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铺角落里的黄铜齿轮在陆凛冬指腹下缓慢转动,棱角处有一片异常的、过于光亮的磨损。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进神经。
“不是原厂的。”他声音压得极低。
气流擦过助听器收声孔,细微的震动清晰反馈进左耳深处。他目光扫过齿轮过于光洁的齿面——摩擦痕迹固定、高频、小范围。有什么东西长时间固定在上面,又被拆走了。
他抬眼,没有看几步外佯装挑选螺丝钉的祝棉,视线投向门外喧闹的集市。
“经纬仪底座。”几乎是唇语。
祝棉指尖捏着的螺丝钉,锈迹硌着指腹。
她脑海里划过建国两天前从窗框上抠下那个拇指甲盖大的小玩意儿时,狼崽般警惕的眼神。
来了。
目标就在这片浑浊燥热的人海里。
军区家属服务社大集像一口煮沸的大锅。烤饼的麦香、水产的咸腥、土布的靛蓝味、氨水的刺鼻、汗味、牲口味——各种气息搏斗纠缠,密不透风。
穿着藏蓝工装、花布罩衫、洗白军便服的人群摩肩接踵,为了一尺布票两张鸡蛋票吵嚷砍价,脸上却有种时代夹缝里的急切生机。
“麻花——新出锅的咸甜麻花!”
祝棉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溪破冰,瞬间切开这片混沌。
她的小食摊前围拢的人最多。蜂窝煤炉上架着半旧锃亮的大铁锅,清油安静沸腾。案板上,面团油润柔软。她手指翻飞,压、擀、搓、拧,几息之间,三股麻花便灵动成形。细砂糖粘在表面,下锅时“滋啦”一声欢响,霸道的焦香立刻压倒了周遭所有气味。
援朝站在小板凳上,小圆脸被锅里翻滚的金黄波浪吸住了魂,口水快拖到下巴。
“妈……那个带芝麻多的,好像歪了下火……”
“馋猫鼻子尖。”祝棉笑着,竹筷夹起一根炸得硬脆、形如经纬交错的麻花,递到儿子嘴边,“‘歪火候’的,赏你。”
“哎!”援朝欢呼,啊呜一口,嘎嘣脆响,满足得眼睛眯成缝。
“别掉渣。”建国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十岁的他已比摊位高出半个头,瘦削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他紧挨案板站着,目光鹰隼般梭巡人流,恰好挡住了侧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陆和平呢?”
“和平,过来。”祝棉朝着摊位底下轻唤。
粗布帘子动了动,像受惊蜗牛。几秒后,一只苍白小手怯生生掀开帘角。和平的小脸露出来,额发被汗沾湿,大眼睛空茫地看着外面吵嚷的世界,怀里紧紧抱着半旧的铁皮青蛙。
祝棉没说话,指尖捻起案板上掉落的细碎芝麻糖粒,轻轻弹向铁皮青蛙的背脊。
“铛”地一声轻响。
和平空洞的眼神被牵引了一下,嘴唇微动,攥着小青蛙的手指松了一丝丝。
祝棉蹲下身,把一根用小油纸单独包好、温度稍低的麻花递过去。
“给青蛙闻闻香。”声音轻得像哄一颗露珠。
人流间隙里,一个穿半旧灰色工作服、腋下夹黑提包的男人,像滴入水的墨汁,短暂清晰后又晕开在人群色块里。
陆凛冬站在斜对角卖土陶罐的摊子后,背对目标方向,拿起一个粗釉水罐端详。粗糙的罐面倒映出身后的晃动人影——其中一个灰影,停在卖竹篾簸箕的摊前,停留时间稍长。
方向,正对着营区后山那片新修的雷达基地。
祝棉的手很稳。
她从油腻围裙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玩意儿——建国昨天悄悄塞给她的,从他爹桌上杂物堆里找到的战利品。不是国产货该有的精密。冰凉的金属圆片,指甲盖大小,边缘薄利,中间嵌着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玻璃珠透镜。
像一块冰冷的疮疤。
她捏起刚拧好的最大一条麻花面团,三股手臂粗的面交缠成螺旋凹隙,如天然山谷。她在面团最厚重、即将拧紧的节点,用指甲迅速划开一道发丝细的缝。
指尖触到冰凉金属,激得轻轻一缩。
油锅翻腾起的巨大油烟短暂遮盖一切。
她掌心覆下,再抬起时,圆片已消失无踪。面体顺着自然纹路拧合,完美的陷阱闭合。
麻花入油——“滋啦!!”
油花爆裂,一股极淡的金属腥气逸出,旋即被滚油的焦香凶狠吞噬,快得像从未存在。
“援朝,接着!”
出锅的麻花在滤网里滴着油珠,祝棉像是拿不稳这滚烫沉重的家伙,手腕猛地一抡。
“哎哟!”
巨大麻花如金色棍棒划出油渍弧线,不偏不倚砸在堆放备料的小货架脚边!
力量很大。
竹竿粗布搭的简陋货架呻吟一声,轰然侧倒。
麻花坯、样品碎片、野菊花藤、红豆袋、油纸、玉米叶……
哗啦!
天女散花。
“我的摊儿!”
“让开点!踩着东西了!”
“谁呀,长不长眼!”
小小区域瞬间鸡飞狗跳。人群抱怨,小范围混乱像投入水面的石头。
祝棉一手扶住缩到她身后的和平,另一只手想去扶货架,嘴里忙不迭道歉:“对不起,脚滑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那个灰衣男人被混乱吸引,推开挡在身前骂骂咧咧的人挤了过来。他皱着眉看满地狼藉,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评估破坏程度的锐利。
他的目光本能地、精准地落在那根从货架下滚出来、断成三截却保持精密旋转纹路的主干麻花上。
断裂处暴露的圈层结构清晰如地图等高线。
这不像食物。
更像某种测量刻度。
这个念头击中他的瞬间,身体比意识更快——他弯腰,伸手,极其自然地捡起中间那截最完整、纹路最密的麻花断节。手指甚至没经过思考,已按习惯的测量手势,下意识将那截麻花举到眼前,透过截面螺旋孔洞向营区后山方向瞄去。
这个动作在满地狼藉中本不起眼。
除了两个人。
屋檐一角,冰冷的金属管在阴影中微微一滞,反射出针尖般刺目的、绝对非自然的冷光。光点精准黏在那只握着麻花比划的手上。细微调整声在瓦片缝隙间轻不可闻地结束。
“叔叔,您东西掉了。”
一个瘦小却异常有力的身影几乎贴着地面滑来,快得像训练有素的狸猫。
是建国。
他蹲在男人脚边的杂物碎屑里,手里抓着几片沾泥的破碎麻花碎片,仰着小脸,眼神介于儿童的清澈与某种说不清的执拗之间。
“什么?”男人一怔,低头看脚下。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截麻花。
就在这十分之一秒的视线偏移里。
建国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带着孩童特有的、仿佛只是帮忙的热切,飞快地、目标明确地,一把将手里油腻破碎的麻花渣,混合泥土和碾碎的草茎粒子,狠狠按进男人工作服裤子的右侧口袋缝隙!
指尖用力往下一塞,立刻抽开。
“喏,这儿也有!”他指着男人脚下另一片破油纸,语气毫无破绽。
男人低头看了眼瘪瘪的口袋,又看看脚下的油纸,再瞥一眼手里那截形状特殊、却沾满油污泥土显然已“报废”的麻花碎块。那瞬间激起的异样感倏地消散了。
他不耐烦地拧眉,下意识掏了下口袋——没掏出任何东西,只有布料被麻花碎屑浸出的一点腻滑油印。
“小孩子瞎凑什么热闹!”他随手将麻花扔回地上,语气带着被打扰的烦躁,拨开人群,腋下夹紧黑提包,脚步加快,重新没入人流,朝集市外围快步离去。
深灰色的挺括裤料上,右侧口袋内侧,一小撮肉眼难辨的粉末正顽固附着——那是祝棉昨晚用石臼研磨的茴香籽细粉,混了荧光材料,此刻混着麻花油渍变得湿粘。它在普通光下只是油迹,但在特定光源下……
裤兜外缘,几粒比芝麻还小、浸透油脂的麻花碎屑,随着他大步流星的步伐,顽强粘在粗布裤褶缝隙里。
“哎呀,麻烦各位搭把手……”祝棉声音带着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指挥旁边热心摊主帮忙收拾,眼角余光却锐利追着那个隐入人群的灰影。
鼓囊的裤子口袋在她视野里一闪而过。
成了。
“建国,赶紧帮叔叔阿姨收拾干净。”
“哎!”建国应得干脆利落,弯腰去拾滚落的红薯。
援朝也从呆愣中惊醒:“我也帮忙!”胖手就去抓地上的红豆。
陆凛冬放下了粗釉水罐。
他背对集市喧嚣和那片狼藉麻花摊,脸埋在土陶罐摊的阴影里,没再看消失的灰影方向。
他的目光越过拥挤的肩膀和攒动的人头,落在地上一截被踩成泥饼的麻花碎片上。
碎片中间,有个极其微小的、比针尖略大的不规则孔洞反了一下光。
一闪即逝。
如同蛇信子隐入草丛前的最后一点冰凉光亮。
他粗糙的手指在兜里,极轻、极快地叩了一下贴身的助听器外壳边缘。
一个冰冷的节奏。
清晰的断点。
收到。确认。目标标记。锁定。
远处,正弯腰收拾的祝棉动作自然地顿了一下。
几缕卷发垂落,遮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放松,与随之而来的、更深的锋锐。
她捡起那截被踩碎的麻花,指尖拂过那个微不可见的孔洞,停顿半秒,然后把它丢进了炉火里。
火舌温柔地吞没了最后的证据。
集市上空的阳光白亮刺眼,混合油烟和各种气味的热浪模糊视线,空气稠得化不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哭闹声浪头般拍打过来。
而在那喧嚣浑浊的声浪之上,瓦片间隙的细微金属摩擦声已停歇。
只剩屋顶那片刺目的光晕,在正午的喧嚣蒸腾里沉默燃烧。
像一只悬停在猎物上方、闭拢了羽翼的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