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的暖意还胶在指尖,空气里混着红薯焦香和蜂窝煤的暖烘烘气味。陆凛冬熔铸的那块“护家星牌”,此刻正挂在“炊香居”新刷绿漆的门框右侧,在冬日晨光里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
陆援朝仰着小圆脸,嘴唇还粘着蜜渍:“爸!这星星摸着热乎!”
“嗯。”陆凛冬低应一声,手指拂过星牌粗糙边缘。他的目光掠过它——那微微内弯的角,像半年前陆建国呲出的小狼崽獠牙;中央一点凹痕,是陆和平冰凉的指印。
“成了示范点,铺子算立住脚了。”祝棉的声音清凌凌响起。她麻利地扫净炉灰,卷发在晨光里一晃,“明天豆腐脑加一桶,碱水面多备三成。”
陆建国绷着脸,把测距镜小心收进胸前口袋,眼睛却死盯着星牌,像审视新武器。
“妈,明天卤汁能多放一勺吗?”援朝舔着嘴问。
“小馋猫。”祝棉笑点他鼻尖,抱起安静的陆和平,“和平看,新星星牌牌好看不?”
和平苍白的脸颊在光下润泽了些。她没说话,只伸出小手指,在星牌中央的凹痕上,轻轻点了点。
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小脑袋。
唇角拉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弯钩。
炉火旁每个人的心,都被这小小的弧度熨帖得暖洋洋。这只曾经只会惊惶躲避的小雨燕,身体里某根紧绷的弦,正被实实在在的暖意一点点融化、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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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滴水成冰的清早。
“炊香居”那口熬卤汁的大锅刚在新灶上咕嘟冒泡。祝棉将滚烫卤汁“哗啦”倾进陶缸,浓烈霸道的香气瞬间撕裂晨寒,钻进每个路过行人的鼻腔。
“祝老板,您这卤……霸道!”老主顾翘着拇指,“整个城东头闻着骨头都要酥!”
“老伯这话我爱听!”祝棉系着干净蓝围裙,笑得眼弯,“今儿猪头肉顶好位置,给您留半斤?”
“那敢情好!再来两碗宽汤面!”
生意红火得烫心。新添的八仙桌坐满了熟客,“示范点”木牌泛着桐油光,吸引更多目光。
就在这时,一阵不善的笑闹声逼近。
三五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簇拥着穿雪花呢短大衣的油头男,堵到食铺门口。油头男一脚踹翻马扎,惊得邻桌大妈筷子差点掉了。
“哟呵!‘示范点’!好大名头!”油头男怪腔拉长声调,手背啪啪拍打门框上的星牌,“就这小破店?没猫腻谁信?哥几个闻闻,这卤味香得邪乎!怕不是用了啥‘高科技’吧?”
拔高的声音像块臭抹布,糊住了门口热闹的烟火气。
陆建国条件反射般从后厨窜出,瘦小身影像头蓄势的狼崽,横挡在油头男和灶台之间。他眼神亮得瘆人,死死盯着那只拍打星牌的手,口袋里拳头攥得咯嘣响。
陆援朝也蹭地站起,握着刷了卤汁的木勺,圆脸绷满紧张。
后厨阴影里,陆凛冬高大的身形沉默隐着,像尊被触了逆鳞的铁塔。他戴助听器的左耳微不可察偏转,目光冷如浸透寒流的子弹,精准锁定油头男和那几个腰别短棒的喽啰。
祝棉却像没听见污蔑。
她慢悠悠放下长勺,勺柄在灶台磕出轻响。甚至没看那群人一眼,弯腰,端起角落里那个半人高的大箩筐——锅炉房“筛粉”用的那个。
她双手稳稳端起箩筐,深吸一口气,清亮嗓门骤然拉开:
“新鲜出炉的——”
腰背发力,双臂划出浑圆轨迹!箩筐连同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白胖包子腾空而起!
“蜜汁叉烧包——!”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咏叹调韵味。箩筐翻飞旋转,数十个肥硕雪白、皮薄馅大、汁水欲溢的包子在晨空中划出密集白影。
“乾坤倒转”,把油头男的垃圾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所有人都被这场面震得一愣。更绝的是,包子仿佛长了眼睛,在空中画了个漂亮抛物线后——
“啪!”“啪!”“啪!”
一个个不偏不倚,稳稳落在旁边早已腾空的几张白铁皮托盘上!垒得错落有致,腾腾热气瞬间缭绕。
白生生,胖乎乎,麦香混着勾魂的肉甜。
整个食铺门口,静了几秒。只有包子落盘的微响和那**香气肆意弥漫。
祝棉抄起长勺敲着木桶沿儿哐哐响,嗓门更高了几分,带着泼辣的掌控力:
“国营副食品二店特供!新鲜猪后腿肉配秘制叉烧酱!八分钱一个!限量三百个!先到先得——”
这声吆喝如同点燃引信的火苗。
“我要五个!”
“给我来十个打包!”
“丫头给我留十个啊!”
刚才被“高科技”搞得疑虑的食客,彻底被**美味诱惑击倒!队伍瞬间骚动,争抢往前凑,直接把油头男那伙人逼退好几步。
汹涌人潮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把门口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油头男脸色铁青。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质疑煽动,被一筐乱飞的包子砸进臭水沟。喽啰们被人撞得东倒西歪,别说砸店,站都站不稳。
祝棉眼神没斜给他们,手起勺落麻利卖包子结账,一边对着阴影扬声:“孩子他爹!后厨刀钝了不成?那几条磨蹭的老猪蹄,劈开了没?劈不开就喊建国!”
这话家常,却像道不动声色的命令。
陆建国眼中锐光一闪,猫腰避开人流,蹭到墙角煤堆后。
陆凛冬沉默依旧,身影已从后厨门口消失。
油头男气得嘴角直抽,狠狠瞪一眼热火朝天的包子摊和刺眼的星牌,啐了一口,带人就想挤出人群。
刚挤出两步——
一个瘦小身影突然绊蒜似的前扑,精准撞在一个喽啰腿上!那喽啰正憋火,被这一撞失衡,下意识抬手推搡——
“哎哟!”陆建国夸张惊呼,笨拙避开对方的手,反手一扯。动作毫无章法,手却像泥鳅滑进那家伙油腻棉袄里襟口袋,闪电般滑过又抽出。
“小瘪三找死?”喽啰破口大骂。
陆建国站稳,小脸无辜惊慌,连连退到祝棉身后:“妈……他们挤我……”他低着头,一只手飞快把从喽啰口袋里摸到的小半张粗糙纸张,塞进身后正踮脚看热闹的陆援朝鼓囊囊的棉袄口袋。
陆援朝圆眼一瞪,感觉到东西,立刻死死捂住口袋,冲着凶神恶煞的喽啰大声嚷嚷:“坏人!推我哥!”
成功吸引了所有人包括那喽啰的火力。
油头男阴沉拽回恼怒同伴:“跟小屁孩计较什么!走!”他知道今天彻底栽了。带人灰头土脸消失前,恶狠狠剜了一眼食铺门口袅袅升腾的炊烟和那块醒目的星牌。
这块代表团结坚韧的冰冷金属,如同尖锐芒刺。
风波暂退,碗筷叮当和吸溜声又成主调。
陆援朝这才偷偷把东西掏出来,献宝似的塞给祝棉,声音压得低低:“妈!哥塞给我的!纸!”
祝棉借着弯腰整理蒸笼的掩护,迅速展开那染了油污的纸片一角。
纸上印着简陋字体:“……东风巷子角,‘真味居’三日后开张……专营卤味面食……价廉……”
她眼神一凛。
果然是冲着小团圆食铺这面“旗帜”来的。抄袭、抢生意、压价……这是断人财路,是另一种战争的开端。
就在此时,一个风尘仆仆的通信兵骑车急刹在铺子前,顾不得擦汗,对着刚帮忙收拾完桌子的陆凛冬立正敬礼:“报告陆营长!军线急电!请您立即回作战值班室!”
陆凛冬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只平静点头。
他转身,走到祝棉身侧。
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先是在她手中纸片上极快扫过,随即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肩线上。
一只大手无声覆盖在她因攥紧纸片而有些发白的手背上。
那手掌粗糙、温热、带着长期摸枪磨出的厚茧,压在她手背上,像是熔铸“护家星牌”的炉温凝成的实体,烫得她紧绷的心下意识松动了一下。
无需言语。无声暖流已在掌心交汇。
“家里,”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如深秋潭底沉落的石子,“交给你。”
说完,他极快地反手捏了一下一直紧牵着他衣角、仰着小脸的陆和平的手。
然后大步流星随通信兵跨上军车。
引擎低沉轰鸣着远去,留下一路烟尘。
祝棉站在原地,手心残留的温度和那份粗糙纸张触感交织。
食铺里热气袅袅,包子卖完一轮,面汤锅咕嘟冒泡,发出规律而令人安心的声响。
孩子们已经自动“上岗”:
建国抿着嘴,眼神警惕扫视门外街角,身体依旧紧绷着战士的弦。
援朝踮脚踩着板凳,拿着比人还高的麻布擦油腻八仙桌,干劲十足。
最让祝棉心头一软的,是陆和平。
那苍白安静的小姑娘不知何时,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靠近柜台避风的角落里。
她摊开那本已画得花花绿绿的旧画本,捏着半截短得可怜的蜡笔头,小眉头罕见地微微蹙起,认真看着纸面。
她画的不再是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影子或扭曲尖叫的线条——
画纸上,竟清晰地勾勒出了“炊香居”门脸的轮廓!
歪扭的木板门、挂着那块小小的(在她笔下显得格外大)的“护家星牌”、门框边堆放的蜂窝煤、还有……食铺屋顶烟囱里冒出的团团白烟。
她画得很努力,线条笨拙却充满力量。
尤其那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她用了许多歪扭重叠的白色短线去涂抹,硬是在那片白色烟雾缭绕的背景里,勾描出一个模糊的、歪斜的“家”字字形。
祝棉静静地走过去,蹲下身。
甚至没有去看那画。
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理了理陆和平被汗水浸得贴在额头的一点乱发。
小姑娘被惊动,扬起脸,蜡笔尖停在那团象征家的白烟袅袅的背景上。
祝棉没有立刻看到那藏匿于线条深处的“家”字雏形。
她被那双抬起的眼睛所触动。
那双曾经满是惊惶雾气的大眼睛,此刻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怯生的底色,却像被炉火映亮的琉璃珠子,清晰地映出了祝棉的影子和她身后氤氲升腾的烟火气。
不再闪躲。不再只有空洞的反光。
那是一种带着微弱探索的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温暖是否真实可依。
如同被炉火微光吸引的初飞雏鸟。
陆和平感受到母亲落在额发的指尖的温热。
她似乎犹豫了零点几秒。
那攥着蜡笔的小手,慢慢松开了一点紧绷的力道。
然后——
她对着祝棉脸上映着的暖光(不是母亲的瞳孔倒影,而是那火光本身),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小下巴。
一个安静而郑重的确认。
无声地烙印在灶火升腾的食铺角落。
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地宣告着:
“小雨燕”归巢了。
祝棉的心像刚出炉的蜜糖叉烧包,被那一个小小的点头戳破了热气腾腾的外壳,流淌出滚烫的、浓稠至极的甜。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依然充斥着卤香、面汤、包子白汽和人息汗味混杂的浓烈生活气息。
她攥紧了那写着“真味居”字样的纸片,指尖感受着陆和平画纸的粗糙棱角和被陆凛冬握过的地方留下的暖意。
她挺直腰背,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那油头粉面的抄袭者算什么?
东风巷子的龌龊算计算什么?
她是祝棉。
她的武器不在别处——
就在这热气腾腾的灶台旁。
在油盐酱醋调和的滋味里。
在她身边这三个正努力学着守护、也学着享受这份“家”的滋味的崽崽身上。
更在那枚挂在门框、熔进了家人所有痕迹与守护之心的“护家星牌”的冰冷触感中。
她拿起抹布,擦拭星牌边缘沾染的一点浮灰。
动作间带着一种沉稳的从容。
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街道尽头。
炉火会熄。
但星钉在木上。
家落在心里。
从此风雨再大——
这方寸之地,炊烟升起处,皆是吾家疆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