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菜坛的嗡鸣散尽,陆凛冬眉间的结却拧得更深了。
他捏着一小块烤炉上刮下的焦糖壳,声音沉得发哑:“这次是光,下次是什么?这些人,盯着咱家了。”
“耳朵还在嗡嗡!”陆援朝捂住耳朵,小脸皱成一团。
陆和平蹲在她的坛子旁,小手紧攥着祝棉沾满面粉的围裙边,攥得指节发白。
祝棉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抬眼迎上丈夫凝重的目光:“管他什么,咱接着就是。眼下有件正经营生——”
她手腕一翻,将醒好的微黄面团重重摔在案板上,“砰”的一声,面粉腾起细尘:“咱‘一缕炊烟’,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军区后勤特约供应商’了!”
她下巴朝灶台旁墙上那份崭新文件扬了扬。白纸黑字红印章,在这个刚经历暗算的家里,亮得有些灼眼。
“头回供应军区的面,必须讲究!”祝棉声音敞亮,刻意冲淡屋角的寒意,“今儿吃——全碱水手擀长寿面!”
“长寿面?”援朝眼睛唰地亮了,凑到案板前,圆鼻头几乎拱进面团里,“得有这么长吧?”他展开短短的手臂夸张比划。
连一直绷着脸的建国,嘴角也松动了一丝。
祝棉弯腰去拿醒面盆,围裙口袋边一张供货单滑出来,盖在建国那双洗得发白、磨出毛边的解放鞋上。
少年像被烫到,脚猛地一缩,眼神警惕地盯着那张纸。
“我来。”祝棉伸手要捡。
“给我。”建国低哑的声音抢在前头,快得像受惊的鸟。他猛一弯腰,脑后那簇支棱着的硬发“啪”地一甩——
一根半长不短的黑发,打着旋儿,悄无声息落进了敞口的粗碱碗里。
灰白的碱粉,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小的黑。
没人留意这个意外。祝棉利落地把废纸扫进竹篓,重新直起腰。
“碱要足,面才劲道!”她脸上挂着笑,抄起碱碗,将灰白晶亮的粉末“哗啦”全倒进面团中央,“都闪开些,看阿妈给你们变好吃的‘皮筋儿’!”
清水混着碱粉,在她手中揉搓按压。面团渐渐变成温润的米黄色,紧实弹韧,散发清涩的植物香。
擀面杖滚过,发出厚实的声响。面团被延展成巨大的圆饼,叠层,切条。篾筐里,一束束泛着碱光的面条整齐码放,根根分明。
“成了!”祝棉叉腰抹汗,“等沸水一滚,浇上煨了一宿的牛骨汤……”
话音未落,食堂后门“吱呀”一声被风顶开,灌进干冷空气和刺鼻的化学药水味。
两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吭哧吭哧抬着个半人高的深棕色塑料桶挤进来。桶身上,“显影剂”三个黑字异常扎眼,旁边画着骷髅头。
“劳驾!放这儿!”领头的高个子嗓门震耳朵,“仓库清出来的老物件!王科长特批处理!”
他说话间,抬桶的手微不可查地一晃。
桶身猛地倾斜,桶盖“哐当”松脱——
哗啦!
小半桶粘稠冰凉的暗紫色液体,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倾泻而下!
直扑案板旁那只预备煮面的大铝盆!
“小心!”
陆凛冬反应快如闪电,一把将祝棉拽向身后。
但那液体来得太急!
大半截“毒蛇”扎进铝盆,激荡出浑浊水花!
一小撮,则溅泼到篾筐最上层——那几束刚切好的碱水切面上!
嗤——!
接触的瞬间,如同冷水浇上热铁!
幽幽的蓝光,骤然从被溅湿的面条表面晕染开来!
蓝汪汪的光,微弱却清晰,像被注入了异星的生命,在昏暗后厨投下鬼魅影子。
尤其其中一根面条,正中间一段蓝光格外妖异,像一条发光的磷火小蛇!
“鬼啊!”援朝惊得后退,小胖脸煞白,“妈……它会发光!这面还能吃不?”
和平发出一声短促抽气,整个小身体往祝棉腿后缩。
建国的眼睛倏地眯成寒冰锋刃。
他死死盯住那根蓝得最妖异的面条段——他认得那段头发!是自己的!
早上梳头时扯断的,发尾还带着他啃指甲留下的毛糙。它沾了碱,碰上这臭水……怎么会发光?!
这不是意外!
“动手!”
陆凛冬的声音在蓝光亮起的同一刻炸响!
他早已移到门框边,右手在空中划出干脆的擒拿手势——
哐当——!
侧门被猛地跺开!
几条矫健身影——埋伏在面粉堆后的侦察兵——如离弦之箭扑向那两个“工友”!
高个子反应极快!
在蓝光出现的瞬间,他脸上慌张褪尽,眼神狠戾,手已探向腰间!
但快不过专业的兵!
一只军靴凶狠踩向他肘腕!
“咔吧!”骨裂声清晰!
另一人被勾绊扑倒,下巴狠磕在地——门牙迸血!
电光石火,擒拿锁喉,一气呵成!
从蓝光出现到两人被按趴在地,不过三秒。
食堂死寂。
只有铝盆里被污染的浊水微微晃动。
和平在祝棉身后抖得厉害。援朝张大嘴巴,看看发蓝的面条,看看地上的坏人,看看哥哥紧捏的拳头,再看看妈妈紧绷的侧脸。
小小的脑袋几乎停转。
陆凛冬像尊铁塔矗立在蓝光粼粼的面条旁,眼神锐利如鹰,扫过狼藉,最终锁死那桶还在滴液的显影剂。
他的视线,定在建国脸上。
少年紧握着拳,指节发白,眼神凶狠得像要喷出火,死死盯着那个被踩裂手腕的“高个子”。
那眼神里,有后怕,更有野兽般的狂怒。
“查桶。”陆凛冬声音冷凝。
技术员戴上橡胶手套,小心探入桶内。
在桶底橡胶垫边缘,触到一个微小的冰冷金属物。
“……队长!找到了!”技术员将那个闪烁红光的小东西放进密封袋,“是微型遥控装置!里头混了专门和食用碱起反应的化学药,一碰上碱水面就会发蓝光!”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地面:“目的就是当众坐实咱们‘投毒’!只要这桶东西混进今晚劳军庆典的煮面大灶……”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在成百上千双眼睛前,在滚沸的汤锅中,突然爆发出诡异的蓝光——“敌特投毒”!
这个污名一旦扣上,“后勤供应商”的头衔会立刻变成绞索,勒断这个家所有的生路。
周围死一般寂静。
和平在祝棉身后抖得止不住。援朝吸了吸鼻子,肚子里传来“咕噜”声,打破死寂。
他舔舔嘴唇,小胖手指指筐里蓝光未褪的面条,声音怯生生:
“妈……”
“它还会发光……”
“这是会发光的寿面条啊……”
“洗洗干净了……能煮了吃不?”
祝棉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一把将三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陆建国被母亲抱住,身体先是一僵——他已经很久没被这样用力拥抱了。然后,他慢慢放松,把脸埋在了妈妈沾着面粉和碱味的肩头。
陆凛冬看着相拥的母子四人,对技术员沉声道:“证据封存。这里清理干净。”
他走到灶边,关掉了那锅被污染的水底下的火。
然后走到祝棉身边,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没有言语。但那掌心透过单薄衣衫,传来坚实滚烫的力量。
祝棉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孩子们。
她走到案板前,看着那筐被挑出来的、已不再发光的碱水面,看了很久。
“妈?”建国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面没脏,”祝棉的声音异常平静,“碱水和的,筋道。脏的是人心。”
她转身看向孩子们,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吓着了?没事了。”
她看向陆凛冬:“这锅汤不能要了。但面,还能用。”
陆凛冬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祝棉重新点火,烧上一锅干净的清水。
水汽蒸腾起来,白色雾气袅袅上升,驱散着最后一点刺鼻的药水味。
陆援朝蹲在灶边,看着翻滚的水花,小声问:“妈,这面……还叫长寿面吗?”
祝棉将面条抖散,缓缓放入沸腾的水中。
“叫。”她声音透过蒸汽传来,清晰而坚定。
“经了坏事儿还能挺直下锅的面,才配叫长寿面。”
面条在滚水里翻腾舒展,变得晶莹透亮。那点诡异的蓝光,早已消失无踪。
陆凛冬站在一旁,看着妻子麻利的动作,看着孩子们渐渐缓过来的小脸。
他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开始沉默地清扫地上的水渍污迹。
建国看见了,也默默拿起抹布,擦洗被溅湿的案板。
和平牵着援朝,找来小簸箕,把撒落的碱粉一点点扫拢。
没有指令,没有交谈。
一家人就这样,在温暖的灶火边,在蒸腾的水汽里,用最寻常的劳动,一点点抹去阴谋留下的痕迹。
面煮好了。
祝棉捞出面条,过一遍井水,盛进四个粗瓷大碗。没有牛骨浓汤,她只用酱油、醋和一小勺猪油拌匀,撒上一小撮葱花。
“今儿凑合吃。”她把碗推到孩子们面前,“明天,妈一定给你们煨真正的寿面汤。”
援朝捧起碗吸溜一大口,眼睛亮了:“好吃!筋道!”
和平小口吃着,紧绷的小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
建国吃得最快,但吃到最后一口,他放下碗,看着祝棉,很认真地说:“妈,对不起。”
祝棉一愣:“傻孩子,你对不起啥?”
“头发,”少年低下头,“是我头发掉进去了……才惹出这事。”
祝棉伸手,揉了揉他刺猬般的短发。
“掉头发有啥错?”她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头发长在你头上,它想往哪儿掉,是它的事。错的是那些把脏水往别人锅里泼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孩子,又落在陆凛冬身上。
“就算没那根头发,这脏水泼过来,该发的光还是会发。但咱家的人,该挺直腰杆的时候,一寸都不会弯。”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窗外的天完全暗了。
食堂里,一盏昏黄的灯“啪”地亮起,暖融融的光晕笼罩着这一桌简单却干净的面,笼罩着这一家刚经历无声战役、此刻正平静吃饭的人。
面条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却让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在灯光下越发清晰。
陆凛冬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碗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看着祝棉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食堂里格外沉稳:
“明天,我打报告。”
祝棉端着碗回头:“啥报告?”
“申请,”陆凛冬一字一句,“以后咱家所有军供食材的验收,我派人全程跟着。从进货到上灶,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祝棉擦碗的手停了停。
然后她继续擦,水龙头哗哗流水声里,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笑意:
“行。”
她把擦干的碗摞好,转过身看着丈夫:
“那明天,我给他们也下一碗面。”
“就下这碱水长寿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