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快点醒来吧。我想听你说话,想看你笑,想告诉你……我爱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成都的夜晚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但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晚上九点,林晚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很迷茫,在病房里转了转,最后落在了陆北辰脸上。然后,那双眼睛里涌起了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北……辰?”她的声音很哑,几乎听不见。
“我在。”陆北辰立刻回应,“别说话,你喉咙受伤了。要喝水吗?”
林晚月点点头。
陆北辰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在林晚月的指导下,用棉签蘸水润湿她的嘴唇,又用小勺子喂她喝了一点水。
“感觉怎么样?”护士问。
“头……疼。”林晚月艰难地说。
“正常的,脑震荡后遗症。我给你用点止痛药,会好一些。”护士说着,准备好了注射器。
打完针,护士又检查了两人的情况,叮嘱几句后离开了。
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晚月看着陆北辰,看着他胸口的固定带,看着他腿上的石膏,眼眶慢慢红了:“你……你的伤……”
“我没事。”陆北辰微笑,“比你轻多了。倒是你,吓死我了。”
“那个……小女孩……”
“她没事,一点擦伤都没有。”陆北辰说,“你救了她。你很勇敢。”
林晚月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是不是……很笨?总让你担心……”
“不笨。”陆北辰的声音很温柔,“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善良的人。但答应我,下次救人之前,先想想自己。想想……想想我会心疼。”
林晚月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陆北辰想伸手帮她擦眼泪,但身体被固定着,动弹不得。他只能轻声安慰:“别哭了,对伤口不好。等你好了,想怎么哭都行,我陪你。”
这句话让林晚月破涕为笑,虽然笑得很勉强。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听到你出事的消息就来了。”陆北辰说,“周建军给我打的电话。我让他瞒着你,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
“谢谢你。”林晚月说,“谢谢你……总是来救我。”
“这是本能。”陆北辰看着她,眼神深邃,“晚月,你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保护你,救你,不是选择,是本能。哪怕我只有一口气,爬也会爬到你身边。”
林晚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努力控制住,露出一个微笑:“那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去找妈妈。”
“好。”陆北辰也笑了,“我们一起。”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调暗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两人都睡不着,就那样侧躺着,看着对方,偶尔说几句话。
“等你好了,”陆北辰说,“我们回省城。把‘晚月记’重新开起来,把生意做大。然后……然后我想正式向你求婚。”
林晚月愣了愣:“求婚?”
“嗯。”陆北辰点头,“我想娶你,想和你过一辈子。不是用占有的方式,是用陪伴的方式。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你,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看到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变老。”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认真:“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是时候,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未来的所有规划里,都有你。而且只有你。”
林晚月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温柔而坚定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温暖得几乎要将她融化。
“好。”她说,“等你好了……我们结婚。”
简单的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窗外,成都的夜色温柔如水。远处有钟声传来,悠扬而深远。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而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找到了爱,也找到了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