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塔旗杆触感还黏在祝棉掌心。
她搂着怀里簌簌发抖的小身子,刚从四十米高空下来,心脏还在嗓子眼狂跳。陆凛冬一只手扣住她左臂,稳得像铁箍。四岁的和平把脸埋在她颈窝,眼泪滚烫,浸透了打着补丁的棉布衫。
“妈!小妹没事吧?”援朝抱着她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声滚瓜烂熟的“妈”,此刻听起来有劫后余生的暖。
人群嗡嗡围着,像大灶上冒泡的杂烩汤。陆建国没挤进来。十岁男孩站在人群外沿,像棵还没抽条的小白杨,旧棉袄下摆皱成一团——刚才在底下死死拽住那捆“火腿绳”时弄的。他那双狼崽般的眼睛穿透混乱的人头,死死钉在远处。
两个纠察队员正把陈崖柏往吉普车上塞。
“……活该。”男孩喉咙里滚出两个低哑的字。
祝棉蹲下身,想看看建国有没有伤着。就在这一刻——
一声破了音的嚎叫从吉普车方向炸开:
“姓祝的!毁我好事!不得好死——!”
陈崖柏猛地挣开了一边肩膀。那张扭曲的脸转过来,眼珠子红得滴血。他不知何时挣脱了一只手,那只手像鬼爪般从怀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三棱刮刀!
人群“轰”地炸窝!
前排的人被撞得东倒西歪。刮刀被举起,目标直指祝棉——她手里抱着一个,脚下护着一个,后背完全暴露!
一切都发生在零点几秒内。
祝棉汗毛倒竖。她一只手搂紧和平,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推腿边吓懵的援朝,却无论如何也快不过那把带着破风声的刀!
一个灰影子从她斜后方撞了过来。
比她的反应快,比刀光快。
“噗——嗤!”
一声闷响,像厚布被强行撕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
祝棉感觉一个温热的、带着汗味和尘土味的单薄身体重重撞在她背上,又猛地往下沉。
刮刀的寒芒在距离她脖颈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陈崖柏脸上的怨毒瞬间变成错愕——刀尖捅进了实实在在的障碍物!那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建国?”祝棉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
“呃……”
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属于孩童的痛哼,从她身后响起。
黏腻的温热液体喷溅在她后颈。
陆建国像一张断弦的弓,无力地弓着背,一只手软软垂着,另一只手却死死扳住祝棉的腰,用整个身体挡在她和刀之间。他灰扑扑的棉袄肩背处,靠近后心位置,赫然钉着那柄三棱刮刀的尾部!
暗红色的血正沿着刀身的凹槽迅速蔓延、滴落。
瘦削的小脸因剧痛瞬间惨白,汗水混着尘土在额上蜿蜒。但他那双总是凶狠警惕的小狼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狠劲——
不许这刀,伤到他身后的人!
“哥——!”援朝撕心裂肺的哭嚎打破了死寂。
“呜哇——!”和平被血腥气激得再次崩溃大哭。
“建国!!”
陆凛冬的眼睛赤红,铁塔般的身躯爆发出骇人力量,一步跨过!布满硬茧的手掌带着风雷之势,精准切在陈崖柏还握着刀柄的手腕上!
“喀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陈崖柏的惨叫才冲到喉咙,整个人已被陆凛冬单臂抡起,像破麻袋般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噗通一声,没了动静。
电光火石,一切已尘埃落定。
祝棉猛地转身,动作太快几乎把自己带倒。她半跪下去,双手想碰那个替她挡刀的男孩,又颤抖得不敢落下。
“……国…建国?”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濒临断裂的嘶哑。
看着孩子背上的刀,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捅穿了,破了个灌风的洞。
陆建国疼得浑身细微抽搐,牙关死死咬紧,薄唇抿成没有血色的直线。剧痛搅翻了五脏六腑,眼前发黑。耳边的一切——弟弟妹妹的哭喊、人群的喧哗、父亲的低吼——都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浑浊的水。
只有背后的剧痛尖锐地提醒他还活着。温热的液体正急速蔓延,带走他的温度和力气。
视野摇晃着,焦点只捕捉到半跪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脸。
沾着炉灰,被汗水浸湿鬓角,几缕顽固的卷发黏在额前——这张他曾经恨不能用口水唾弃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惊恐。因为怕他掉下来,怕他受伤……
混乱中,这张脸和他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生母的脸重叠了一瞬。同样的焦急,同样滚烫的恐惧气息——那是害怕失去他的表情。
一种比背上的伤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骤然冲垮了他最后的堤坝!那情绪来势汹汹,带着他无法解释的力道,狠狠顶开了死死咬住的牙关——
陆建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头。那双狼崽般凶狠如今却泛着水光的眼睛,死死对上祝棉惶恐惊恸的眼。
“……妈——!”
声音干涩、撕裂、沙哑得像是磨过生锈的铁片。
却炸了!炸穿了喧哗!炸碎了凝固的空气!
像一个闷雷砸在冰封的湖面,炸开了万丈深冰。
这嘶哑破碎的一声,狠狠撞进祝棉耳朵里,一路砸进心窝最酸最软的角落!
陆凛冬刚把陈崖柏掼摔在地,沾满污血的大手还按着那混蛋的后颈。这一声“妈”直接灌进他左耳的隐藏式助听器里,嗡嗡回响。
他霍然回头,赤红的瞳仁里映着自己那个从不言软更遑论喊妈的倔强大儿。
那小子整个人软倒下去,小胸脯只剩下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背上那把狰狞的三棱刮刀像恶毒的咒符杵在那儿,刺目惊心。
“哗啦——铛啷啷!”
赶过来的刘大娘手里拎着的一壶热水猛地掉地!搪瓷壶摔凹了,滚水氤出一片白茫茫的热气。可她僵在原地,惊愕地张着嘴。
旁边陈大姐手里的大钢勺终于拿不住——她一直拿反了当锤子紧攥着。钢勺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发出巨大刺耳的撞击声!那厚实的勺头竟硬生生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
紧接着,“噗通!”“哎哟!”几声——几个围观的邻居腿一软,直直跪跌在地!
没人敢出声。连哭嚎的援朝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瞪大小眼睛发不出声。和平小脸煞白地盯着哥哥背上的刀。
空气凝住了。连风声都销声匿迹。整个空地像个巨大的坟场,只有陆建国伤口处洇开的暗红,和地上碎裂钢勺冰冷的反光触目惊心。
那声喊耗尽了陆建国最后力气,身子猛地一软,朝前栽倒。
“接住他!”
陆凛冬的嘶吼带着战场上无法违抗的威压,撕裂死寂。
他自己像头暴起的雄狮扑过去!那双能扭断敌人脖颈的手带着极致的精准和难以抑制的微颤,绕过伤口最危险的位置,稳稳托住了儿子猛然瘫软的身体。
托起的身体冰凉僵硬,轻得像片随时能被风刮走的枯叶。
就在陆凛冬接住儿子的瞬间,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扑到陆建国身侧。
是祝棉!
她的动作比扑向滚烫锅灶还快,本能又决然。顾不上颈后的血痕,更顾不上去看陈崖柏是死是活——此刻她的眼里只有怀中这个软下去的、用命救了自己的孩子!
“剪刀!”她嘶吼着,目光锐利如剑扫过人群,“干净的布!开水!快!”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援朝!拉住妹妹的手!别过来!听话!”
混乱的指令惊醒了被吓呆的众人。
“布!找布!!”
“我家刚烧了开水!”
“剪刀谁有?快!”
惊叫和奔跑声打破了凝固。有人飞奔去拿东西,有人帮着维持秩序,也有人对着地上的陈崖柏啐口水。
陆凛冬半跪着,强壮的双臂小心托着陆建国的上半身,尽量不让那把刮刀搅动分毫。他下颌线肌肉绷得像钢索,额角青筋狂跳。左耳深处助听器接收到的噪音——人群嗡鸣、孩子哭声、远处哨音——此刻全都模糊远去,像隔着厚水幕。
唯一能穿透隔绝狠狠砸进心里的,只有怀中儿子那微弱得几近消失的脉搏跳动。
还有祝棉按在伤口边缘那只沾满血、此刻却稳如磐石的手。
那只白皙瘦削的手背上,一枚硬币大小、不甚规则的星形烫疤在血红中突兀鲜明。
祝棉的目光与陆凛冬短暂相接。
没有话语,无需言语。男人的眼底深处翻涌着什么——是山崩海啸,也是磐石意志。他的手臂承载着陆建国轻而凉的重量,托举着父亲的全部希望。
那无声的沉重压得祝棉心脏抽痛,却又奇异地让她指尖的力量坚定了几分。
“老杜!”陆凛冬的目光猛地转向正奋力挤开人群奔来的厂医杜建国。
杜建国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跑得一头汗:“担架!轻点搬!找东西固定这刀!别让它晃!棉袄里衬撕布!撕长条!别动刀身!”
他身后跟着厂卫生所的赤脚医生,扛着急救箱脸都吓白了。
有人飞快递上剪刀和从新棉被里扯出的干净内衬白布。
“手稳住了!凛冬你撑好他!”杜建国急促喘息,指挥着用长条布迅速绕过陆建国的腋下和未受伤的前胸,在刀柄下方快速缠两圈打结,“暂时固定!现在搬!别晃肩膀!”
简易担架被抬过来。众人合力,用最轻巧的动作将这单薄的孩子挪了上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爸爸……”援朝小脸煞白,怯生生想拽陆凛冬被血湿透的裤腿。
“哥哥……”和平挣脱援朝的手,踉跄着想跟上快速移动的担架。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和无边恐惧。
陆凛冬的目光瞬间扫过两个惊吓过度的小人儿。
他没弯腰,也没伸手触碰,但那股如山岳般沉稳的威压却在瞬间笼罩住他们。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磐石滚过冰面:
“援朝,”眼睛盯住男孩,“拉住妹妹,跟紧你妈。一步不许离!”
短短一句,像道铁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凿进了援朝混乱害怕的小脑袋里。男孩猛地吸了下鼻子,像是得到了巨大托付和责任,小脸上的惊慌被驱散半分。他立刻用力抓紧和平冰凉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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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凛冬再次深深看了祝棉一眼。
那一眼内容太沉重太复杂,包含了嘱托、信任和无言的期盼。他再不耽搁,大手一挥,果断转过身。高大的背影挡在前面开路。
“让开!”短促严厉的命令让前方堵塞的人群如潮水分开一条路。
祝棉紧跟着担架,一步不敢落。右臂还残留着刚才怀抱和平时的僵硬感,此刻却紧紧护在担架外侧,仿佛随时能再次充当肉盾。
她顾不上擦脸上沾染的血点和泪痕,目光紧紧锁在建国苍白得吓人的小脸上,嘴唇被牙关咬出了深深血痕。背上的刀柄随着担架轻微移动颤动着,每一次微小的摇晃都让她心头跟着抽搐。
她的左手一直没离开那道触目惊心的刀口边缘,死死按压着,不敢松懈半分,哪怕指腹下的皮肤隔着血块和布条已经麻木。手背上那枚星形的旧烫伤疤在斑驳血污中显得格外刺眼。
“妈……”援朝一手死命攥着妹妹的手,一手紧紧攥住祝棉空着的那片沾血衣角,“妈,哥哥疼……”他仰着头,圆圆的眼睛里是吓坏了的茫然和汹涌的泪。
祝棉喉头剧痛,说不出安抚的话。她只能更紧地攥住衣角下那只依赖的小手——滚烫,微颤,攥得她骨头生疼。
那一点痛楚,竟成了此刻维系她不倒的锚点。
她低下头,飞快地蹭了一下紧跟着她的和平的小脸蛋,嘴唇贴着她冰冷黏腻的汗湿额头,无声地停留了一瞬。
像是在汲取力量,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比语言更坚硬的承诺——
不怕。
有妈在。
陆凛冬大步走在担架前方,肩背挺直如同开山拓路的脊梁。前方的士兵、军属、工人纷纷让路,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惶与不忍。
没人留意到,被两个纠察队员粗鲁架起来拖向另一辆吉普车的陈崖柏那只没断的、垂落的手。
沾满污泥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碰触到自己胸前一个不起眼的、被鲜血浸透的衣兜小鼓包。
那硬块轮廓在混乱中一闪而没,冰冷得如同他此刻失去意识的眼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