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厂食堂里弥漫的白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
祝棉站在灶台前,额角的碎发被蒸汽打得湿透,黏在颊边。她舀起一勺馅料凑近鼻尖——猪肉的丰腴、白菜的清甜、小葱的辛香,还有她独家调制的几味香料,在掌心化开一团暖融融的云。
“嫂子,这味儿绝了!”炊事班长老刘搅动着大锅,喉结滚动,“俺在部队干了十几年,没闻过这么勾魂的馅!”
外头的喧闹像潮水拍打着砖墙。几千号工人聚集在食堂内外,眼巴巴等着那口饺子。白面的,管够——这承诺在1983年的冬天,比什么都实在。
“妈!”
援朝炮弹似的冲进后厨,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粘在翻滚的饺子锅上挪不开:“好、好了吗?”最后一个字带着馋出来的颤音。
祝棉用手肘蹭了蹭儿子的额头:“馋猫,再等等。”目光扫过后厨,落在角落蒸屉后的那道小身影上。
和平蜷在那儿,像只安静的小兽。黄褐色的画板抵在膝头,彩色蜡笔“沙沙”地响。她画了一锅巨大的、冒着白气的饺子,饺子们挤挤挨挨,像飘在云里的胖元宝。脚边的小搪瓷碗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凉透的试煮饺子——皮薄得透出里头粉嫩的馅。
援朝蹭过去,趁妹妹不注意,小手闪电般捏起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起。
和平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哥哥两秒,小嘴微微撅起,却只是把碗和画板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低下头继续画。这次,她给那锅饺子云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金色的光。
祝棉嘴角弯了弯,心底某个角落软成一片。她转身走向那几桶刚运来的保障用油。
蓝漆铁桶在角落垒着,桶盖都开过封,检查无误。她的手挨个抚过桶身,冰凉的铁皮沾着薄薄一层室外带进来的霜。
抚到第三桶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封口的蜡印完整,但……手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不是松动,是那种被重新融化、凝固后,质地微妙的差别。像一块补过的布料,针脚再细,摸久了也能觉出不同。
祝棉没声张。她直起身,目光投向面袋子堆叠的阴影。
建国靠在那里。瘦削的身体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肋下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狼崽子般扫视着整个后厨——尤其是那几桶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男孩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人靠近。
祝棉点点头,心却悬起一丝。她走回灶台,抄起刀开始剁姜。刀起刀落,金黄的碎末飞溅,浓烈的辛香轰然炸开,引得门口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
“下饺子喽——!”
老刘一声吼,巨大的笊篱探进滚开的白浪。成百上千个白胖的元宝在沸水里沉浮、翻滚,面皮渐渐透亮,能瞧见里头馅料朦胧的影子。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工人们端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涌向分发点,脸上是饿狼见了肉般最原始的热切。第一口饺子咬下去的满足喟叹,烫到嘶哈也不肯吐的急切,蹲在墙角狼吞虎咽的鼓胀腮帮——这一切汇成一片温暖的、嘈杂的声浪,冲刷着连日来的惊恐与不安。
祝棉看着,胸口的郁气一点点化开。这就是她要的。用最实在的食物,堵住恐惧的窟窿,把人重新拉回烟火人间。
她舀了几个不太烫的饺子放进小碟,正要递给眼巴巴的援朝。
余光里,阴影动了。
建国从面袋后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绷紧的决绝。他没看饺子,没看人群,眼睛死死钉在角落那几桶油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油桶旁一个正蹲着身子、似乎在系鞋带的胖大身影上。
是二灶头的胖师傅。
那人系鞋带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做很多别的事。
祝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动,只是将手里的碟子递给了援朝,顺势把儿子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就在这时,胖师傅站了起来。他脸上堆着惯常油腻的笑,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黑铁皮小桶,晃晃悠悠地朝那几桶蓝漆保障油走去。动作自然得像要去添油。
可祝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刘班长,”祝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嘈杂,“咱那桶‘香油’呢?就军区特供那个,不是说留到最后给饺子提味吗?”
老刘一愣:“啥香油?没……”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祝棉的眼神。
那是战场上下达指令的眼神——沉静,锐利,不容置疑。
老刘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改口:“哦哦!那桶啊!在、在那边呢!”他随手一指,恰恰指向胖师傅正要靠近的那片区域。
胖师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祝棉已经走了过去。她走得很快,围裙在腿边翻飞,径直走向那几桶蓝漆油,嘴里念叨着:“得看看还剩多少,可别糟蹋了……”
她的手,抢先一步按在了胖师傅正要伸手去碰的那桶油上。
冰凉的铁皮。封口蜡印完好。
但祝棉的掌心贴着桶身,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晃动,有一种异常的粘滞感。不是清亮食用油该有的流畅。
胖师傅脸上的笑僵住了。“嫂子,这粗活哪用您……”
“不碍事。”祝棉没看他,手指在桶身上轻轻敲了敲。声音闷实,不像空桶,也不像满桶。
她抬起头,看向胖师傅:“这桶油,好像不太对?”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渐渐安静下来的水面。
周围几个帮忙的战士和女工都看了过来。胖师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在食堂蒸腾的热气里,那汗珠亮得刺眼。
“哪、哪能不对呢……”他干笑着,手下意识地把那个黑铁皮小桶往身后藏,“都是保障用车拉来的,俺亲眼看着的……”
“是吗?”祝棉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手里那个桶,装的是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
远处工人们咀嚼吞咽的声音,锅里饺子沸腾的“扑噜”声,蒸汽顶动锅盖的“噗噗”声——这一切背景音骤然清晰,又骤然遥远。
胖师傅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他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狗急跳墙的凶光,手里的黑铁皮小桶抡起来就要往那几桶保障油上砸!
“拦住他!”祝棉厉喝。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瘦小的影子从侧面猛扑出来,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幼狼,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直撞向胖师傅的腿弯!
是建国!
他瘦,但他撞的角度刁钻,用上了全身的重量和冲力。胖师傅惨叫一声,膝盖一软,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手里的黑铁皮桶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桶盖崩开。
一股粘稠、暗沉、散发着刺鼻哈喇味和类似机油臭气的黑色液体,“汩汩”地流淌出来,瞬间污染了一大片水泥地。
那味道——和之前陈崖柏搞的“垃圾油”一模一样!
“他想换油!”建国骑在摔倒的胖师傅背上,一只手死死揪住对方油腻的后领,另一只手指着地上流淌的污油,嗓子因激动和伤处疼痛而撕裂嘶哑,“他想把好油换成毒油!倒进饺子锅里!”
死寂。
几千人的食堂,瞬间冻结。
所有咀嚼的动作停了,所有谈笑的声音断了。只有几十口大锅还在无知无觉地沸腾,白色蒸汽汹涌升腾,像一场沉默的祭奠。
工人们看着地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油,又看看自己手里、碗里白胖喷香的饺子,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胃里刚吃下去的东西开始翻搅,有人捂住嘴,干呕起来。
胖师傅被建国压着,挣扎着抬起头,脸上肥肉扭曲,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蛇信子:“小兔崽子……你找死……”
他猛地发力,肥厚的手掌带着风声朝建国脸上掴去!
一道身影更快。
祝棉一步踏前,脚下沾着面粉的地面打滑,她却借势一个旋身,人已到了跟前。她没去挡那只手,而是抄起了灶台边那柄刚从滚锅里捞出来的、粗如儿臂的大笊篱。
乌沉沉的木柄还滴着滚烫的水。
手腕一翻,笊篱带着风声,“呜”地一下——
不偏不倚,狠狠抽在胖师傅那只挥起的手腕上!
“嗷——!!!”
凄厉的惨嚎响彻食堂。胖师傅整条手臂像被抽了筋,瞬间软塌下去,蜷在身前剧烈颤抖。他惊恐地抬头,对上祝棉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烟火气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冰层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那柄滴着滚水的笊篱,站在那里。湿漉的木柄垂着,水珠一滴滴砸在地面的面粉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这沉默的威慑,比任何叫骂都更让人胆寒。
几个战士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胖师傅死死按住。老刘蹲下身,用木棍拨了拨地上那滩黑油,又凑近闻了闻,脸色铁青:“是‘垃圾油’……掺了东西的,吃下去要出人命!”
人群骚动起来,后怕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祝棉没理会。她弯腰,捡起那个摔瘪的黑铁皮小桶。桶身很轻,里面除了泼洒出的毒油,桶底还粘着个小东西。
她抠出来,摊在掌心。
一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表面蚀刻着极细微的、不属于汉字的纹路。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陌生的幽光。
和之前假腿里炸出来的那些碎片,和陈崖柏袖口掉落的窃听器……是同一类东西。
陆凛冬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他没看地上哀嚎的胖师傅,目光落在那枚金属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不是国产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和之前那些……是一路的。”
祝棉合拢掌心,金属片硌着皮肤,冰凉刺骨。
她抬起头,看向食堂外。风雪未停,灰白的天光下,攒动的人头,期盼的眼睛,还有角落里那几个小小的身影——援朝吓白了脸,和平紧紧抱着画板,建国按着肋下,却倔强地挺直背脊。
战斗从未停止。它只是换了张面孔,从假腿里的电台,变成了饺子锅边的毒油。
但有些东西,也没变。
祝棉转身,走向最近的那口大锅。锅里的饺子还在欢快地翻滚,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带着粮食最朴素、最坚韧的香气。
她拿起笊篱,捞起沉甸甸的一网,雪白的饺子堆成小山,倒进旁边干净的大盆里。热气扑面,烫得脸颊发红。
“饺子好了。”她开口,声音稳的,沉的,像她手里那柄坚实的木勺,“干净的,没事。大家排队,继续吃。”
人群愣了几秒。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重新端起了碗,走向分发点。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沉默的、坚硬的信任,在蒸腾的白色水汽中重新凝聚。
祝棉盛出一小碗,走到角落,递给脸色发白的建国。
男孩接过,手指碰到碗壁的温热,愣了一下。
她又盛了两碗,给吓呆的援朝,给安静看她的和平。
最后,她盛了一碗,递给走到身边的陆凛冬。
男人接过,没说话,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粗糙的茧,滚烫的温度。
一家人就在这喧闹渐起的食堂角落,围站在一起,吃起了这顿饺子。
饺子很香,皮薄馅大,汤汁滚烫,一路熨帖到胃里深处。
窗外,雪还在下。但食堂里的光,很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