碱水面的蓝光刚刚掐灭,惊魂未定。
陆凛冬带来的下一个消息,却让祝棉觉得,刚才那场“投毒”危机,不过是场预演。
“前线通讯全断,怀疑被深度监听。”男人声音压得极低,像碎冰在喉咙里滚动,“一份最新的侦察地图,必须送出去。现在。”
祝棉的心猛地一沉。她的目光扫过三个惊魂未定的孩子——援朝还盯着那锅蓝面,和平攥着哥哥衣角,建国警惕地盯着被押走的“耗子”。
守护这个家的炉火,和守护远方的国门,在这一刻,成了同一件事。
“孩子们,过来!”
祝棉扯下沾着面粉的围裙,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浅蓝影子。她没有安抚眼巴巴的援朝,目光直接锁定了北墙根那个柳条筐——里面码着刚从零下三十度室外提回来的冻梨,乌黑发亮,表皮布满黑褐色斑点,像戈壁滩上不起眼的碎石。
“和平,”祝棉蹲下身,声音压成气流般的嘶嘶声,抓起两个硬邦邦像铁蛋的冻梨,“帮妈妈拿着。”
她把梨塞进女儿冰凉的掌心。和平苍白的小手紧了紧,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建国立刻靠拢,援朝也收起馋虫凑近。
“听好了,”祝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地图缩在这个胶卷里。”她捏紧从案板下暗格取出的微型胶卷筒,“我们要用冻梨,把它送到冰雕展的接应点。”
陆凛冬的声音如淬冰碴:“正常通讯全废。军区的冰雕展,是唯一安全的连接点。”
建国立刻反应过来:“老莫餐厅那个?今天第一天?”他指的是军区为官兵家属搭建的“北国风光”冰雕群。
“对。”祝棉赞许地看了眼长子,“你爸说,和平堆过那里的雪,熟悉地形。”
被点到名的小女孩抱着冰冷的冻梨,睫毛眨了眨,细弱蚊蚋的声音飘出来:“雪道……下面……软……”
“好姑娘!”祝棉的心被这细弱声音攥紧,又在瞬间燃起斗志。
她左手握紧冻梨,右手捏起那把平日只片鸭皮的剔骨尖刀,寒光森然。
她的呼吸几乎屏住了,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冻梨和那个关乎生死的微型胶卷。
刀尖带着巧劲旋入梨蒂凹坑,一撬一剜——一个近乎完整的、带着“盖子”的小洞口被打开。刺骨寒气和冷冽甜香混合溢出。
她捏起那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胶囊——用陆凛冬备用助听器电池仓改造的密封容器,里面是浓缩的军事地图胶片。
“放进去。”她屏住呼吸。
建国帮忙托住冻梨,祝棉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将胶囊安置进梨核腔室底部。
“盖好。”她将那块“梨蒂盖”按压回原位,严丝合缝。
最后一步。祝棉从旁边小陶罐里蘸出丁点深褐糊糊——酱油混合焦糖稀和土末,浓稠如墨。她用指尖蘸了极少一点,小心翼翼点抹在梨蒂接口的细微缝隙上,又在梨皮原有的黑斑周围虚勾几笔更深的光晕。
一颗乌黑不起眼、更像沾泥碎石的“冻梨”,就此诞生。
“和平,记住,”祝棉握着女儿冰凉的小手,“去冰雕长城最偏僻的角落,找你堆过雪的小雪道,把它埋下去。浅浅地埋,盖好雪,让它看着……就像你平时堆的小雪包。”
“……像……雪窝窝。”和平低头看着梨子上的“碎斑”,轻轻地说,抱梨的小胳膊收紧了。
“没错,雪窝窝。”祝棉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转向长子,“建国!”
“在!”少年脊背挺直。
“掩护你妹妹,看清埋的位置。还有,”祝棉眼神锐利,“眼睛放亮!冰雕展人多眼杂,一定有不正常的人、不正常的事……”
“明白!”建国狠狠点头,瘦削下巴绷紧。
她最后望向茫然的援朝:“援朝,你的任务最难。”
“啊?”小家伙立刻挺起小胸脯。
几分钟后,披着破旧厚棉袄的三个小人影,融入了冬日午后军区大院灰蒙蒙的主干道。
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刀子般刮过脸颊。
冰雕展览区设在食堂后的大空场上。哈尔滨师傅和工程兵联手打造的冰雕群,在透过薄云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虹光。有“故宫角楼”,有“胖娃娃抱鲤鱼”,但最宏大的,是东侧连绵的“微缩长城”——冰墙、敌楼、烽火台,在洁白雪场中透着凛然肃杀。
和平抱着她的“石头”,径直朝“长城”最远端、靠近铁丝围栏的角落走去。那里堆着备用雪块和冰砣,人迹罕至。
建国和援朝不远不近缀在后面。
建国斜倚在一座冰雕骏马底座旁,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稀稀拉拉的参观者。
一个戴厚毡帽的男人抱着相机,对着“长城”敌楼取景,镜头始终没离开那个方向,却迟迟不按快门。
另一个穿不合身新棉袄的半大少年,手指冻得通红,却反复在同一个冰面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像在缓解某种焦虑。
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戴毡帽的男人,似乎朝和平埋梨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妹妹小小的身影已经到了目的地。那里果然有条被推雪堆高的小雪道,尽头散乱堆着冰渣碎块。和平蹲下去,小手在雪堆根部飞快扒拉几下,将伪装成“碎石”的冻梨轻轻塞进小凹坑,再用浮雪仔细覆盖抹平,动作轻柔得像掩埋一颗会发芽的种子。
“埋好了!”一个刻意压低却兴奋的小嗓门在建国耳边响起。
援朝挤到他身边,小脸因紧张涨红:“哥!妹妹埋好了!”
“知道了!”建国没好气回了一句,心悬着。那戴毡帽的男人放下了相机,正慢悠悠从和平那边走过来!
“行动!”两个字如冰珠砸进耳朵。
陆凛冬穿着普通棉军装,扣着旧栽绒帽,像饭后散步的军官家属,从“故宫角楼”那边踱了过来。他表情平淡,双手插在大衣口袋,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冰雕——但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对着建国方向,拇指食指并拢做了个“拈起”的动作!
信号到了!
建国猛地推了援朝一把:“该你上了!”
“啊?哦!”援朝被突然一推,脚下厚雪一滑,完美复刻了“惊慌失措”的模样,小小的身体像失控的雪球,朝离埋梨点最近的一座雕着狰狞龙头的冰墙基石撞去!
“小心——!”
“哎哟!”
撞击声混杂着惊天动地的哭嚎同时响起。
“啪嚓!咔嚓!”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那座小半人高、厚重凝实的冰雕基座底部,应声绽开三四道闪电状惨白裂纹!冰雕龙躯猛地摇晃,龙头朝外侧歪斜,仿佛下一秒就要倾塌!
“谁家孩子!”几个家属吓得慌忙后退,尖叫声四起。
一片混乱的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塌方边缘的龙雕和哭嚎的孩子身上。
“……我的冰雕!”哈尔滨师傅的徒弟痛心跑来。
“……援朝!”祝棉恰到好处地惊呼冲过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掩护中——
陆凛冬脚步骤然加快,几乎贴着歪斜冰龙基座另一侧,高大身影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他看似焦急地去拉地上嚎啕大哭的儿子,大手在雪地上一撑一勾一带。
动作干净利落,快得只有最近的建国勉强看清。
父亲那只戴厚作战手套的大手,在扶住小儿子肩膀的刹那,另一只手在雪堆根部一捏一抠!雪块四散,一个乌黑不起眼的东西已被迅捷抄入大衣内袋!
“……爸爸!嗝!”援朝的哭嚎神奇地停顿,变成巨大抽噎。
“莽莽撞撞!闯祸!”陆凛冬的声音洪亮严厉,训斥在混乱中异常清晰。
但他深邃的眼睛根本没看援朝或冰龙,而是极其锐利、不动声色地在刚才埋梨、此刻已被取走东西的雪包附近扫过。
建国的心跳如同冻梨砸进雪里——无声,深重。父亲在找,找是否留下不该有的痕迹,找是否有不怀好意的目光曾盯住这里。
必须引开!
建国目光如炬射向围栏边缘——那里堆积着厚厚未清理的脏雪和废弃冰块,几根枯黄带刺的灌木枝刺破雪层,形成一片阴影。
就在阴影边缘,紧贴冰雪覆盖的铁丝网下沿处……
有一块雪面不平!形状不规则,明显高于旁边的自然积雪曲线。
最关键的是——那微微拱起的异常雪包表面,竟诡异地印着一个浅浅的……鞋痕前半部尖尖的形状!
那不是军用的解放鞋胶底纹路,也不是普通棉鞋方疙瘩鞋印。
建国脑中瞬间闪过那些走私“尖头儿”皮鞋!
有外人!就在妹妹刚离开的地方!
来不及喊,甚至来不及想,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他假意俯身去捞援朝的胳膊,右手极快地从旁边扫了一小捧疏松新雪,借着搀扶弟弟站直的姿势,手臂自然挥动——
食指在面前那片松软平整的白雪地上,飞快地划出了一个大大的叉!
从起笔到收尾,一气呵成!快如残影!
那个“叉”的右上端尖端,笔直指向铁丝网外那片低洼疏林!指向那个印着奇怪深陷鞋印的异常雪包位置!
陆凛冬看见了。
祝棉冲过来扶住援朝,眼角余光也瞥见了那个深深刻入白雪、指向性极强的、突兀的“叉”。
陆凛冬训斥的声音陡然拔高,严厉得近乎咆哮:“陆建国!带弟弟妹妹立刻回家!站墙根好好反省!”他一只大手看似不经意按在了腰后。
就在严厉呵斥响起的同时,在那片灌木阴影下的铁丝网外——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军人耳中清晰可辨的枯枝断裂声!伴随积雪被带动的窸窣!
那片印着可疑鞋印的异常雪堆,猛地向下一陷!一道几乎与灰扑扑林地融为一体的、穿深灰色棉衣的身影,如同受惊的鼬鼠,弓着背,迅捷无比地借着低矮灌木掩护,朝洼地深处光秃秃的白桦林边缘蹿去!速度奇快,爆发力惊人!
“……呵——”陆凛冬从喉间挤出一声极轻冷哼。他没有立刻去追,而是借着转身训斥孩子的动作,高大身躯微妙调整方向,将祝棉和三个孩子完全遮挡在自己宽阔后背和大衣构成的屏障之后。
视线,如同装了红外追踪,紧紧锁定那个消失在白桦林边缘、仅留下一线雪尘的灰点方向。
“好小子。”他对着背靠的、倔强抿着嘴唇的长子轻声说。声音穿过寒风,钻入少年冻红的耳朵里。
风还在吹,但冰雕长城前的空气仿佛不一样了。
祝棉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掌心全是冰凉的汗。她蹲下来,没有先看取回的冻梨,而是用颤抖的手摸了摸三个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一个一个摸过去,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完好无损。
陆凛冬没有回头,但他宽阔的后背微微松弛了一线。他低沉的声音穿过寒风:
“建国,眼力不错。”
就这一句。
少年一直紧绷的肩膀,忽然就塌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将西天渲染成一片冷冽的金红,沉甸甸压在覆盖厚冰壳的“长城”敌楼上,映得晶莹冰体内部仿佛燃着无声的野火。
凛冽空气中,冻梨的清冽甜味早已被钢铁的冷硬气息覆盖。
祝棉的掌心贴在和平冰冷的小脸颊上,感受着那细微却真实的暖意正一点一点缓慢渗透上来。她的目光越过陆凛冬坚实的肩背,投向铁丝网外那片逐渐被浓重雪雾笼罩的疏林洼地,又收回来,落在怀里三个鲜活的小生命上。
守护,有时是雷霆出击,有时就是这样无声地站在一起。
“回家。”陆凛冬的声音依旧沉稳。
但伸向祝棉的手,在接过她手中那条沾着面粉的旧围裙时,极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温暖,坚定,短暂。
像这个冬日午后,所有惊心动魄过后,最踏实的句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