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冬把深色木盒放到祝棉手里时,指尖在盒盖下方某个细微突起处,用力按了一下。
军功章的冷光还未见到,另一份重量已沉甸甸压在心头。
“明天下午四点,大礼堂授勋。”他声音低沉平稳,只有祝棉看出他指关节绷紧的发白,“全家都要出席……路,还剩半程。”
门帘响动,建国牵着和平钻进来。十岁男孩目光掠过父亲手中的盒子,最后落在祝棉托着盒底的手上——那双带着星星烫疤的手,正稳稳承托着这份异常的“荣耀”。
“爸爸?”和平细声唤着,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援朝顶着一头乱毛冒出来,鼻尖抽动:“香!妈妈,啥香?”
祝棉“啪”地合上盒盖,指腹划过木纹,笑意轻快:“是明天要得的奖章盒子。爸爸说,标兵叔叔们馋了,点了庆功宴的大菜……”
“佛跳墙!”援朝一蹦老高,“会放‘佛光’的!”
陆凛冬几不可查地点头,视线却没离开盒盖缝线。“军区批的物资……今晚才下来。”他看向祝棉,目光凝重——那批用于复刻辉煌的珍稀海货,出了问题。
后勤处小窗口,老赵顶着黑眼圈推出个破麻袋。
“对不住,就这了!”他压低声音,“海上耽搁,干贝发霉,海参被耗子啃烂,凑不齐一碗好料!”
袋子里是几个品相差的鱼头、几根寡淡腿骨、硬邦邦的冻豆腐和一小把干笋尖。寒酸刺目。
而标兵方阵早已传开消息,士兵们休息时都在兴奋议论:“听说嫂子要复原那个神仙跳墙的菜?”
期待像无形绳索勒紧祝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李婶瞧着麻袋咂嘴叹气,“棉啊,熬锅棒骨汤算了,心意到就行!”
陆凛冬站在她身侧,沉默如礁石。他只看着她的侧脸,看她将鬓角卷发抿到耳后,星形烫疤在昏光下闪烁隐秘的坚韧。
灶火重燃,映亮她沉静的眸子。
霉变干贝被剔除,零碎海味烘烤后投入滚水。鱼头斩块炙烤焦黄,鱼骨与筒骨“哗啦”入锅。
“滋啦——”水雾蒸腾,掩盖最初寒酸。
“建国,去拿最小那罐腊猪油。”
“援援,带妹妹去门口晒软冻豆腐。”
援朝响亮应“是!”,牵起和平就走。和平一步三回头,望着妈妈在蒸汽中忙碌的背影。
冻豆腐托在掌心,冰凉触感渐消。祝棉左手执特制雕刀——陆凛冬用废三角刺磨成——刀尖在冰晶间游走,刻出海参纹路与触足。指尖冻得通红,她却专注如琢玉。
另一口锅中,深褐浓汤文火翻滚。俭省却锤炼出的鲜味,丝丝缕缕透出,盖过腥气,变得醇厚。
“嫂子,啥新招?”学徒小马探头问。
“借个味儿。”祝棉头也不抬,码好“素海参”,“海龙王没空,请土龙王凑数。”
蛋液搅匀倾入抹油铁盘。蒸笼白雾散后,金黄鸡蛋糕倒出冷却。牡蛎壳压边磨圆,刀尖刻出漩涡纹。片刻,“素鲍鱼”温润呈现。
窗台上,和平送的缺角搪瓷缸里,枯蜡笔倔强立着。援朝在阳光下认真给冻豆腐“翻面”,严肃如守粮草。
傍晚,“星辰汤”(平民版)入坛。荷叶泥盖密封,移置小炭炉。暗红炭火吞吐,温柔包裹灰扑瓦罐。
噗滋……噗滋……
汤汁低徊如大地心跳。奇异浓香顽强逸出,在秋夜清冽空气中弥漫缠绕。
军区大礼堂,庄严肃穆。
猩红地毯铺至主席台,“向忠诚卫士致敬”横幅鲜艳夺目。标兵方阵士兵军装笔挺。
可当他们路过小院角,那滚烫暖意的异香钻进鼻孔时,喉咙齐齐滑动。
“就这味!”
“勾魂香!”
“馋虫勾出来了!”
夜沉,家中灯昏黄。
祝棉刚坐下,建国无声站到她身边,身影被拉长,异常安静。
“妈。”他声音低沉。
“嗯?”
建国眉头紧蹙,目光如冰针,死死钉在勋章盒盖下方。
“盒子……有东西,”他声音绷紧,“在动。”
援朝和和平停下游戏,紧张望来。
祝棉心漏跳,面不改色:“可能沾灰了,妈妈擦擦。”她伸手欲拿。
“不对!”建国错步挡在弟妹前,姿态保护,“不是灰!在盖子下面……有坏机器!”
陆凛冬从里屋走出,高大身影带来千钧压力。他目光扫过盒子,沉默。
“爸?”建国寻求确认。
陆凛冬未否认。大手落在他绷紧的背上。
“知道了。”声音沉如寒水,“保护他们,建国。”
“我知道!”建国咬牙回应,胸膛起伏。十岁男孩瞬间拔高,肩扛重责。他死死盯了盒子一眼,拉起弟妹:“走,睡觉!天黑了,外面不安全。”
孩子们进屋。外间只剩夫妻与藏毒刺的木盒。
陆凛冬取工具,撬开隐蔽夹层,取出冰冷微型金属薄片——
精巧可怕的窃听器,远超民用技术水平。躺在他粗粝掌心,薄近透明,闪烁阴冷幽光。
“尾巴没清干净,”他声沉如冰,“或……有新‘客人’探路。”
窃听器被厚棉布层层包裹,塞进他贴身口袋。坚硬冰冷贴肤,时刻警告。
“那就让他们听听,”祝棉看复原的盒子,嘴角勾起嘲讽弧度,“明天的庆功宴,多‘好吃’。”
她拿起软布,认真擦拭盒子每一寸,直至光可鉴人,映出她坚定无虞的眼。
翌日下午,礼堂外人潮热切,浓香萦绕。
长条桌上,深褐粗陶罐列队,古朴厚重。罐口竹篾箍紧,覆深绿荷叶。无金光璀璨,无霞光异彩,只有陶土沉默包容内里滚烫热烈。
标兵方阵黑脸班长率先上前,接过祝棉递来的青瓷小碗,揭开陶罐。
没有香气爆炸。复杂醇厚到有质的温暖气息扑面,奇妙鲜甜钻入鼻腔,直抵喉咙。
他舀汤吹气。金红汤汁在粗瓷碗中荡漾,浓稠发亮却轻盈。入口,滚烫暖流滑下,强劲鲜味如春潮层叠席卷口腔。舒畅暖意从胃升腾,通达四肢百骸。
舌尖触到笋尖脆爽、冻豆腐滑嫩饱满、“素鲍鱼”浓厚腴润……汤底厚重绵长,托举所有鲜味,在口中织成温暖坚实的网。
黑脸班长眼瞪如铜铃,张嘴无声。
“老班长,咋哑了?味不对?”小战士急问。
“不……”他回神,激动脸膛黑里透红,砸腿,“老子……这十几年饭白吃了!”
他看着碗中质朴汤羹,表情复杂,最终凝成朴素字眼:“值了!这‘星火汤’,他娘的值了!”
“星火汤?”
“嫂子起的名!”
战士们兴奋嗡鸣,争先领汤。
年轻士兵凑同伴耳边:“乖乖……比俺娘炖的老母鸡汤还鲜灵!”
“嘘!瞎说大实话!”同伴肘怼他,头埋碗里,“……是真好啊……”
援朝庄重捧回一小碗,仰脸看主席台猩红幕布,认真问:“妈妈,‘星火’是勋章亮亮的意思吗?”
祝棉揉他软发,目光扫过桌上勋章盒:“是,像五角星发光发热。这汤叫‘星火汤’,庆祝咱家的星火勋章。”
援朝点头,看碗中琥珀汤汁,漂着诱人“海参”、“鲍鱼”和翠绿笋尖。
“星火……光闪闪……”他看汤面热气,眼弯月牙,自顾自笑,“那它该像……呱唧呱唧那样响!叫‘呱唧呱唧光波汤’更好!”
建国正襟危坐,紧挨和平,小脸紧绷,余光始终锁定不起眼的勋章盒。
和平小手放膝,安静如瓷娃娃。听“呱唧呱唧”时,长睫微颤,小嘴抿出几乎不见的月牙弯。
嘹亮军乐骤响!红绒布拉开的瞬间,巨大“卫士之家”金色勋章图样在深红幕布上耀眼夺目。
“标兵方阵请就位!”司仪声穿透掌声。
陆凛冬军装笔挺,旧勋章熠熠生辉。他稳步上前,郑重接过镶嵌真正“星火”勋章的硬木方盒。
转身,在全场瞩目中,走向家人。
他把盒子,再次交给祝棉。
“向陆凛冬同志、祝棉同志及家庭,致以崇高敬意!感谢忠诚守护与无私奉献!”司仪声通过老喇叭传遍每个角落。
掌声海啸般涌来,穹顶震动。祝棉捧盒,感受沉甸重量与冰冷夹层深处的无声威胁。
陆凛冬站在她和孩子们身前半步,如山屹立。掌声最鼎沸时,他剑眉微蹙。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无声调整左耳廓内助听器的隐蔽旋钮。
那因战伤隔绝嘈杂的耳朵,微微侧向,精准捕捉荣耀人声下,某声微弱不合时宜的频率杂音。
仪式热浪裹挟喧哗退潮。
一家人走在空旷归途。夕阳金辉镀暖道路、红砖房顶和孩子们身影。
援朝踢石子开路,念念不忘:“呱唧呱唧光波汤!明天还能喝吗,妈?”
祝棉笑看手中盒:“看援援今天保卫‘星火汤’的功劳。”
建国紧牵和平手,耐心配合妹妹慢步。和平晃他手。
“哥哥。”
“嗯?”
和平递出一直攥着的半块碎米糕,金黄,带她齿痕。
“给你……爸爸。”小手越过建国,递向陆凛冬。
陆凛冬停步,目光落在小女儿手中那小块米糕上。夕阳金芒照亮她苍白却不再惊惶的小脸。
他俯身,粗粝大手接过软糯甜意。掌心触到她指尖微凉柔软。
“……乖。”
回应低沉简短,似有千钧重。
晚风掠过篮球场,卷碎彩纸旋飞暮色。前方家门轮廓在余晖中安稳熟悉。
陆凛冬捏着带齿痕体温的米糕,目光似无意扫过左前方刚熄灯的三层筒子楼。三楼尽头那扇黑洞洞的窗口,停留不足半秒。
夜色如水漫上,浸透秋凉。
勋章盒在祝棉掌心,散发沉稳微凉。盒内,真正“星火”勋章在黑暗中静默闪耀微光。
夹层深处,那被刻意留下的无形空洞,如冰冷永不阖上的眼,在暗处无声窥探,耐心潜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