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三层的铁门在身后哐当合拢,隔绝了集市最后的喧嚣。
陆建国松开攥紧的拳头,指尖还残留着麻花碎屑的油腥味。祝棉捻起他袖口一点幽蓝荧光,在煤炉边沿蹭了蹭——蜂窝煤孔洞里倏地窜起金红火舌,把那些不该存在的光点吞噬得干干净净。
“妈,我……”
“手给我。”
祝棉打断他的话,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按进温水盆里。肥皂沫一圈圈漾开,她搓得很用力,像是要洗掉的不仅是油污,还有刚才集市上那些粘稠的视线。
陆建国低头看着母亲的手背,那里青筋微微凸起。
“报告!”
通讯员喘着粗气撞进门框,肩章上的冰碴融成深色水渍:“西山雷达站……第十二次故障。”
空气凝固了。
陆凛冬眉骨的疤痕压在颧线上,像一道钢印。助听器随着颌骨收紧发出极轻的嗡鸣,那是旁人听不见的、只有他能感知的电流嘶响。
厨房案板上突然传来笃笃闷响。
两尾银鳞鲫鱼在祝棉的刀背下震得眼珠暴突。她剖开鱼腹的动作干脆利落,鱼肠滑进搪瓷盆,血水晕开浅红。
“急行军也得填肚子。”她没抬头,“半小时。”
没有人说话。陆凛冬走向窗边,建国默默站到父亲身后,像一株倔强的小树苗。只有援朝吸了吸鼻子,眼睛盯着那两条还在抽搐的鱼尾。
蜂窝煤炉煨着搪瓷缸蹲在墙角。水沸时,奶白鱼汤顶着姜片翻滚,热气把玻璃窗蒙成毛茸茸的一片。
援朝踮起脚,圆脸几乎贴在锈红的缸沿上。
“一颗……两颗……”他数着缸壁凝结的水珠,声音软糯,“呀!这颗在跑!”
祝棉正在切葱花,闻声回头。
丝丝白雾攀着缸壁蜿蜒上升。本该垂直滑落的凝露,此刻正朝十点钟方向斜斜切下,拉出一道彗尾般的细痕——清晰,固执,违背常理。
陆凛冬单膝砸在水泥地上。
军裤擦过炉灰发出沙响。他瞳孔追着那道水迹寸寸上移,眼角余光里,祝棉握刀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发白。
“爸……”建国趴到他身边,“水珠为什么歪着走?”
陆凛冬沉默两秒,蘸了点缸壁的水,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光痕。
“就像缝衣针遇见磁铁。”他声音很低,助听器把每个字放大成胸腔里的震动,“水里有东西被拖过去了。”
“是坏人在发电吗?”
“在发信号。”
陆凛冬的指尖划过水痕的延长线,在某个看不见的焦点停住。他抬起眼,和祝棉的目光撞在一起。
“北纬36°12,东经118°19。”
祝棉的汤勺悬在缸沿,勺柄微微颤抖。
“黑松坡。”她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去年秋天,她带孩子们去那儿摘过酸枣。建国爬树时划破了裤子,和平捡了一兜红果子说要给爸爸泡酒。坡下确实有个废弃的矿洞,洞口长满野蔷薇。
搪瓷缸突然发出蜂鸣般的震颤。
缸里的汤面晃出密集同心圆,奶白汤色中浮起金属微粒,细沙般旋转——正是前几天从故障发电机里检出过的水库泥沙。
“卡车!”建国像头小豹子扑向窗台。
军帽檐下,他眼睛射出冷光:“刚过岗哨!”
楼下一辆解放牌正碾过雪泥,车斗篷布下凸起棱角分明的方形轮廓。车速不快,但轮胎印在雪地上划出笔直的两道,像在宣告什么。
陆凛冬解枪套的瞬间,祝棉已经动了。
她裹着棉手套端起搪瓷缸。滚烫的缸底压上窗棂冰霜,嗤啦腾起白烟。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妈——”援朝下意识往她腿后缩了半步,小手抓紧了她的棉裤。
祝棉没低头,手臂划出弧线。
奶白鱼汤泼出去的刹那,时间仿佛变慢了。汤水在空中拉成一道透亮的虹,精准浇向车斗篷布。帆布霎时洇开地图般的褐色汤渍,篷布下响起被烫伤的闷哼——短促、压抑,像野兽挨了一刀。
“坐标无误。”
陆凛冬对着步话机吐出四个字。
楼下霎时亮起三道枪栓冷光,从不同方向指向卡车。雪地里无声冒出几个身影,动作快得像从地底长出来的。
就在此刻,援朝突然扒着窗台喊:“车在漏油!”
他鼻子抽动着:“是花椒味!”
淡黄液体正从车底淅沥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小滩。空气里飘起那种麻嘴的、炖肉时才用的花椒香气——但此刻闻起来,只让人脊背发寒。
卡车猛地咆哮前冲。
引擎嘶吼着,车轮在雪泥里疯狂打滑。它想冲出去,想撞开什么,却在拐弯处失去控制,侧翻,重重砸进路边的柴垛。
篷布里滚出三个缚住手脚的战士。
他们像被扔出的麻袋,在雪地上刮出长痕。军装沾满泥沙,靴底还在无意识地蹬踹,嘴上的胶带被蹭开一角,露出青紫的嘴角。
祝棉的手指掐进窗框。
“干扰源转移了。”陆凛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凝视着车斗里倾翻的柴油发电机。残存的鱼汤正顺着机器外壳蜿蜒流淌,滴落,在雪地上汇出七个光点——歪歪扭扭,却依稀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勺子落回锅里,发出轻响。
祝棉舀起最后半勺鱼汤。雪白的汤色映着灶台余火,姜片沉浮,葱花翠绿。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就像任何一个冬日傍晚,母亲为家人煮的一锅暖汤。
她慢慢把汤倒回缸里。
就在汤面恢复平静的刹那,缸壁残留的水珠突然集体转向。
十几颗凝露像听到无声的号令,齐刷刷朝东南方向斜滑,划出的长痕在搪瓷表面交错,最终指向同一个终点——
军区幼儿园的彩色屋顶。
那里今天刚刷了新漆。鹅黄、粉红、天蓝,像一块打翻的糖果罐,在灰扑扑的冬日里鲜艳得不真实。下午四点,孩子们应该正在睡午觉。
祝棉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想起和平早上出门时,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铁皮青蛙。想起建国给妹妹整理围巾时笨拙的手法。想起援朝嚷嚷着“下午有红糖包子吃”。
“敌在暗。”她轻声说。
不是对陆凛冬说,也不是对自己说。只是把这三个字吐出来,让它们消散在鱼汤的热气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哔剥,和援朝压抑的抽泣——孩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怕了,把脸埋在她腿间,肩膀一抖一抖。
建国还站在窗边,背挺得笔直。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轻微颤抖,被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陆凛冬收起步话机,走到祝棉身边。他看了一眼搪瓷缸里那些固执的水痕,又看向窗外幼儿园的方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很轻的一下。
祝棉却觉得,那点重量撑住了什么正在坍塌的东西。
“和平呢?”她突然问。
陆凛冬转头看向里屋。
透过半掩的门缝,能看见小女儿正趴在窗台上。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她柔软的头发染成金色。她握着一支红蜡笔,在玻璃上专心涂抹。
一下,又一下。
渐渐涂出一只狐狸的眼睛——狭长,上挑,瞳孔的位置空着,像在等待什么填进去。
鲜红的线条在玻璃上灼灼如星。
祝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水槽。她把搪瓷缸放在龙头下,拧开水。清水冲过缸壁,那些水痕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缸被倒扣在窗台上。
最后一滴水珠从缸沿坠落,在夕阳里拉出一道光丝。它落在窗台的积雪上,融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像泪。
也像一颗未落定的星。
楼下的嘈杂正在远去。战士们把俘虏拖起来,引擎重新发动,雪地被踩成一片泥泞。生活的秩序正在恢复,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祝棉擦干手,走到案板前。
剩下那条鱼还躺在那里,眼睛灰白地瞪着天花板。她拿起刀,顿了顿,然后利落地切下鱼头。
“晚上吃红烧鱼块。”她背对着所有人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援朝,去剥蒜。”
孩子从她腿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有红糖包子吗?”
“有。”祝棉把鱼块放进碗里,撒上盐,“先干活。”
“哎!”
援朝爬起来,抹了把脸就往厨房跑。建国沉默地走到母亲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刀:“我来切。”
刀起刀落,鱼块被切成均匀的段。
陆凛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妻子在调酱汁,大儿子在切鱼,小儿子踮脚够柜子里的蒜头。热气从锅里升起,葱花在油里爆香。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只有他知道,祝棉握勺的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被缸沿烫出的红痕。
而她始终没抬头看他,只是轻轻哼起一首歌。是和平小时候,她常哄孩子睡觉的调子。
轻柔的,摇晃的,像晚风穿过晾衣绳。
窗台上,那只搪瓷缸静静倒扣着。缸底最后的湿气正在蒸发,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小片朦胧的雾。
雾里隐约有光点闪烁。
像遥远的星图,正在某处悄然重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