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留下的那句“下周公告”,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道催征的鼓槌,重重敲在林晚月的心上。那些关于流言的纷扰,在他那句未竟的“避嫌”和最终收回的沉默中,暂时被压了下去。林晚月很清楚,纠结于那些捕风捉影的议论毫无意义,唯有握在手里的实绩,才是抵御一切风浪的基石。
她将锁在抽屉里的食堂承包方案又拿了出来,就着“辣宴”打烊后寂静的灯火,反复推敲、修改、补充细节。陆北辰那句“务实”是总纲,她所有的思考都围绕着“解决职工实际问题”展开。她甚至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结合近期报纸上零星透露的“企业改革”、“打破大锅饭”等风向,在方案里加入了初步的、激励性质的考核设想,将食堂工作人员的部分收入与职工满意度挂钩,试图打破国营单位常有的怠惰氛围。
就在她埋头完善方案,几乎忘了晨昏时,机会,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抢先一步叩响了“辣宴”的门。
这天上午,生意刚开张不久,店里坐满了吃早面的客人,雾气蒸腾,人声喧哗。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挤进来。
林晚月眼尖,认出这人似乎前几天跟那帮机械厂工人一起来过。她手下动作不停,扬声招呼:“同志,里面还有位置,吃面的话稍等一会儿!”
那男人推了推眼镜,提高声音道:“老板,我不吃面。我找您有点事,是厂里的事。”
厂里?林晚月心中一动。她快速将锅里煮好的面捞起装碗,递给等待的客人,擦了擦手,对周建军使了个眼色,让他照看一下灶台,自己则引着那位干部模样的男人走到店里相对安静的角落。
“同志,您说。”林晚月语气平和,心里却快速盘算着对方的来意。
男人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张信纸,递了过来,态度颇为客气:“林老板,我是红星机械厂后勤科的,姓张。是这样的,我们厂最近接到一个比较紧急的外协生产任务,需要一部分技术骨干和工人连续加班。这食堂……唉,您可能也听说过,不太争气,晚上这顿加班餐实在是个问题。厂务会研究了一下,想先找外面靠谱的饭馆临时解决几顿,看看效果。我们厂里有同志推荐了您这儿,说您这的面食味道好,分量也足。所以想问问,您这边能不能接这个活儿?”
林晚月接过那张信纸,是一份简单的需求说明,写着需要供应五十人份的晚餐,连续三天,要求干净卫生、味道好、能吃饱,并附带了大概的餐标预算。
她的心脏猛地加快了跳动。
这虽然不是正式的食堂承包,但却是来自红星机械厂的、实实在在的第一笔订单!是政策松动、企业开始寻求外部合作解决自身问题的一个缩影,是陆北辰口中“政策红利”的具象化体现!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绝佳的展示机会!如果这次合作顺利,无疑会为她后续竞标正式食堂承包增加极具分量的筹码!
她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快速心算了一下。五十人份,连续三天,按照餐标,利润虽然不算特别丰厚,但绝对有利可图,而且关键是能打通渠道。
“张科长,”林晚月放下信纸,脸上露出郑重而诚恳的表情,“感谢厂里和您的信任。这个活儿,我们能接!也一定尽力做好,保证让加班的工友们吃得满意、吃得放心!”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这个时候,展现能力和信心比讨价还价更重要。
张科长见她答应得爽快,态度也好,明显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太好了!林老板,这第一批就先定三天,明天晚上开始送。这是订金。”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好!具体的菜单和送餐时间,我下午整理好,麻烦您留个厂里的联系方式,我弄好了给您送过去确认?”林晚月接过订金,思路清晰地说道。
“行,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张科长留下联系方式,又客气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看来厂里确实忙。
送走张科长,林晚月握着那个装着订金的信封,感觉掌心都在发烫。这不是简单的几张钞票,这是一个信号,一个突破口!
“军哥!”她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对同样一脸喜色的周建军说道,“下午提前打烊,我们有大事要干!”
下午,“辣宴”破天荒地挂上了“东主有喜,暂停营业”的牌子。
店里,林晚月、周建军,还有被周建军临时叫来的两个信得过的兄弟,围在一起开会。桌上摊着那张需求说明和林晚月快速草拟的初步计划。
“五十人份,三天,晚餐。”林晚月目光灼灼,“这是咱们‘辣宴’走出这十平米小店的第一步,也是关系到后续能不能拿下食堂承包的关键一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周建军摩拳擦掌:“晚月,你说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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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菜单。”林晚月拿起笔,“不能完全照搬店里的。要考虑送餐后的口感保持,要荤素搭配,要实惠管饱。我初步想的是,主食以米饭为主,搭配馒头。菜的话,一荤两素一汤。荤菜要下饭,素菜要清爽,汤要热乎。”
她飞快地在纸上写着:“第一天,主荤菜做红烧肉炖土豆,土豆吸饱肉汁,就算送餐稍微凉点也好吃。素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酸辣土豆丝。汤就做紫菜蛋花汤。”
“第二天,主荤菜换辣肉臊子(这个我们拿手),算是推广我们的招牌。素菜手撕包菜,蒜蓉菠菜。汤,西红柿鸡蛋汤。”
“第三天,主荤菜做红烧带鱼,素菜家常豆腐,清炒豆芽。汤,萝卜骨头汤。”
菜单列出来,兼顾了口味、成本和送餐特性。
“其次是量和包装。”林晚月继续部署,“份量一定要足,特别是米饭和荤菜。包装我去想办法找那种带格的铝制饭盒,或者厚实的油纸包,尽量保温。汤用那种带盖的搪瓷桶。”
“最后是送餐。”她看向周建军,“军哥,这事得麻烦你和兄弟们。要准时,确保饭点到工人手里。跟厂里对接好送餐地点。”
分工明确,几人立刻行动起来。周建军带人去联系饭盒和送餐用的自行车、保温箱;林晚月则拿着更详细的菜单和报价,去了一趟红星机械厂后勤科,找张科长做最终确认。
张科长对林晚月的高效率和周到考虑很是满意,很快就敲定了所有细节。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日。
第二天傍晚,“辣宴”后院灯火通明,如同一个小型作战指挥部。临时借来的几张桌子上,摆放着几十个擦拭干净的铝制饭盒。林晚月主勺,周建军和两个兄弟负责打饭、装盒、打包,赵奶奶也过来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事。
红烧肉炖土豆的浓香弥漫在小小的院子里,勾人食欲。林晚月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下动作飞快,确保每一份红烧肉都肥瘦相间,土豆软烂入味。素菜炒得清脆爽口,汤水滚烫。
准时准点,五十个装满热乎饭菜的饭盒和一大桶紫菜蛋花汤,被小心翼翼地装上绑着保温棉被的自行车后座。周建军带着一个兄弟,蹬着车,朝着红星机械厂疾驰而去。
林晚月站在店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第一天的战役,算是打响了。成败,就看工人们的反馈了。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她无心做生意,索性关了店门,和赵奶奶一起坐在店里等着。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周建军和那个兄弟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晚月!成了!”周建军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工人们都说好吃!特别是那红烧肉,下饭得很!盘子……不是,饭盒都刮得干干净净!张科长也说好,让咱们明天继续,照这个标准来!”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涌上林晚月的心头。她成功了!凭借实实在在的手艺和用心的准备,她赢得了这第一笔订单的认可!
连续三天,送餐任务圆满完成。反馈一次比一次好。甚至有工人打听,“辣宴”在哪,以后下班了也想自己去吃。
第三天送餐回来,周建军还带回了张科长的话:“林老板,这次合作非常成功!厂领导也很满意。等正式的食堂承包公告出来,你可一定要来投标啊!”
这句话,比那三天的利润,更让林晚月感到振奋。
她知道,这小小的订单,不仅仅是一笔生意。它是她凭借能力撬开的第一块敲门砖,是政策东风吹拂下,落到她这片实干土壤上的第一颗种子。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正在政策的推动下,伴随着红星机械厂食堂承包的公告,向她缓缓开启。
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有陆北辰那句“务实”的点拨,有他带来的“政策红利”的信息,但最终,是她林晚月,用这双能化平凡为神奇的手,用这份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韧劲,牢牢抓住了机会。
厂里第一笔订单,只是一个开始。
她的“辣宴”,她的商业版图,绝不会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