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为军区大院披上一层洗旧的灰衣。“棉棉香”小食铺透出的暖黄灯光和食物香气，是这片灰色中唯一的温暖。
陆建国正和地上几粒瓜子壳较劲，笤帚沙沙作响。陆援朝的小圆脸埋在大铝盆里，专心刮着盆壁上最后的米糕渣。和平安静地站在案板旁的小板凳上，踮着脚，看着盘子里那三只绿油油、泛着海洋光泽的海带枕头粽。
“当心，别掉进去。”祝棉的声音比平时紧。她低头处理最后一捆海带，汗湿的刘海贴在她眉骨的星形疤痕上。她的指尖用力，几乎要捻碎墨绿的叶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穿着熨帖灰色中山装的“台胞投资商”陈立仁探进身，头发一丝不苟，笑容儒雅温润：“老板娘，还在忙？叨扰了。”
建国猛地抬头，狼崽般的警惕瞬间苏醒，下意识上前半步，挡住弟妹。援朝抬起沾着米糊的脸，很不满意。和平小小的身体往妈妈围裙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
祝棉擦手的动作带着刻意的家常，回以一个缺少温度的微笑：“陈先生真准时。地方小，别嫌弃，坐。”
她指了下角落唯一的长条凳。
陈立仁从容落座，提了提裤缝，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铺面，在案上那盘绿宝石般的粽子上微微一顿。
“合同我看过了，”祝棉推过一碗有豁口的白开水，“只是……要把‘棉棉香’整个并入您的公司……”她顿了顿，“胃口是不是有点大？”
“双赢嘛，祝师傅。您的名气手艺，我的资本渠道，是奔着‘万元户’之上的风光去的。”陈立仁从内袋掏出印制考究的合同和一个皮质名片夹，压在合同上推过来，“……这，就是东风。”
那名贵的皮质，与这简陋小店格格不入。
祝棉脸上适时露出一丝犹豫后的松动：“话是好听，但诚意几何，总得让我这掌勺的掂量掂量。”她起身端过那盘粽子，“尝尝我们新琢磨的‘平安粽’，讨个吉利。”
粽子结实得像小枕头，海带叶深绿发亮。祝棉的手指在托盘边缘轻轻一点，指甲在那片格外厚实的海带梗上敲了敲，像在确认什么。
“别嫌难切，料实在，骨头汤焖炖的好肉馅儿。”
“哦？海带叶包裹，倒是新奇。”陈立仁接过，沉甸甸的手感让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从名片夹下，抽出了一把异常小巧、刃口窄薄的银色小刀，刀柄镶着米粒大的黑色螺钿，精致如首饰。
“祝师傅讲究，陈某也不好马虎。”他含笑捏着小银刀，姿态优雅，“……也好尝个究竟。”
刀刃切向那片最厚实的海带筋络——
“呲啦！”
一道细微到极致、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声炸响！刀刃切入的厚韧海带内部，骤然爆开无数比星尘更细碎的亮银色光点！它们疯狂吸附、汇聚到小银刀刃口和螺钿刀柄上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嵌合点！
唰！
一道针尖大小、锐利如凝固闪电的强光，猛地射出！
情报微型记录仪嵌口！
伪装瞬间剥落！“陈立仁”——代号“信天翁”——脸上的温和刹那间冻结碎裂，眼底腾起淬毒的森寒疯狂！他左手如电抓向心口第二颗中山装盘扣——那是一个伪装的微型按钮！
“砰！”
一直隐在灶台阴影里的陆凛冬，动了！
他甚至没有完全起身，右臂如绷紧的强弓骤然松弦，将桌上那扑扑冒着滚烫白汽的大海带粽一把抓起、抡砸过去！动作简单、迅疾、精准得残酷！
滚烫的蒸汽裹挟着黏腻的糯米和油润的馅料——
“噗嗤！”
准确地、粘稠地糊在了“信天翁”按向起爆钮的右手腕上！超强的黏性和灼人的温度瞬间阻滞了他的动作！剧痛和黏糊的触感猛烈冲撞他的神经，手指僵直，一时竟无法按死！
这0.5秒的阻滞，便是生死界限！
几乎同时，陆凛冬如猎豹暴起！寸头下眉骨疤痕绷直，眼神厉得割裂空气！他侧身撞入对方怀中，左臂钢箍般绞住脖颈，狠狠向后拧倒！用全身重量将那个危险的手臂死死压向冰冷地面——用自己的身体将爆点阻隔在外！
“爸！！”
建国一声嘶吼，猛扑上前，狠踹在“信天翁”乱蹬的左脚踝上！鞋底带着少年的绝望力量！援朝紧闭着眼，抓起切年糕的厚背木刀，奶凶地拍向特务后脑勺！和平蜷在小板凳后，小手死死捂住嘴，大眼睛瞪得滚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从脚边旧饼干盒里抓起一支炭笔，颤抖着……
门外爆开凌乱沉重的脚步声！
“不许动！公安局！”
牛迎春炸雷般的嗓音响起，刑警如猛虎出闸，瞬间压进狭窄空间！陆凛冬被拉开时，祝棉看见地上滚烂的粽子仍黏糊糊地吸附在特务手腕上，冒着丝丝热气。一只皮鞋精准踩踏在那被糯米包裹的致命按钮区——牛迎春黝黑的脸上，汗珠簌簌滚落。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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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手铐锁死脆响。混乱被强力止息。
“信天翁”的脸被压在油腻地上，扭曲着，沾满糯米油污。他看着自己被踩住、糊着粽子的手腕，又看向陆凛冬颧骨沁出的血珠，喉咙里发出嗬嗬低笑，绝望而嘲讽。
“呵……特制磁粉……粽子……好一个‘棉棉香’！好一个陆长官！”他怨毒的目光扫过祝棉惊魂未定的脸、陆凛冬的伤、建国带泪的凶狠、援朝发抖的手指、和平在废纸上涂抹的炭笔尖……
“我们太轻敌了……只盯着刀光剑影，却……忽略了这最普通的烟火……”他呼吸粗重，脸上泛起回光返照的奇异笑容，死死盯住祝棉：
“可你以为……拿下了‘信天翁’……就算端走了鱼？……海里的……鱼……还多着呢……那真正搅浑海底泥沙的……”
声音陡然弱下去，眼神涣散，像最后一缕魂被扯走。
“铐紧了！带走！”牛迎春厉声呵斥，刑警们将瘫软的特务提起。“人赃俱获！老陆，嫂子，干得漂亮！尤其这‘海带磁铁炮仗’，他娘的绝了！”他抹了把汗，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地上踩扁的糯米团，“差点让这孙子同归于尽了！”
他压低声音拍陆凛冬肩头：“快！看看伤哪儿了？”
陆凛冬任由同事检查擦伤，眉头紧锁，视线始终跟着被押出去的特务，落在他被扯开的中山装一角——那里别着的一枚普通圆形铜色徽章边缘，沾上了一点厨余油渍。
铺子里灯光暖黄，气氛却凝滞欲滴。残余的粽叶糯米散发着混杂热气的腥甜。
祝棉脸色苍白，深吸几口气，定住微颤的手指。她先走过去，一把将蹲在角落、无意识颤抖、手指汗湿木刀柄的援朝紧紧搂进怀里。另一只手，用力按了按靠墙站立、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门口的建国冰凉的肩膀。
建国猛地一震，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开。他只是咬着牙，目光依旧狼崽般凶狠。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用肩膀微微蹭回一丝妈妈手掌的接触。那紧绷的后背线条，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妈……”援朝在怀里抽噎，“坏人……坏人的刀……有亮星星……把粽粑粑烫没了……”他带着哭腔指着地上狼藉，仿佛那才是最不能接受的损失。
陆凛冬用手背粗鲁地擦掉颧骨的血痕，踱到墙角，蹲下身。
和平小小的背影蜷缩着，几乎嵌进墙壁。她手臂环抱旧饼干盒，炭笔在盒盖反面的硬纸片上，以一种专注得过分的姿态飞快移动。
纸片上，没有粽子，没有坏人。只有扭曲、纠缠、充满奇异力量的线条——是滚烫粽子糊腕瞬间炸开的飞溅形变！是捆扎绳崩裂的弧度！是掉落的小银刀反射的一线冰冷光芒！她的炭笔，捕捉了混乱中最暴烈的能量。
“和平？”陆凛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
和平没有抬头，笔没停。她用力得指节发白，画面上那堆狂暴线条的中心，是粽子里爆开的银光点——无数细小银点汇聚向一个深不见底、如同漩涡般的黑暗点。她在画那根吸住了无数磁粉银星的情报微型记录仪嵌口。
陆凛冬伸出粗糙的食指指腹，轻轻碰了碰画中那个最深最黑的点。
和平的画停了。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干净剔透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父亲，又缓缓地，转向地上那摊还没清理干净的、沾着碎磁粉和滚烫糯米残余的粽叶碎屑。
夜色沉静，院子里嘈杂平息。铺子里只剩下自家四口和熟悉的烟火余温。
祝棉把两个孩子哄到里屋隔帘后的小床上躺下，才真正松了那口气，疲惫地靠在小方桌旁。桌上，是特务留下的名片夹和小银刀，已装进透明物证袋。
“总算了了一桩事……”她揉着额角眉骨上那道疤，仿佛那里还在隐痛。“……他说‘海里的鱼还多着呢’，真正搅浑海底泥沙的……是什么意思？”话一出口，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陆凛冬没立刻回答。他正低着头，用筷子极其认真地拨弄检查着那个作为证据留存的、残破粽子叶团边缘粘着的零星糯米。
灯光映着他低垂的侧面，眉骨疤痕在昏暗中像一道深壑。他夹起一小块粘着磁粉、已半冷却硬结的糯米团，举到灯下仔细看。
灯光穿透饭粒不规则的缝隙，在点点银色磁粉的细微反射中，他看到了比磁粉更微小的一丁点金属反光，细微得像碾碎的玻璃粉末，黏在饭粒沟壑里，形状却带着刻意的棱角和连接点——那不像天然杂质。
“……‘信天翁’，终归是离岸的鸟。”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吐出一句话。筷子尖端微微用力，几乎要碾碎那粒藏着可疑金属屑的米粒残渣。
灯火的影子在他身后墙上摇曳，无声无息地扩张开来，像一个无形的漩涡，正准备吞噬更多秘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