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家星牌挂在“祝嫂子辣条坊”门框上,在早春的晨光里静悬着。
祝棉吹开额前一绺卷发,双手叉腰。眼前这片巴掌大的空地,是她和三个孩子半个月的心血。四口用废旧汽油桶改造的大灶火力全开,锅里翻滚着澄亮的棉籽油——这是她跑了三个供销社才弄来的。
“妈!油锅在唱歌了!”陆援朝像颗小炮弹窜过来,踮着脚,小脸被灶火烤得通红。
油面咕嘟冒泡,空气里弥漫着淀粉在热油里炸开的异香。
“唱歌就是快好了?”陆和平的声音轻轻传来。她坐在小马扎上,白净的手指沾满黑黢黢的煤渣——从家里旧煤炉抠出的最后一点灰烬,此刻被她小心团在掌心,反复摩挲。
像是在握着家的一角炉火余温。
“快了。”祝棉抄起长竹筷,“建国,面片拉好没?”
角落案板前,陆建国背对众人,绷着小脸和一大坨湿韧的面团搏斗。围裙松松垮垮,反衬得他动作利落。
“呲啦——”
刀口崩了的菜刀被他稳稳按在面片上,刀刃飞快划过。动作带着狠劲儿,不像切面,倒像在削仇敌的锋芒。切出的每条面筋,匀称得像尺子量过。
他右手虎口处,一道浅浅的白疤在用力时凸起——那是几个月前为保护和平被铁片划破的。
“给!”陆建国头也不抬,没好气地把面片一推,“墨迹啥,油该糊了!”
“好咧!谢谢咱家大工程师!”祝棉笑着抄起碱水碗,用秃毛刷子在面片上飞快刷了层水膜。
刷好的面片被她两手拢起,灵巧拉扯成宽条。
刺啦——!嗤——!
面筋条投入油锅的瞬间,发出了猛烈愉悦的嘶吼!浓白的水蒸气混合着滚烫油气猛地腾起半人高!油花四溅,嗞嗞作响。
一股霸道生猛、鲜咸咸又带着谷物焦香的奇异香味,如同被点燃的狼烟,冲天而起!
这香味穿透冰冷的空气和部队家属院的消毒水味,蛮横地撞进每一个早起军属的鼻子里。
“哎呦我的天爷!祝嫂子做啥好吃的了?”邻居赵嫂子一探头,被浓香熏得直咂舌。
“都让开让开!”陆援朝挺着小胸脯,叉腰站在门口石墩子上吼,“军嫂辣条!好吃不贵——!一分钱一根!限量尝鲜——!”
孩童清亮的嗓音混着勾人馋虫的异香,一下子就把邻居们都吸引了过来。
小小的“辣条坊”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陆建国板着小脸指挥:“排好队!按次序!尝鲜价一分一根!每人限购三根!”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拨开人群踱到前面。
来人穿着熨帖的藏蓝涤卡中山装,小分头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子——正是爱唱高调的工人宣传员陈崖柏。
他站到土坎上,清了清嗓子。
“哒哒哒。”
搪瓷缸子被他有节奏地敲击,发出醒目噪音。
所有人都看过去。
陈崖柏镜片后的细长眼睛扫过四口滚滚冒烟的油桶灶,扫过被灶火映得发亮的孩子们,最后落在正把辣条往辣椒面、孜然粉里拌匀的祝棉身上。
他敲缸的力道加重,脸上堆起夸张的“忧国忧民”。
“我说……嫂子们!”他开了腔,声音拿腔拿调,“咱们部队大院,军民鱼水一家亲!这日子,讲的是朴素奋斗,勤俭建国!”
他用下巴尖点了点那堆刚出锅、颜色刺激得人咽口水的辣条。
“我瞅瞅……啧啧,这架势,得费多少油?多少精面?多少糖!咱的娃娃,不能这么小就沾上铺张奢靡的风气嘛!搞这种‘刺激消费’的精馋物件儿?”
他把“刺激消费”咬得格外重。
“这资本主义的歪风邪气,得警惕啊同志们!可不能让糖衣炮弹腐蚀了革命下一代的意志!”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旁边孩子脸上。
人群安静了。
铺张奢靡?资本主义歪风?糖衣炮弹?
这些词在八十年代初的部队大院,有着沉重分量。
刚才还热切吵嚷的人群,神色间都闪过一丝紧张。几个穿工厂制服的妇女犹豫着退出了队伍。
油锅的嗤啦声此刻格外刺耳。
陆建国脸色阴沉下来,狼崽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崖柏。捏着切面刀的指节泛白。
祝棉停下了铁铲。
她把铲子往湿布上一撂,抬起手腕,用缠着旧毛巾的手背抹去额角的汗。
露出了左手腕内侧,一道淡粉色的星形烫疤在晨曦里一闪而过。
她没有发怒,甚至笑容没褪尽,只是那笑意凝在眼底,变成了针尖麦芒。
“哟——陈宣传员这话说的,拔得可真够高!”
祝棉的声音清亮亮穿透油锅嘶鸣,没半点畏怯。
“您给咱扣帽子挺麻利!”
她走到木箱前,“哐啷”掀开盖子,抓起几样东西高高举起。
“刷——”
阳光下,几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票据赫然展现。
“看清楚喽!咱这油——县副食品公司特批!粮票——我们家凛冬用战士津贴换的!糖是走内部特供给病号的名额兑的!手续清清楚楚,没沾公家一根毛线!”
最后,她用力拍了拍一个崭新的、盖着红星标记的硬纸壳证书。
“‘军民共建文明示范点’!军区首长亲自发的!您倒说说,这上头哪一条,跟党让老百姓过好日子的政策拧巴了?”
人群里响起议论。
“就是嘛!有票证的!”
“军区领导都点头的……”
那几个退出队伍的妇女,脚步又不自觉往前挪。
陈崖柏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肌肉僵硬抽动。
就在这时——
“我爸就在部队开汽油桶的大卡车!”一个小胖墩挤到前面叉腰喊,“我妈说了!这叫资源再利用!废物变美食!国家提倡!”
人群轰地发出善意的哄笑。
“我家买!”
“我也要买!”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高高举起一分钢镚,眼睛亮晶晶盯着簸箕里金灿灿的辣条。
排在最前面的大婶果断递过篮子:“给我来三根!”
“尝尝吧陈宣传?可好吃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队伍溜出来,鼓起勇气,把刚买到、还烫乎的三根辣条,颤巍巍朝陈崖柏递过去一根。
“真的……一点都不资本主义……”
那根沾满红亮粉末和芝麻粒、油汪汪弯弯曲曲的小东西,被一只怯生生的小手直挺挺递到陈崖柏笔挺的中山装前。
陈崖柏的脸瞬间变成猪肝色,嘴角狠狠抽搐,如同看到毒药般猛退一大步。
“走开!”他狼狈低斥,一把推开孩子,转身拨开人群,踉跄着逃离这片让他“权威”扫地的香气泥潭。
走得太急,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啷”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沾满冰泥。
但他没停,更没回头。
阳光正好挪了角度,照在门框上方的护家星牌上。
铁牌边缘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晃过陈崖柏仓促离去的背影。
“哦——走喽!”
“吓跑咯!”
孩子们的笑闹声冲淡了紧张。
“别乱嚷嚷!”陆建国板着脸喊,但狼崽眼里漾开一丝得意。他手里的刀剁得更利落了。
“排队排队!”陆援朝爬回石墩子,“好吃得不得了的辣条哟!”
笑声卷起了炉灶上的油烟和香料风暴。
陆凛冬接近正午时才回来。
他高大的身影无声出现在院门口杨树影下,眉骨的疤在正午阳光下格外深刻。
他没走近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工坊,只是静静靠在树干背阴处。
左耳那个微小陶瓷片在浓密发根里,几乎看不见。
隔着几十步距离,在鼎沸人声、孩童嬉闹、油锅轰炸的喧嚣中,他极细微地调节听力,艰难过滤出那个熟悉清亮的声音和几个小崽子的低语。
看着人群中心那个站在腾腾白气里分发辣条、笑意晏晏仿佛发着光的卷发身影,和他那两个儿子(一个吆喝一个收钱)以及角落里安静握着煤渣画什么的女儿,陆凛冬那总是绷得像岩石般冷硬的下颌线条,极其细微地软化了一丝。
像冻原上吹过一道带温度的风痕。
阳光把院子从冰冷清明焐成暖洋洋的午后。
“辣条坊”的第一战告捷。
灶火熄了,簸箕空了,地扫干净了。
只剩下空气里,那霸道强势的浓郁鲜香,依旧顽固盘旋。
“妈!钱!好多钱!”陆援朝抱着铁皮饼干筒,哗啦啦倒腾着里面的纸票和分币,眼里全是星光。
祝棉拿过饼干筒,指尖在钱里一拨拉,又掂了掂盛满粮票油票的旧铁盒。
脸上没什么狂喜,只是眼底有些晶亮的东西在闪。
“嗯,是不少!够你俩上学期的书包和练习本钱了!”她揉了一把援朝的头发,“明天一早,跟建国去县城新华书店,自个挑去!”
“耶——!”援朝一蹦三尺高。
陆建国闷头清理切面刀上的面垢,听到这话,抬头飞快看了祝棉一眼,眼神亮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更用力擦拭刀口。
只是耳朵尖儿透出了点红。
和平一直坐在她的小马扎上。她用秃毛小水彩笔,蘸了点拌辣椒料时漏在盘底的一点水红色,在那还留着暖意的地面余灰上,涂抹着什么。
似乎是好多只举得高高的小胳膊,捧着一簇鲜艳热烈的、像火焰像花朵又像……辣条的东西。
“妈,”陆建国擦完了刀,走过来压低声音,皱着眉,带着紧绷和小警惕,“姓陈的今天那样子……我看他眼神不对,怕不是好玩意……”
小狼崽嗅出了危险残留。
祝棉捏了捏他单薄却绷紧的肩膀:“兵来酱挡,油来盐挡!怕他?咱的手续可是硬邦邦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门框上静静悬挂的护家星牌,又扫过地上和平画的那团“火焰”。
“再说了……”
她的声音低下来,却异常清晰。
“咱们凭双手挣来的日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闻着咱的辣条香。”
她弯腰捡起陈崖柏掉在地上的那只搪瓷缸子。
缸子内侧,一道新鲜的、深深的磕痕,在午后斜阳下泛着突兀的白。
像是某种不甘的印记。
又像是——
新一轮风雨来临前,最早裂开的那道缝。
祝棉用抹布擦了擦缸子上的泥,把它放在了门边的木架上。
和护家星牌并列。
一个崭新发亮,一个斑驳陈旧。
一个代表守护,一个预示挑战。
但她知道:
真正的家,从来不是没有风雨。
而是在风雨来时,依然能炸出一锅香飘十里的辣条,让孩子笑着数钱,让男人在远处安心凝视,让每个成员都握着一角炉火的余温。
夜幕降临时,陆凛冬才走近辣条坊。
他看了看木架上的搪瓷缸子,又看了看门框上的星牌。
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手,轻轻拂去了星牌边缘落下的一点点辣椒面细粉。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勋章。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那里,灯光温暖,孩子们的笑声传来,锅里炖着简单的晚饭。
护家星牌在夜色里静静悬着。
搪瓷缸子上的磕痕,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但炉灶的余温还在。
明日的油锅,还会沸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