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着舞台油彩的烟盒纸碎片上,“旱冰场”三个字用力得几乎捅破纸背。
祝棉把纸片在围裙上抹了一下,黑字晕开模糊的边。身后,和平用清水在灶台瓷砖上画着歪扭的泡泡——那是破碎的追光灯。
“妈!”援朝顶着自制的“磁铁鞋”冲进来,鞋底薄铁片哐当作响,“看我能吸铁钉!”他鼓起腮帮子一吹,几颗铁砂滚落。
祝棉心头一跳,目光掠过鞋底铁片,声音平稳:“把饭盒带上,你赵婶等着醪糟。”
她将温热的酒酿圆子舀进几只厚得异常的粗瓷碗里——那是陆凛冬昨夜搬回的,碗底粗粝,沉得不像话。
县电影院后的旱冰场,白炽灯照亮水泥地上滑动的人影。祝棉的摊子支在东头路灯下,炉上酒酿咕嘟翻滚。
建国抱着和平坐在最外侧。和平苍白的手指在雪地上画着湿痕——一个巨大齿轮。
“尝尝,新打的桂花糖!”祝棉递碗给建国。
碗很沉。建国接过时,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援朝套上“磁铁鞋”,歪斜滑进场子中央。他把最后一颗钢珠蹭在鞋底铁片上,钢珠粘住了。
场地另一头,两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贴护栏滑动。油头小个子脚下新鞋异常平稳,每次落地都带着刻意粘滞感。
“那卖醪糟的,是姓陆的婆娘?”油头低声问。
“错不了。”塌鼻梁瓮声应着,围巾拉得很高,“麻子脸那边失手,说这婆娘邪性。上头让盯死她男人。”
“信号不稳。”油头皱眉,新鞋在护栏内侧凹槽多磨蹭一瞬。
“别磨叽!过去再收一圈!”
“卖——酒酿圆子哎!”祝棉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市井拉长调的韵味。
几双眼睛飘过来。
建国抱着碗,沉甸甸的触感压在腕上。他看着母亲穿梭收钱,动作快得带风。一个客人接碗时没拿稳,碗底在木凳豁口上“哐”地一磕——
声音脆硬得不像瓷碗。
建国的心猛地一缩。和平往他怀里缩紧。
祝棉不动声色扶住碗,余光瞥见那两条“暗影鱼”正滑近。
“援朝!”
正追钢珠的援朝刹住。
祝棉没看他,目光落在油头脚下的新鞋上。她手肘微抬,朝旁边空座示意:
“给你赵婶占的座儿!过来!”
援朝对上母亲的眼睛,恍然大悟“哦”了一声,脚下一蹬,咣当冲去。
塌鼻梁和油头已滑到五米处。塌鼻梁按住胸口的手更紧。
油头脚下画弧,看似要擦摊滑过。
就在此时——
援朝像小炮弹冲去。磁铁鞋底“哐啷”拍地,凳腿旁恰有半块锈铁片。
几乎同时!
油头脚下一顿,像被无形力量朝侧里猛拽!
“砰!”
他左后跟内侧,以一个狼狈角度,死死卡在金属护栏一处锈蚀焊点凹槽里!那力道带得他整个人撞上护栏。
异变再生!
塌鼻梁被蜇了一下,按住胸口的右手松开想扶——
“滋——!哔哔哔哔——!!!”
一阵尖锐爆鸣和急促电子音,从他左腋下炸响!刺耳、混乱!
他怀里的东西失控了!
声音压过哄闹。所有目光钉在塌鼻梁身上!
他脸色惨白,慌乱想压住噪音源头——一件墨绿色军用步话机!正发疯般抽搐乱响,电火花从缝隙噼啪闪现!
人群凝固。
旱冰场仿佛按下暂停键。除了那台疯狂尖叫的步话机。
滑冰者动作僵在半空。闲聊嘴型定格。
“哎呀呀!”
一个极响亮、带着儿童清亮兴奋的声音,划破死寂。
陆援朝!
不知何时,他已脱下“磁铁鞋”!
就在刚才!就在油头被卡、步话机爆响的瞬间!
他像离弦箭蹿过去,动作快得惊人!
他竟然——
把自己那只鞋底钉铁片的“神器”!
结结实实!
啪地一下!
摔、在、了、那台疯响的步话机外壳上!
“叭哒!”
清脆吸附声,在寂静里清晰可闻。
紧接着——
援朝那只沾泥解放鞋连着鞋底铁片,牢牢吸在步话机冰冷外壳上!他两只小手死死抱鞋,小小身体竟借着磁力吸附,双脚离地悬空!
像一片被磁铁吸住的铁皮叶子,随着塌鼻梁惊恐挣扎而晃动,在半空咣当咣当!
整个旱冰场,眼珠子快掉出来。
步话机持续爆鸣尖叫。
一个几岁小孩!用鞋!磁铁鞋!把自己吸在疯响的军用步话机上!悬空摆荡!
“我的老天爷……”
“这这什么……”
“拍电影吗?”
难以置信的议论嗡嗡响起。
陆援朝吊在半空,双脚蹬了两下,仰脸看向塌鼻梁那张懵掉、写满“见鬼”的脸,用尽全力大喊:
“哈哈——!快看呀——!”
“坏蛋变吸铁石咯——!”
“吸住我啦!吸住我啦!!!”
声音尖利、清澈、充满孩子气的得意。
像顽童发现最有趣的游戏,引爆全场荒谬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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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静默。
下一秒。
“噗——哈哈哈哈哈!!!!”
“吸铁石!!”
“哎呦我滴娘勒!这娃神了!”
山呼海啸般的哄笑爆发!离奇童稚的一幕,冲散紧张,只剩荒诞产生的巨大欢乐。
塌鼻梁被哄笑和身上挂的“鞋”弄懵,又惊又怒:“你个小…崽子下来!”慌乱掰援朝的脚。
油头还被卡在护栏上,徒劳拔鞋,脸色煞白。
这混乱!这爆鸣!这悬空的娃!
“建国!”祝棉声音清冷锐利,如薄冰碎裂。
无需指令!
陆建国眼中爆发出近乎野兽捕食前的凶光!他把和平往祝棉身边一放:“看好小妹!”人如离弦箭扑出!
目标:挣扎的塌鼻梁!
就在建国距中心两步时——
“坏人!”
一个细小却清晰的尖叫,带着孩童穿透性的恐惧,刺破笑声!
是陆和平!
没人注意她何时爬下长条凳!小小身体像白色羽毛,因激动恐惧剧烈颤抖。她挣脱母亲的手,一只小手直直指向——
油头脚上那双因被卡住、脚踝上方露出的——
翻毛皮鞋鞋帮内侧!
那里!
翻毛之下!
一个比硬币小一圈!
闪烁微弱金属冷光的!
薄薄的、圆片状的东西!
紧贴鞋帮内侧!边缘规则!
“鞋!”
陆和平手指因用力指尖泛白,声音尖利得几乎劈开空气:
“他鞋子上!有亮!铁东西!卡住他!”
她小小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带怯懦的大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惊人的、指向性的光亮!不再是无助恐惧,而是精确捕捉!
她指着混乱中无人留意、真正隐秘、造成诡异卡住的根源!
那薄薄的、闪烁微光的铁东西——极可能是另一块强力磁体或接收器!
这一刻!
世界在塌鼻梁挣扎、步话机疯叫、援朝悬空和油头狼狈中凝固一秒!
祝棉顺女儿手指方向,目光如刀!
油头脸上闪过亡魂大冒的惊骇!他拼尽被卡脚的力气,猛向上拔腿!动作猛烈到几乎撕裂裤子!
鞋帮上金属薄片震动!
“嗤啦!”破响!
鞋帮连布屑!
终于,带着极细、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线!
被他强行扯离卡住的焊点!
就这松脱一瞬!
他身体因巨大拉力猛向后仰!
一直悬在旁边、粘着援朝磁铁鞋的步话机!
恰好因塌鼻梁掰孩子被猛一带!
一个趔趄!
步话机短短天线!
尖儿!
不偏不倚!
“滋啦!”
狠狠划过油头刚挣脱、还抬半空的小腿!
“啊——!”油头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叫!
滋啦啦啦——!!!!
一阵更猛烈、如短路般耀眼的蓝色电火花!猛从步话机破口、划过的小腿爆开!强烈静电!混合电路板炸开的微小元件!
油头整个人剧烈抖动!像被高压电击中的鱼!
瞬间!
一股头发烧焦的焦糊味弥漫!
“我的妈呀!”
“电打着了!”
“跑啊!”人群惊醒,爆发出真正惊吓混乱!近处人潮水般后退!
“援朝!”祝棉厉喝!
趁塌鼻梁被油头惨状吓分神、手上力道稍松的一刹!悬空援朝机灵要命!他两脚猛蹬步话机硬壳!“给我下来!”小手用力扒拉!
“啪!”
吸附效果因步话机疯狂抖动不稳了!
他一用力!那只鞋连他自己!终于从步话机上扯下!“噗通”摔在冰冷水泥地!
顾不上疼!他连滚带爬朝祝棉冲来!怀里死死抱着那“磁铁”!
也在这电光火石间!
“不许动!”“抓住他!”
几声严厉暴喝如惊雷!几个藏蓝警服身影如猛虎分人群扑入场!精准死死按住抽搐的油头!同时反剪傻眼、忘反抗的塌鼻梁双臂!
领头中年民警眉骨硬朗,眼神鹰隼般锐利——处理过话梅核的李队长。他一手一个按目标,迅速将滋啦作响的步话机和“间谍”隔开。
目光扫过现场——悬空的鞋脱落?混乱人群?抱铁片爬起的小孩?惊恐被制服的嫌疑人?
还有——
他精准看向祝棉。
祝棉正将尖叫后瑟瑟发抖的和平紧搂怀里,另一手把冲回的援朝揽到身侧。母子三人站狼藉摊位后,像暴风眼中静止的孤岛。
李队长朝她几不可察点头,眼神有赞许,有深意。
他利落挥手:“带走!”
人群分开道。两个狼狈男人被押着,穿过震惊哄笑的面孔,消失在旱冰场外夜色。
热闹戛然而止。
白炽灯照着满地狼藉:翻倒的凳、泼洒的酒酿、地上的步话机残骸、那只鞋帮撕裂的翻毛皮鞋。
人慢慢散去,议论嗡嗡低回,夹杂惊叹“那孩子”“那鞋”“真神了”。
祝棉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一直憋在胸口,又冷又硬。她松怀抱,低头看两个孩子。
援朝脸上还挂兴奋红晕,但抱磁铁的小手微微发抖——那是肾上腺素褪去的本能反应。和平脸色苍白像纸,大眼睛空洞望地,整个人软软靠着她。
“妈,”援朝小声说,带点后怕颤音,“我……我吸住了。”
“嗯。”祝棉摸摸他的头,声音很轻,“你做得很好。”
她又看和平,用指腹擦掉孩子眼角渗出的泪:“和平也是。你看得很清楚。”
和平没说话,只把小脸更深埋进她怀里。
建国默默走来,收拾翻倒的凳和碗勺。他动作很快很稳,只是嘴唇抿得紧紧。
祝棉看他忙碌背影,没说话。她知道,长子把所有紧张担忧,都化为此刻沉默行动。
远处,管理人员开始清理现场。那盏闪烁的路灯终于灭了,只剩其他灯投下孤零零光晕。
“回家。”祝棉说。
她一手牵和平,一手牵援朝。建国抱装碗竹筐跟在后面。
一家四口,穿过空荡的旱冰场。寒风卷起地上灰尘纸屑,沙沙作响。
走出大门时,祝棉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曾喧嚣的蓝绿色水泥地,此刻在惨白灯光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一丝淡淡的、甜酒酿的香气,混着焦糊电子元件味儿。
她转过身,把孩子们的手握得更紧。
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冻硬的地面上,紧紧挨在一起。
夜色正浓。
而家,就在前方亮着灯的巷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