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棉香”门口的空地,被闻讯而来的邻居们围得水泄不通。
“真抓着了?”
“那粽子烫得……哎哟!”
“棉棉了不起!”
议论声浪涌进小铺。援朝缩在祝棉身后,手里攥着半块凉了的粽子。建国挡在前面,身体绷得像铁板,眼神凶狠地扫视门口。和平在墙角蜷成更小的一团,细黄的发丝被自己揪得凌乱,嘴里发出咿呀的低鸣。
“好了,没事了。”祝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拍拍建国的肩。少年绷紧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丁点。“牛会计,”她扬声,“麻烦跟大家说声,今儿歇业,明儿绿豆糕半价压惊!”
人群在牛迎春的驱赶和半价承诺下渐渐散去。
铺子里终于只剩下自家人。
祝棉蹲下身,把两个小的,连带依旧板着脸的建国拢到眼前。她用衣袖擦掉和平脸上的灰,指腹刮去援朝鼻尖的糯米。
“怕不怕?”声音放得特别轻。
援朝使劲摇头:“粽子是甜的!”
和平看看哥哥,又看看祝棉,小幅度点头,把小脸往那温热的掌心里蹭。
建国别开视线,盯着地上的青砖缝,嘴唇抿得死紧,耳廓却悄悄红了。
陆凛冬高大的身影靠近。他处理完后续,此刻才完全站回家人面前。他的目光深得像口井,有后怕,有赞赏,还有沉甸甸的、几乎满溢的东西。
“……辛苦了。”嗓音沙哑,三个字砸在地上却有分量。
祝棉抬眸一笑,眼角的疲惫被晶亮的光冲淡:“咱家都辛苦。不过……”她话锋一转,带了点松快的戏谑,“组织上给啥实质奖励没?”
陆凛冬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一瞬。他从军装口袋摸出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条子。
“省城红星照相馆,特批全家福。”
“彩色的?!”
“嗯。明天上午。”
角落里,和平细瘦的手指,轻轻勾住了祝棉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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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红星照相馆里,弥漫着旧皮具和显影药水的混合气味。门口立着亮黄色牌子:“承接彩色胶卷业务!”
孩子们穿着新衣。建国的蓝色学生装绷得肩线笔直,带着少年刻意严肃;援朝的军绿小衣裤上,别着亮闪闪的塑料小飞机;和平是一身水红格裙,像个小花骨朵,小手紧紧拽着祝棉两根手指。
陆凛冬一身崭新常服,腰背笔挺。他的视线无声扫过空间——厚重的布帘隔开外间与摄影室,里面隐约传来洗片机的运转声。
老师傅指挥着站位:“抱孩子那位女同志,再近点,靠您爱人……小闺女,别怕,看前面这小红灯……”他絮叨着,“彩卷得等个把礼拜才能取哟。”
“多久都等!”祝棉笑吟吟地把和平往陆凛冬那边贴了贴。和平小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父亲手臂的温度。“师傅您先忙,我弄点小玩意儿给孩子们提提兴。”
她从竹篮里掏出小蜂窝煤炉、黄铜锅。晶莹的麦芽糖块在锅里缓慢融化、冒泡。甜丝丝的焦糖香气霸道地飘散,瞬间压过了冲鼻的药水味。
援朝的脑袋第一时间转过去,眼睛黏在了那锅由琥珀转为金黄的糖浆上,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哇!糖稀!”他小小声惊呼。
建国抿了抿唇,目光也被吸引。
连一直紧张盯着地面的和平,小脸也往那方向偏了一下。
“小馋猫,”祝棉笑着抽出削好的竹签,“今天画糖人儿,想要啥?”
“大老虎!”援朝立刻嚷。
“要飞机。”建国脱口而出,随即脸又绷了回去。
和平只是往祝棉身边偎了偎,但大眼睛忽闪了一下。
祝棉心中了然。糖浆熬得晶亮浓稠,她手腕悬着铜勺,一道细细的金黄糖线流下,在冰冷石板上蜿蜒游走,如同有了生命。呼吸之间,一只威风稚拙的糖老虎昂首成型。接着是一架线条干净的糖飞机。
“真神了!”老师傅也探过头瞧。
“妈!快给我!”援朝迫不及待。
祝棉却没直接给,目光温柔转向身边的“小雨燕”:“和平,告诉妈……要不要一个小燕子?”
和平的目光落在那只金黄糖老虎上,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到祝棉脸上。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几乎用尽所有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气音:“要……鸟……”
这微弱的回应,像石子投入水面。
陆凛冬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建国飞快扫了一眼妹妹,脸上倔强的戒备悄悄褪去一层。
“好嘞!妈的小燕子来喽!”祝棉眼底的笑意漫溢出来,心头又暖又酸。铜勺再次灵巧划动。几道流畅弧线,勾勒出尖尖的嘴、轻盈的翅膀、活泼的尾巴——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糖燕子,完美定型。
她小心地将竹签塞进和平蜷着的小手里:“喏,和平的小燕子。”
冰凉的竹签触感传来,和平下意识握紧。那金灿灿的小燕子,翅膀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她小心地、专注地盯着,嘴角无意识地抿出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窝。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摄影室布帘后,传来几声轻微却突兀的滴答声。缓慢,滞涩,带着一种病态的节奏。
这异响掩藏在糖浆“噗嘟”的沸腾声、援朝舔勺的吧唧声、门外街道的喧闹中,几乎微不可闻。
然而,站在背景布前的陆凛冬,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倏然眯起。
他的左耳几不可查地朝暗房门帘偏了一瞬。左耳失聪锤炼出的右耳,早已如同精密仪器。那滴答声……节奏不对。不是显影液正常的滴落——太慢,太沉,像是……他曾在边防亲手拆除过的某种计时器的核心声响。
危险!
身体和神经在零点几秒内完成预警!没有一丝犹豫,陆凛冬如拉到满弦骤然崩开的强弓,猛地转身,朝那片厚门帘冲去!快得只剩残影,甚至来不及向咫尺的家人发出预警!
“凛冬?!”祝棉的惊呼和孩子们惊愕的眼神同时凝固。和平小脸瞬间惨白如纸,“哧溜”缩回祝棉身后,连珍贵的糖燕子都差点脱手。
帘子被铁钳般的手猛地扯开!
暗室狭小空间被幽暗红灯包裹。刺鼻的药水味扑面而来。正对门口,一条简陋的软塑料滴管歪扭悬在细铁丝上,一头垂进白色塑料大罐,另一头歪斜伸向下方水槽!
此刻,那悬垂的滴管里,正颤悠悠挂着一滴几乎满溢的、在红灯下呈现妖异深紫色的液体。它凝在那儿,只差一丝就要坠落。
滴管下方水槽的凹槽里,一小撮白色晶体粉末,像毒蛇蛰伏。
嗒……
那滴妖异的深紫液体,终于脱离管口,缓慢、沉重地坠落!目标清晰——它将精准砸在那堆白色粉末上!混合的瞬间,足以把暗房连同挤满老人孕妇的摄影室炸成碎片!
心脏被寒冰包裹!没有工具,没有时间!唯一的,是手边那个半满的白色塑料定影桶!
拼了!
陆凛冬全身肌肉贲张,右手如电探出,铁爪般抓住沉重桶缘!骨节因瞬间爆发的力量泛出青白!桶内药液剧烈晃荡!桶身带着风压和刺耳摩擦声,朝着那滴落的死亡液体,朝着下方的致命粉末——
狠狠怼罩下去!
噗!咕咚!
桶底猛烈撞击水槽边沿。药液泼洒而出,刺鼻的酸味炸开!
深紫液滴在距离粉末毫厘之差时,被这塑料壁垒彻底挡开!无声撞在桶底内壁。下方白色粉末被泼溅的定影液冲刷浸没,成了污浊泥浆,被安全禁锢在桶壁与水槽构成的牢笼里!
撞击声和药液泼溅声,彻底打破平静!
“怎么了?!”老师傅失声惊叫。
“爸!”建国浑身汗毛炸起。
和平捂住耳朵,把头死死埋进祝棉怀里尖叫:“啊——!!!”
援朝手里的糖老虎“啪嗒”掉地,碎了半只翅膀。
混乱、惊恐、刺鼻药水味爆发的刹那——
祝棉的视线扫过暗房门口,捕捉到一个致命细节:塑料桶底边缘与水槽壁之间,并未完全贴合!
一条不起眼的缝隙,像毒蛇吐信般张开!那污浊的、混合着白色粉末和紫色酸液的泥浆,正一点点、极其缓慢地从狭窄缝隙中渗透出来,沿着湿漉漉的内壁往下……
滋——
一小滴混合液落在水槽底部积水中,发出轻微腐蚀声,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白气!
渗透还在继续!这“泥浆”一旦渗出一定量触及金属壁……连锁爆炸无法避免!
陆凛冬全身力量压在桶上,额角青筋暴凸,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他已瞥见那缓慢爬出的泥浆流,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心脏——他的力量,堵不住这条顽固的物理缝隙!
时间凝固。每一秒都在滴血。
“桶!堵缝!东西!”祝棉的大脑在极致恐惧和压力下运转到极限!所有思维瞬间聚焦在那口还在“噗嘟”吐着小气泡的铜锅上!
没有思考空间!完全是千锤百炼下的本能!
她一把抄起灶上那口沸腾着、粘稠金黄如岩浆、温度足以烫熟皮肉的熬糖铜锅!滚烫锅壁瞬间灼痛指尖,她却像毫无所觉!身体如迅猛母豹,两步冲进暗房!
甜腻焦糖香混着刺鼻化学酸味,形成怪异氛围。她冲到陆凛冬身边,目光死死锁住桶底边缘那道正缓缓淌出死亡泥浆的缝隙!
“让开!”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
在那滴要命的混合液泥浆彻底渗出缝隙、即将接触水槽壁的千钧一发之际,祝棉手腕猛地一倾!
炽烈滚烫、浓稠到能拉出极长金丝的琥珀色糖浆,如同火山熔岩,从锅口凶猛地灌了下去! 带着炙人蒸汽和狂暴热度,狠狠冲入那条顽固缝隙!精准浇注在正蠕动爬出的污浊致命混合液之上!
滋啦——!!!
如同活物被炙烤的尖啸声陡然炸响!一股浓烈焦糊夹杂酸味的诡异白烟从缝隙里猛地逸出!
滚烫浓稠的糖浆本身就是极好的隔绝体,遇冷瞬间疯狂凝固!带着强大粘性、令人崩溃的稠度和迅速变硬的特性,狂暴地填塞、浸润、包裹、然后——
凝固!
就像远古岩浆流瞬间冷却成冰冷岩石,一个由滚烫麦芽糖凝固成的、不规则的、丑陋的金褐色“补丁”,硬生生冻结在那条死亡缝隙的出口处!
所有渗透出来的泥浆,所有具有毁灭性的物质,全部被锁死。被牢牢封禁在这高温糖霜铸造的、带着甜蜜焦香味的“琥珀”坟墓之中!
白烟散尽,只剩凝固的褐金色糖块和缝隙边缘的灼痕。
致命的渗透流,被一道滚烫的“糖墙”彻底封杀。
暗房里只剩粗重呼吸。陆凛冬压在桶上的手不敢放松,汗珠砸在水槽边缘。祝棉端着空了的铜锅,滚烫锅壁将她指尖烫红一片,刺痛后知后觉地传来。
她低头,看着那道被糖浆封印的缝隙,看着那丑陋却救命的金褐色补丁,看着自己烫红起泡的手指,又抬头看向陆凛冬。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语言,却读懂了彼此眼中翻涌的一切——后怕、庆幸、决绝,还有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妈……”援朝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祝棉转身,看见三个孩子挤在门边。建国咬着嘴唇,眼眶发红却强撑着没哭。和平的小脸上泪痕交错,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糖燕子,只是燕子的一只翅膀,在刚才的惊吓中被捏碎了。援朝脸上挂着泪,却指着地上:“糖老虎……碎了……”
祝棉的心,像被一只温暖又酸痛的手紧紧攥住。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左手,把三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滚烫糖浆的焦香,混合着孩子眼泪的咸涩,还有陆凛冬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汗味与硝烟味——这是活着的气味,是家的气味。
“不怕了,”她把脸贴在孩子们的发顶,声音轻而坚定,“碎了的糖老虎,妈妈再画。断了的燕子翅膀,妈妈来补。”
她抬起头,看向仍守在桶边的陆凛冬。他正用目光一寸寸检查着那个糖浆补丁,确认它的牢固。他的侧脸在暗房红灯下,如礁石般坚硬,又如山峦般可靠。
“凛冬,”祝棉轻声说,“我们回家。”
陆凛冬终于缓缓松开压着桶的手。他站起身,走到家人身边,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祝棉肩头,又依次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着无声的承诺。
“回家。”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碎了翅膀的糖老虎,又小心地从和平手里接过那只断了翅膀的糖燕子。破碎的糖画,在他们手中,依然闪着金灿灿的光。
一家人相互依偎着,走出弥漫着焦糖与化学气味的暗房,走向门外那片秋日午后的阳光。
那锅滚烫的糖浆,封住了死亡的缝隙。
而比糖浆更滚烫的,是紧紧相拥、永不分离的勇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