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灰烙印比金章更耐烧。”
陆凛冬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时,祝棉正盯着自己烫出水泡的手心。那条红底绶带上,“家国卫士”四个炭黑的字,像是从她血肉里长出来的。
疼。钝钝的,沿着手臂往上爬。
她没抽手,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前排那个用旧油桶改成的炉子上。炉火半死不活地喘着气,几块抢出来的蜂窝煤暗红着,像垂死的眼睛。
陆援朝趴在椅背上,小胖手指甲缝里塞满煤灰,一眨不眨盯着炉盖上那条绶带。陆和平蜷在旁边,铅笔头在画本上用力拓印烙印的轮廓,每一笔都像在刻进骨头里。
陆建国站在炉前,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他手里攥着半截破风军棍——蓖麻油伏击那夜,他从泥里刨出来、偷偷留下的。棍子抵着地,他的眼神比台上那几个被押的人更凶狠,像随时要扑上去撕咬。
礼堂静得可怕。
军区大礼堂这座平时最热闹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冰冷肃杀。军装如林,坐得笔直,无数目光钉子般钉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台上,几个男人反剪双手站着。为首的那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绷成死硬的直线——“蝮蛇”。潜伏数月,窃密、策划袭击、搅动风雨的真凶。
审判席上,首长和风纪组成员面沉如水。厚厚卷宗堆在桌上,纸页泛黄,重如铅块:
墨鱼汁掩护潜艇后的雷达异常记录。
糖稀桥上差点被截获的文件影印。
蓖麻油与石英沙成分报告……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审判长拿起盖着机密封章的文件,声音沉如古钟:
“经查证,敌特代号‘蝮蛇’及其下线……”
话音未落。
“啪嗒、噼啪——滋!!!”
头顶白炽灯发出垂死呻吟,光线急剧变黄、变红,随即——
彻底熄灭。
深渊般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礼堂。
死寂。绝对的死寂。
然后炸开。
“什么人?!”
“保护首长!”
拔枪声、椅子摩擦声、压抑的惊呼混成一片。黑暗放大了所有恐惧。
“肃静!保持原位!”
陆凛冬的低吼炸雷般穿透混乱。他几乎在灯灭同时将祝棉往怀里一带,身形鬼魅般侧移,挡在首长席正前方,左手已扣住枪柄,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刀。
祝棉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她能听见炉子里残煤苟延残喘的呼吸,能闻到角落未散的焦纸味,能听见首长急促的喘息。
更近处——陆建国攥着军棍,骨节爆出清晰的脆响。
“灯!快弄灯!”
“配电房!快去!”
“备用电路闸刀昨天拆了还没装!”审判长压低的声音里压着焦灼,“煤油灯!库房有煤油灯!”
“老孙快去!”
混乱中,枯瘦男人的嘴角无声勾起一丝弧度。
机会。黑暗是最好的机会。
“妈……”援朝细小的哽咽传来。
“棉姨……怕……”和平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蛛丝。
“别慌!”祝棉扬声,声音异常稳定,“有光!马上有光!”
光在哪里?
库房来回至少三分钟。蜡烛太弱,撑不起审判。
大脑在黑暗里疯狂旋转。眼前是化不开的浓墨,记忆却突然炸开——
是家。
是厨房角落,那只盛腌冬菜的旧铁盒。深绿搪瓷脱落大半,露出斑驳铁芯,内壁上覆着厚厚的、晶莹的——
盐霜。
白花花,亮晶晶,像冬天第一场雪。
光线……角度……
“老孙!快啊!”审判长的催促又急几分。
前排亮起一点微光——某个干部划亮了舍不得用的半根火柴。火苗跳动着,仅照亮几张仓皇的脸。
枯瘦男人眼角肌肉微抽。
就在这时。
“等等!不用去库房!”
祝棉猛地挣脱陆凛冬的手,声音斩钉截铁。心跳如擂鼓,脚步却稳如磐石。她凭着对礼堂的熟悉,几步蹿到自家座位前,一把抓起地上那个沉甸甸的旧搪瓷铁盒!
冰凉粗糙入手,沉得坠手。
“建国!炉子!”
“来了!”
黑暗中传来扑过去的脚步声,接着是炉子风口被猛力拉开的声音——
那几块死气沉沉的蜂窝煤骤然一爆,金红火苗“呼”地窜起!
虽然短暂,但足够亮。
就是现在!
祝棉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铁盒盖!
浓郁的咸菜酸冽味冲入空气。没人顾得上闻。
她双手稳如握刀,将敞开的、内壁挂满厚厚盐霜的铁盒口,精准怼向炉火最亮处——
角度微调。
盒口对准火焰中心。
光找到了出口。
炽热的光撞进盐霜密布的盒腔——
奇迹发生了。
那不是普通的火光。
光在千万层盐晶中横冲直撞,被撕裂、被扭曲、被千万面冰棱般的结晶重新锻造!一束温暖混沌的炉火,硬生生被锻造成了……
一柄冰冷锋利的光之剑。
“嗤——!”
尖锐的光束从盒口喷射而出,直刺黑暗!
如同复仇之矛,轰然钉在礼堂前方雪白的墙面上!
“哗——!”
人群倒吸冷气。
那片原本映着国徽的白墙,此刻变成了一幅诡谲的光影魔阵——
火焰的金红被拉扯成暗血脉络。
盐霜折射出锐利冰冷的惨白与幽蓝。
光影狂舞间,审判长桌上卷宗的影子被放大、扭曲,带着无法言说的压迫。那份关于“蝮蛇”的报告上,“内鬼协同”四个红笔划出的字,赫然被放大成粗犷的血红警示符,高悬壁上!
更下方,是枯瘦男人的侧脸轮廓投影。
而最诡谲的一束冷白光,正清晰穿透他胸前内袋的位置——
布料在光影中被“剥离”。
一枚黑色小方块物件的轮廓,如同烧红的烙铁,被光之笔硬生生刻印在审判墙上!
轮廓清晰!边缘锐利!
“那是……!”风纪组老组长猛地站起,“苏制蜂鸟III微型接收器!窃听装备!”
石破天惊。
枯瘦男人死硬的面具“咔嚓”碎裂。惊恐压倒伪装,他脸色惨白如鬼,身体剧颤,下意识想抬手——
“按住他!”陆凛冬厉喝如霹雳。
警卫员饿虎般扑上。
就在这时。
“啊——!!!不准动我爸!!!”
凄厉尖叫从礼堂侧后方炸开!撕心裂肺,带着彻底的疯狂!
是李秀萍。
那个曾嘲讽排挤祝棉、最终被查出与“蝮蛇”勾结的副营长遗孀。看到光连深藏的窃听器都照了出来,她最后一丝理智烧断了。
混乱如沸水泼油。
李秀萍癫狂扑向审判台,警卫员暴喝,枪械保险栓拉动——
“拦住她!”
“趴下!”
轰!一个搪瓷缸被她疯狂扫落,水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直扑祝棉!
直扑她双手擎着的铁盒!
直扑盒前跳动的炉火!
水若泼中,光将熄灭,黑暗将重临。
“找死!!!”
童戾之音爆喝而起,裹挟着小兽护巢的全部凶蛮!
一道黑影从炉旁弹射而出——
陆建国!
那根长在他掌心的破风军棍,凄厉扫过半空!
“砰!咔嚓!”
棍影精准撞上水流前端!
搪瓷缸被狠狠砸飞,撞碎在远处椅背。大部分水改向泼洒。
只有极小一簇水花,在棍风震荡下迸溅——
落在了铁盒边缘。
落在了厚厚盐霜上。
嗤。
细微的焦灼味逸散。
滚烫盐霜遇水,瞬间析出、升华、爆裂!
无数盐晶微粒蒸发飞散,被炉火热力托举,被光线引力牵引,形成一片稀薄白雾——
恰好弥散在铁盒投射的光锥之前。
那束原本尖锐冰冷的光,穿透这片咸涩晶雾时——
陡然剧变。
光被无数闪亮盐粒子弥合、散开,不再是一点,而是一片柔和却清晰的惨白光晕,如月光穿透海雾。
光晕扩散,完完整整覆盖在审判墙上。
覆盖在“蝮蛇”整个胸口位置。
被照亮的,不再只是窃听器轮廓。
而是……
穿透外套布料纹理后,更深处贴身内袋里——
一张边缘卷曲、有着特殊印花水纹的纸角阴影!
光晕笼罩下,纤毫毕现。
那水纹,如同身份铭牌。
“‘百雀羚’防伪印花水纹!”老档案员失声惊呼,颤抖指向墙面,“第七号备用密码本封面!独一无二!是他偷走的原始稿!”
铁证叠加。无可辩驳。
“噗通。”
“蝮蛇”瘫软下去,眼中所有神采溃散。
李秀萍冲锋的力量戛然而止。她在离祝棉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脸上的疯狂凝固,只有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死死盯着墙上那片光——
那片照出她所有罪孽的光。
光渐渐弱了。
炉火将熄,盐霜耗尽。
但墙上的证据,已刻进每个人眼里。
审判长缓缓站起,声音沉如定音之锤:
“人证物证俱在。现在宣判——”
后续的话,祝棉没仔细听。
她慢慢放下铁盒,手臂酸痛得发抖。低头看,盒内盐霜融化了大半,混着水渍,亮晶晶的,像哭过的眼睛。
“妈。”
援朝不知何时蹭到她身边,小手拽她衣角,声音小小:“包子还在,就是凉了。”
祝棉蹲下身,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蹭他脸蛋:“凉了也好吃。”
旁边,陆建国还攥着那根军棍,指节发白。祝棉伸手,轻轻掰开他手指。棍子“哐当”落地,他手心里全是冷汗,微微发抖。
“做得很好。”她低声说。
陆建国嘴唇抿紧,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和平从椅子后面钻出来,头发上沾着灰。她仰脸看墙上渐渐消散的光影痕迹,轻声说:
“妈妈,光回家了。”
祝棉把她搂进怀里。
远处,陆凛冬正将那块刻着“家国卫士”的蜂窝煤,郑重放回盐霜铁盒中。煤块在残余盐霜上轻轻一磕,发出细碎的、像雪落下的声音。
盒盖合上。
——审判结束了。
——但生活里的盐和煤、光和热,还要继续。
灯光重新亮起时,礼堂渐渐空了。人们沉默离场,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祝棉抱着铁盒站起身,三个孩子紧贴在她身边。
陆凛冬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接过她手中的盒子。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她肩膀。
很轻。很沉。
一家人的影子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拉长,慢慢走向礼堂门口。
门外,天快亮了。
晨光从地平线渗出,淡金混着灰蓝,泼在昨夜未化的积雪上。
陆援朝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妈,我饿了。”
“回家。”祝棉说,“热包子吃。”
“我要吃两个。”援朝得寸进尺。
“三个都给你。”
“那不行,”援朝认真摇头,“哥哥一个,妹妹一个,我一个。”
陆建国别过脸,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和平牵着他的手,仰头看天空:“哥哥,天亮啦。”
“嗯。”陆建国说,“天亮了。”
陆凛冬走在最前面,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盒子里,煤块与盐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安宁的声响。
像一声漫长的叹息。
也像一句温柔的——
回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