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攥着拳头从保卫科出来,指节还沾着劣质人造革的黑油。他没说话,径直撞开家门,抄起炕角的冰锥就缩回墙角,一下下狠命削着木头。碎屑纷飞,像他无处发泄的后怕和愤怒。
“盒子是窃听器,人抓了。”他硬邦邦甩出一句,像扔出一块冰。
灶台边,祝棉正把紫红的甜菜汁拧进粗陶盆里。她的手被染成了不祥的艳色,像戴了副皱巴巴的手套。闻言,她只轻轻“嗯”了一声,把最后一节雪白的莲藕浸进汁液里。
藕片迅速晕染上脉络,粉嫩如花瓣。
“妈,这啥呀?”援朝凑过来,鼻子快贴到盆边。
“胭脂藕。”祝棉声音轻快,“给文工团姐姐们垫肚子的。”
陆凛冬踩着靴底的雪泥进来,军装口袋里露出一角揉皱的信纸。他瞥了眼墙角闷头削木头的建国,没说话,只走到桌边,用指尖将信纸仔细展平。
信纸边缘有洇湿的痕迹,像辗转了许多双手。
“又是信?”祝棉捞起一片半染的藕,指尖稳得像在执刀。
“嗯。”陆凛冬捻了捻指尖,“文工团刚到,演出结束就走。”
“那正好。”祝棉把藕片浸回去,紫红汁液在她指缝间流淌,“这颜色亮堂又甜丝丝的,给她们润润嗓子。”
她没看他,却知道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手上。
角落里,和平放下了炭笔,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盆边。她苍白的小脸映着紫红的汁液,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伸出手指想去碰——
“和平!”祝棉一把抓住孩子手腕,动作快得像扑食的鹰。
和平吓得身体一僵,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看惊恐就要漫上来。
“乖,这是染布的颜料,沾手上洗不掉啦。”祝棉立刻放柔声音,用干净的手背蹭蹭她冰凉的小脸,“等它把颜色送给藕片,变成粉粉亮亮的果子,咱们就能吃了。”
和平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盆里魔幻的变色。
“妈!我想尝!”援朝急得直咽口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祝棉轻拍掉他蠢蠢欲动的小爪子,把一叠特制的粗棉布餐巾纸塞给他,“想帮忙?一会儿端给姐姐们擦嘴。后台灯光刺眼,她们脸上抹着油彩,吃了东西容易花妆——咱们这是给人家行方便,懂不?”
“懂!”援朝挺起小胸脯,郑重其事地把软布巾捧在怀里。
建国削木头的声音停了。冰锥尖点在地上,他沉默地瞥了一眼那盆红得刺眼的汁液。
军区食堂热气蒸腾。
汗味、炒菜油、廉价雪花膏和化学定型胶的气味混在一起。舞台侧幕,扮演女特务的C角演员正在补妆,镜子边缘扣着一顶崭新的军帽——下午冯干事硬塞的慰问品。
文工团的演出正到**。
援朝像个尽职的小跑堂,捧着搪瓷盘挨个递上粗棉布:“漂亮姐姐!擦嘴!”黑亮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人家手里粉嫩的藕片。
轮到C角演员了。她妆容浓丽,睫毛长得不真实,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她捻起一片胭脂藕放进嘴里,优雅地咀嚼,红唇沾上微不可见的粉红糖汁。
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下唇角。
就在那一蹭的瞬间——
祝棉的呼吸屏住了。
她看见,那女人的指尖极其隐蔽地探到了靠近耳根的假睫毛根部,快得像只是理了下头发。
援朝机敏地递上软布巾:“姐姐,擦擦!”
“谢谢小弟弟。”女人绽开舞台笑容,接过布巾,低头,轻轻、彻底地擦拭双唇。尤其在那假睫毛根部贴合的皮肤边缘,多压了一丁点力道。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流畅得像后台习惯动作。
白色的棉布收回时,祝棉几乎能看见布料表面晕开的湿痕——不只有胭脂藕的粉红,边角处,隐隐透着一丝油性的暗绿。
像金属氧化的颜色。
“下面请欣赏舞蹈——《海岛女民兵》!表演者,李卫红同志!”
报幕声起。女人站起身,将擦过嘴的棉布随手放在妆凳上,脚步轻巧地走向候场区。头顶的灯光打在她浓密的假睫毛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舞台上,“李卫红”身姿矫健,红绸翻飞,笑容充满阳光和力量。
只有那两排浓密得过分的睫毛,在炽烈的聚光灯下,隐隐闪烁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
陆凛冬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军帽压得很低。报纸下压着卷边的机密材料,他的手指在“舞台灯光控制台”的红圈上敲了两下。
音乐磅礴,托举旋转的**来了。
男主角托着“李卫红”的腰肢,两人在高速旋转中定格——
“好——!”前排一声浑厚叫好,掌声雷动。
就在此时!
“滋——咔!”
舞台正上方最亮的追光灯,猛地爆出刺耳的短路声!一团炽白的电火花从灯罩缝隙炸开,金红色的火星如微型燃烧弹在众人头顶爆裂!
“啊——!”
惊呼四起,混乱骤生。
而就在这片混乱中——
一声尖利到变调的童音,撕裂了空气:
“鬼!!白白的鬼脸!!!”
是和平!
她就站在舞台侧下方通道,小小的身体像被钉在地上,眼睛睁到极致,手指死死指向台上趔趄了一步的“李卫红”!
耀眼的电光如解剖刀,瞬间剥开了那层面具。
祝棉看见——
浓妆下,靠近右眼尾侧、假睫毛根部被棉布擦拭按压过的地方,一点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化、卷曲、碳化!
像热蜡一样塌陷下去。
而下面露出的,不是血肉。
是一种她从没在任何活人脸上见过的白——冰冷的、像石膏像一样的白。
胃里猛地一抽。
那不是妆容花了。
那是一层“皮”在融化。
一张脸下面,还有另一张脸。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熔化的塑料像粘稠的蜡泪,混着黑灰从眼角滑下。暴露出的惨白底色,与周围晕开的粉底形成触目惊心的凹凸边缘。
一张被烈火焚毁的面具,正狰狞地剥落一角。
“啊——!”男主角近距离目睹这景象,失声惊叫,手一松。
旋转中的人体失去支撑,“李卫红”——或者说那张正在融化的脸——直直朝地板摔去!
“哐当!”
沉重的落地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那张惨白、熔损、半边还挂着浓妆的脸,在强光下扭曲如真正的厉鬼。
“抓活的!”
炸雷般的厉喝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舞台两侧和观众席后方,几条迅疾如猎豹的身影扑向舞台!
食堂秩序瞬间崩塌。
惊叫、桌椅倒地、有人喊找灯——乱成一锅沸粥。
陆凛冬猛地起身,报纸下的卷宗“啪”地掉地。他看也没看,鹰隼般的目光穿透混乱,精准锁向后台侧门!
祝棉一把将尖叫后剧烈发抖的和平按进怀里。
手掌紧紧捂住孩子的眼睛。
“不怕,妈妈在,那是坏人在变戏法。”她声音稳得自己都惊讶,尽管她的目光正锐利如刀,扫过混乱的舞台,扫过那张正在剥落的“脸”。
保护孩子,和撕开伪装,是同时在她血液里奔涌的两股本能。
她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将援朝塞过来的、那沓只用了一张的粗棉布餐巾纸,迅速塞进军用围裙口袋深处。
围裙下摆,还沾着甜菜根留下的、如血渍的紫红印迹。
她抬头。
越过沸腾惊恐的人群——
陆凛冬的目光与她隔空相碰。
没有疑惑,只有冰冷的了然和确认。
下一秒,陆凛冬如出鞘利刃,闪电般扑向侧门!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电工蓝布工装、戴鸭舌帽的瘦高背影正要挤出——
“拦住他!”
低吼如虎啸。陆凛冬在倾倒的条凳间跃过,矫健的身形如履平地。
后门外是堆满煤的狭窄夹道,冰冷的夜风裹着煤灰扑面而来。那电工正仓皇地拉开停在墙边的自行车——
陆凛冬追上,一脚踹向车后轮!
自行车应声倒地。
那人反应极快,就地一滚,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扳手,反手砸向陆凛冬面门!
陆凛冬侧身避开,左手擒住对方手腕,右手成掌,狠劈向对方颈侧——
“呃!”
一声闷哼。扳手脱手落地,在煤渣上滚了两圈。
陆凛冬顺势将人按倒在地,膝盖顶住后心,扯下对方鸭舌帽,露出张平凡到过目即忘的脸。
“谁派你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铁一般的重量。
那人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陆凛冬不再问,单手利落地卸了对方下巴,防止吞毒。又从对方工装内袋摸出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捏在指尖看了看,塞进自己口袋。
远处,食堂的喧哗正渐渐被控制。
保卫科的人追了出来。
陆凛冬将人提起,推给来人:“送禁闭室,单独关押。”
“是!”
他站在原地,看了眼手里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又抬头望向食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玻璃上,映着晃动的、模糊的人影。
祝棉应该已经带着孩子们回家了。
他转身,踩过煤渣,脚步声在寂静的夹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家里,灯还亮着。
和平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援朝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蜷在炕角,也迷迷糊糊打着盹。
建国没睡,抱着冰锥守在门口,眼睛瞪得像小狼。
祝棉坐在炕沿,手里捏着那块从口袋掏出的粗棉布。
布巾一角,粉红的胭脂藕汁旁,那点油性的暗绿色已经干涸,像一小块污浊的苔藓。
门响了。
陆凛冬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反手关紧门。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祝棉把棉布递过去。陆凛冬接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点头。
“人抓了,东西也收了。”他声音很轻。
“是什么?”
“发射器。和话梅核盒子里那个,一套。”
祝棉沉默片刻,把睡着的和平往怀里搂紧了些。
“她们……都这样吗?文工团里?”
“不一定。”陆凛冬把棉布仔细折好,“但这条线,断了。”
屋外,夜风呼啸。
屋里,灶膛还有余温,烘着一室安宁。
建国终于放下了冰锥,爬上炕,挨着援朝躺下,闭上了眼睛。
祝棉低头,看着怀里和平熟睡的小脸,轻轻擦掉她睫毛上最后一滴泪。
然后抬起头,看向陆凛冬。
他正将军装外套挂好,动作稳而沉。挂好衣服,他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一个一个,很轻。
最后,他的手掌落在祝棉肩上。
温热,有力。
“睡吧。”他说。
祝棉点头,吹熄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但这一次,没有人害怕。
因为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土坯屋里,他们彼此就是最坚固的铠甲。
窗外的风雪再大,也吹不灭这一室灯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