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厨房像一艘飘在黑夜里的疲惫小船。
炉火将熄,炖了一夜的红烧肉在锅里咕嘟着细小的泡,香气混着焦味。电台伪装成的旧茶桶滚烫,陆凛冬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目标锁定食堂后侧地窖,一组封墙,二组堵口,三组准备……”
寒气混着雪沫从门缝钻进来。一个高大的兵闪身进屋,压低声音:“陆副营,那瘸子钻地窖了,拖着那条木头腿!”
窗玻璃上“啪”啪”两声轻响。
援朝的小脸贴在玻璃上,冻得通红,声音闷闷地透进来:“爸!妈!是那个坏蛋!他的腿……”
话没说完,孩子突然皱起鼻子,隔着玻璃使劲嗅了嗅。
祝棉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血腥气、肉香、电台的静电嘶嘶、门外风雪的呜咽——还有援朝那句话。
“他的腿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援朝把脸从玻璃上挪开,认真地说:“以前有木头味儿。现在没了,臭臭的。”
木头味儿。
祝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陈崖柏被押走时,那条左裤管下露出的钢制假肢。想起寿宴上他探向佛跳墙时,袖口滑落的粉末。想起昨天水塔上,他挥舞匕首时,假肢关节发出的“咔嚓”怪响。
那不是木头。
至少,不全是木头。
“凛冬。”祝棉放下刀,转向丈夫,“他的假腿,可能有问题。”
陆凛冬从电台前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对着话筒快速补充:“注意目标假肢!可能有夹带!优先控制,避免破坏!”
命令刚下,墙角传来细细软软的声音。
“像叫化鸡……”
和平蜷在几个军嫂婶子围成的保护圈里,小手里攥着半截炭笔,正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外面涂了一层厚厚的褐色。
“叫化鸡要用泥巴包起来,放在火里烤。”小姑娘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祝棉,“妈妈的叫化鸡,最好吃了。”
泥巴。包起来。火里烤。
三个词像闪电劈开祝棉的脑海。
如果假肢的外壳是伪装,真正的东西是不是被“包”在里面?像叫化鸡一样,用一层东西裹住核心?
“他丢下东西了!”门外的兵突然喊道,“地窖口找到一截玩意儿,看着像假腿的零部件!”
陆凛冬和祝棉对视一眼。
“拿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一截裹满污泥、冻得梆硬的金属和木材混合物被送了进来。约莫小腿长短,外层是仿木纹理的塑料,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色。
就是它。
祝棉接过那截假肢,指尖传来的不是木头的温润,而是金属的冰冷。她凑近闻了闻——没有木香,只有机油、铁锈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化学品的酸味。
援朝说得对。这不是一条木头腿。
“妈,”建国忍着疼从墙边站起来,小脸苍白,声音却稳,“炉膛里还有火。”
祝棉看向那个黄土矮炉。炉膛里,炖高汤的余烬还在泛着暗红的光,温度足够。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在她心里成形。
“和平,”她轻声问女儿,“如果妈妈想把这里面的东西‘烤’出来,该怎么办?”
四岁的小姑娘眨眨眼,伸出沾着炭灰的小手指了指假肢,又指了指炉膛:“包泥巴。厚厚的。火一烧,泥巴硬了,里面的东西就……就藏不住啦。”
童言稚语,说破了最朴素的道理。
高温会让不同材料膨胀系数不同,泥壳会在内部压力下崩裂——如果里面有不该有的东西,就会暴露。
“需要泥。”祝棉说。
“后院菜窖旁边有!”援朝自告奋勇,小炮弹似的冲进风雪里,不一会儿就捧回一团半冻的湿泥。
祝棉不再犹豫。她像准备一道最特别的菜肴,将那截假肢平放在案板上,用手将湿泥均匀地糊满它的表面。一层,又一层,直到它变成一根臃肿的泥柱。
动作仔细,专注,仿佛在给食材挂糊上浆。
陆凛冬默默看着,没有阻止。他抬手示意无线电静默,整个厨房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祝棉手指涂抹泥巴的沙沙声。
泥柱被轻轻推入炉膛,架在尚有明火的炭块上。
“退后。”陆凛冬将祝棉和孩子们往后挡了挡。
时间在寂静中变得粘稠。
一秒。两秒。十秒。
炉膛里传来细微的“滋滋”声,是泥巴里的水分被迅速蒸干。接着是“咔”的一声轻响——泥壳表面裂开第一道缝。
就在这一刹那——
“砰!!!”
厨房门被从外猛地撞开!寒风裹着雪花呼啸而入!
“公安!都不许动!”
几道黑色身影如利剑般破入,为首的警官声音洪亮如钟。
几乎在同一瞬间,炉膛里传来一声闷哑的爆炸!
“轰——!”
裹着假肢的泥柱从内部炸开!滚烫的泥块、碎片、火星四溅飞射!一块拳头大的泥团“啪”地砸在领头警官的黑色皮靴前。
泥团崩裂,露出里面一团扭曲的、冒着青烟的金属物件。
不是木头。
不是骨骼模具。
是密密麻麻的铜色线圈,是烧熔变形的精密齿轮,是碎裂的玻璃刻度盘,还有几片指甲盖大小、印着外文字母的集成电路板——它们被高温熔焊在一起,像一具微型机械的残骸,在炉火的余烬中诡异闪烁着冷光。
整个厨房,死一般寂静。
风雪在门外咆哮,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所有人都盯着那团从泥巴里炸出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造物。
穿着旧军装的老刑警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了拨那团残骸。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震惊到凝重,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骇然的严肃。
“这是……”他抬起头,看向陆凛冬,“微型发报机。不,不止……还有定时模块和……起爆引信接口。”
他缓缓站起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陈崖柏的这条假腿,是一座移动的电台。也是一个能随时引爆的炸弹。”
话音落地,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骤然放大了。
祝棉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她想起陈崖柏曾在寿宴上靠近主桌,想起他曾“不小心”碰倒汤碗,想起他一直戴着那条假肢,在军区大院里行走了整整三年。
三年。这条腿听过多少秘密?又随时准备制造多少灾难?
“带走!”警官一声厉喝。
角落里,被两名战士死死按住的陈崖柏终于不再挣扎。他低着头,那条空荡荡的左裤管软软垂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椎。
他被拖出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不是看陆凛冬,不是看公安,而是看祝棉。
那双曾经布满怨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死寂。然后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牙的牙龈。
像一个认输的赌徒,又像一个预告下一局的鬼魅。
人走了。拷走了。
厨房里骤然空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的泥渍、飞溅的炉灰,和那团还在微微冒烟的机械残骸。
炉火终于完全熄灭了。
炖过头的红烧肉在锅里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香气还在,却混上了焦糊味、泥腥味和那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化学品灼烧后的酸味。
祝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按上她的肩。
陆凛冬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手稳稳地按着,传递着无声的力量。他的侧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线条坚硬如石刻,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后的余波。
“妈……”援朝怯生生地拽了拽她的围裙,“肉……糊了。”
祝棉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还带着惊惶的眼睛,又看看忍着疼、却努力站直的建国,还有被军嫂抱在怀里、正偷偷往这边看的和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很浊,但终归是可以呼吸的空气。
“糊了也能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的,平静的,像每一个为孩子准备早餐的清晨,“去,把柜子里的粉条拿来,妈给你们做猪肉炖粉条。”
她转身,走到灶台前。
舀水,刷锅,重新引燃炉火。动作麻利,没有一丝颤抖。
蓝幽幽的火苗重新舔上锅底。冻成块的五花肉被切成厚片,和泡软的粉条一起滑进热锅。葱姜爆香,酱油调色,滚水一冲——热气“轰”地腾起,驱散了残留的那点化学品的怪味。
厨房里重新充满了食物的、温暖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陆凛冬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风雪立刻灌进来,却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浑浊。他点了一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丝在寒风里迅速燃尽。
天边,墨黑里终于裂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建国蹭到灶台边,挨着祝棉。他没说话,只是把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搭在母亲系着围裙的腰侧。
和平从军嫂怀里溜下来,跑到案板前,踮着脚够到那半截炭笔,又开始在地上画。这次她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里面有四个小圆圈,圆圈外面画了很多歪歪扭扭的、像盾牌一样的线条。
援朝帮着拿碗筷,小嘴不停:“妈,多盛点肉!哥哥受伤了要补补!”
祝棉盛出第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放在建国面前:“小心烫。”
第二碗给援朝。
第三碗给和平。
最后两碗,她和陆凛冬一人一碗。
一家人围在厨房那张掉漆的小方桌旁,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开始吃这顿推迟了很久的夜宵,或者说,提早到来的早餐。
没有人说话。
只有吸溜粉条的声音,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炉火噼啪声,和窗外渐渐平息的风雪声。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祝棉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猪肉,放进陆凛冬碗里。男人顿了顿,夹起,沉默地吃下去。然后他也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
建国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勺子舀起两根粉条,颤巍巍地放进援朝碗里。弟弟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也舀了一勺肉汤,倒进哥哥碗里。
和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自己碗里唯一一块带脆骨的肉,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祝棉碗里。
祝棉看着那块小小的脆骨,喉咙突然哽住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然后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细细地嚼。
很香。很暖。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亮了起来。雪还在下,但已变得轻柔。洁白的雪光映进厨房,落在每个人脸上,落在空了的碗底,落在那幅画着圆圈和盾牌的炭笔画上。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战斗远未结束。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飘着肉香的厨房里,他们守住了彼此,也守住了这个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