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搪瓷缸里的温水晃动着晨光,映亮祝棉掌心里那枚小小的五角星军功章。
它还带着男孩手心汗湿的温度,和那股不管不顾塞过来时的倔强劲儿。
陆援朝踮脚趴在桌沿:“哥,这比小卖部新到的山楂卷还稀罕?”
角落里的陆建国猛地抬头,狼崽似的眼神剜了弟弟一眼,耳根却泛红。他没看祝棉,只把剥好的煮鸡蛋放进和平的小碗。
被凶了的援朝瘪瘪嘴,注意力立刻被裤兜里的“宝藏”吸走:“不稀罕就不稀罕,”他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小包东西,“我有更好的!”
祝棉正把军功章藏进里衣口袋。她抬头,看见援朝小手一闪,又把什么宝贝塞回裤兜。那张圆脸堆满了小兽护食般的紧张与得意。
“什么好东西?让妈瞧瞧?”她语气随意,眼尖地瞥见包装一角褪色的浅蓝,隐约印着“晶”字。
“酸梅晶!”援朝憋不住了,献宝似地掏出来一晃。印着拙劣红梅的简易塑料包装,皱巴巴的,“小卖部刚来的货,老多人在抢!二牛他爸一口气买了十包呢!”
他炫耀地抖了抖:“我用攒的三个牙膏皮换的,藏了三包!”他贼兮兮地笑,指了指另两个鼓鼓的裤兜:“比那硬邦邦的牌牌好吃多啦!”
祝棉的心咯噔一下。
军区小卖部进货有严格渠道登记。这种从未见过的“酸梅晶”,出现得太突兀。
和平细小的咀嚼声停了,大眼睛从刘海下望向哥哥裤兜。建国紧盯着祝棉的脸,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绷紧的眼神。
“馋猫,”祝棉稳住声线,伸出手,“好东西得先孝敬大人尝尝鲜吧?”
援朝大方地拍一包在她手里:“真的!可解渴了!”他迫不及待撕开自己的那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小脸猛地皱成一团。
“哇!唔……呸呸呸!”他苦着脸使劲吐口水,“这啥味儿啊?苦死!还齁酸!跟喝了生铁水煮的酸角汤似的!”
他不信邪,又蘸了更大一撮棕红色粉末塞进嘴里。“咕……”一声清晰的恶心感涌上来,整张脸都绿了,捂着嘴原地跳脚:“妈!骗子!这酸梅晶坏啦!”
祝棉的心瞬间沉下去,冷得像坠了冰。
她捻开小包口,凑近鼻尖。淡淡的冲调香精味下,一股极其微弱、如同冰冷锈铁丝刮过硬物的气息钻进鼻腔——
工业药剂残留的金属腥气。
不是坏了。
是根本就不能吃的东西!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蘸粉末,舌尖快如蜻蜓点水般一碰即逝。
几乎同时,“呜”一声闷哼从旁边传来。
建国不知何时已站在援朝身边,一手死死捂住弟弟还在吐口水的嘴,另一手狠狠掐了下援朝的胳膊。那双狼崽眼中的凶狠变成了恐惧的厉色,无声地瞪视着援朝,逼他把所有声音咽回喉咙。
祝棉根本没顾上说话。
舌尖触碰带来一股尖锐、麻木的刺激感迅速蔓延。掩盖在过量香精和酸味剂下,那股极其不自然的涩苦和金属化学品的阴冷气息,像针尖刺穿味蕾。
不是食品工艺瑕疵。
是某种需要掩盖其本质而强行添加的化学制剂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建国,”祝棉的声音陡然绷至极限的平静,像拉满的弓弦,“看住弟弟妹妹,回你们屋里,把门栓死。”
她把援朝口袋里另外两个还没拆封的小包劈手拿过。
“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出来!”
援朝已被大哥吓得噤声,懵懂地捂着嘴。和平的小手死死攥住建国衣角,小脸煞白。
“妈你呢?”建国没动,眼神钉在祝棉脸上,是质问,更是寸土不让的准备。
“妈去抓耗子。”祝棉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狠劲的弧度,“耗子跑进咱家粮仓糟蹋东西了!”
她把那三小包酸梅晶攥在手心,如同握着三枚烧红的炭。
灶膛里柴火毕剥作响。
陆凛冬的碗筷刚放下,面前是一份几乎没动过的黄米面贴饼子。他微微偏头朝向祝棉这边,眼神却像穿透了土坯墙壁,投向某个不可见的波段深处。
祝棉没废话,手心摊开在小桌中央。
三小包褶皱的“酸梅晶”躺在那里,像蜷缩的毒虫。
他的目光瞬间钉在那三个蓝色塑料包上,瞳孔猛地收缩!那是见到致命威胁才有的本能反应。
“凛冬,”祝棉声音压得极低,“小卖部今天刚上的‘紧俏货’。援朝舔了一口,吐了半宿。”
她指尖点了点包装袋封口处一道微不可察、过于工整的折压痕。
“味儿不对,发苦发涩发腥,像是……里面掺了东西!”
陆凛冬左手探入怀中,快得只剩残影,掏出一枚精钢双倍放大镜。镜筒瞬间贴上那道折压痕。
“高频热压……”他低沉的声音挤出几个冰冷的词,“封口机型号……K17。”
祝棉心跳如锤!
K17!她曾在陆凛冬一份需要销毁的简报残页上瞥见过这个代号!
那是间谍专用器械!
“不是食物变质。”陆凛冬声音冷硬。放大镜挪到包装正面的红梅图案上,框住一道极其细密的、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微小锯齿状线条起伏。
“印刷……高频微电波蚀刻。”他猛地抬头,“里面有东西!”
祝棉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那些劣质粉末,是幌子!是为了掩盖包装本身携带的信息传递装置!
“援朝从一堆货里抓了几个,”祝棉语速疾如连珠,“二牛爸买了十包!”她脸色更白,“凛冬,这玩意儿……舔一口会不会……”
陆凛冬紧绷的下颌线条抽动了一下。
“微量,”他咬着牙,“目标是长期慢损……损毁味觉神经……致精神迟滞……”
祝棉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立刻毙命的毒。
是阴狠到骨子里的钝刀子!长期接触能缓慢侵蚀孩子的神经,造成味觉错乱、智力迟钝!
他们不仅要传递信息,还要用这种毒,悄无声息地摧毁一个家庭的未来!
“我操——”低哑的咒骂在祝棉喉头翻滚,又被咽下。她眼睛几乎眦裂,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陆凛冬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生疼。
“包装袋!除了这三包,小卖部还剩多少?”
“还有大垛!像座小山!刚进货!”祝棉急促道。每一个拆开的袋子,每一个舔食粉末的人……都可能成为目标!
整个大院的孩子!
“稳住。”陆凛冬松开手,转身扯下腰间暗藏玄机的助听器。
黝黑的金属方块在他指间翻动,指尖在侧面一个凸点上急促敲击起来。
笃、笃、笃……笃笃笃笃。
正是剁骨传信的变调!短促的电信号无声发送。
他一边敲击,一边抓起桌上那盆温热的黄米面糊。
“找把破毛刷。快!”
祝棉冲向墙角,抄起涂炉灶用的秃头鬃刷。陆凛冬劈手夺过,浸入米糊里。粘稠的黄米面裹上刷毛。
他拿起一包未拆封的“酸梅晶”,将那把**的刷子,稳准狠地在蓝色塑料包装的封口纹路上用力一抹。
湿冷的米浆覆盖了细微的热封痕迹。
然后他抓起灶台上那个旧式白铁手电筒,拧开前盖,取出小圆灯珠。两根带着鳄鱼夹的电线内嵌在电池弹簧两极上。
“把灯绳拉死!”他喝道,同时将电线另一端“咔哒”扣在助听器金属外壳上。
手电筒成了临时电池盒。
嗤啦……
细微声响在空气中炸开。
陆凛冬擎着米浆未干的包装袋,贴近临时电流输出口。
幽蓝色的电火花猛地刺啦一闪!
刚才被米浆覆盖的封口处,深藏在塑料夹层里的特殊化学涂层,在电流灼刺下瞬间加热!遇热变色的药剂与黄米面糊发生剧烈反应!
一缕极淡的青烟“嗤”地冒出。
陆凛冬死死盯着。
两秒!
青烟散尽。封口处糊着的米糊底下,赫然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色!
如同一小片凝固的血斑!
深藏在包装夹层里的感应装置核心——显影涂层!
“显形了!”祝棉心跳如擂鼓。
陆凛冬动作快如闪电。放大镜精准锁定红色显影斑,左手捏着锉刀片,极其谨慎地划开塑料外包装与内衬锡纸的夹层边缘。
薄如蝉翼的刀锋挑开夹层。
一层几乎透明的、带着微弱银锡光泽的极薄薄膜被完整剥离。
不过指甲盖大小,上面布满了极其细密的凹凸纹路。
“微型光感编码槽。”陆凛冬迅速将薄膜固定到放大镜筒底部的金属压片下。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半碗和平没喝完的温稀粥!
祝棉瞬间明白了——
稀粥浑浊汤水对特定光波的散射折射,正是最简陋的对照介质!
陆凛冬调整角度,让晨光透过装了薄膜的放大镜,倾斜投射进那碗浑浊的稀粥里!
光线透过浑水,被无数悬浮颗粒折射散射……
光怪陆离的水影晃动中——
几个扭曲的光纹斑点在水底沉浮蠕动!
它们极不稳定,被米粒和水波切割得支离破碎。
“……光……点……”陆凛冬喉头滚动,左耳努力捕捉着助听器里的杂音。汗水从鬓角滑落到眉骨那道疤痕里。
“……不……全……”他艰难地挤出词语,“角度……变动……”
光影太散了!信息无法稳定呈现!
“压住!”祝棉猛地低喝。
她抓过桌角的粗陶盐罐,拔掉木塞,将小半罐粗盐粒子哗啦全倒进稀粥里!
无数粗粝的结晶颗粒坠入浑浊水面,快速沉底!它们互相碰撞堆叠,竟奇迹般地在碗底部堆砌起一片相对静止的浑浊“底幕”。
投射下来的光线在这片底幕上,暂时稳定下来!
那扭曲的光纹斑点终于在水底顽强地稳定了一瞬!
斑驳的光影,凝聚成了三个刀刻入骨的、冰冷的汉字编码——
红梅·松
三个字如同冰钉,瞬间楔入两人的心脏!
陆凛冬的瞳仁骤然收缩成针尖!
那是他几天前在助听器异常电波中反复捕捉又消失的代号碎片——敌特“萌芽计划”的核心密钥!
红梅松!
绝非偶然!
“目标已锁定传递位置代码……潜伏点代号……”他的声音嘶哑如被砂纸刮过。
就在这时,他左手攥着的助听器突然发出急促的三声嗡鸣反馈——
他刚才发送的敲击密令,接收确认了!行动指令已直达接应节点!
砰!
一声巨响震得土墙掉灰。
“陆副营!陆副营!”警卫员小陈气喘吁吁撞开门,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封印着三道急字红杠的电报!
“团长急令!所有连级以上干部,放下一切工作!立刻跑步到团部!紧急集合!”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屋子里死寂一秒。
陆凛冬缓缓直起身。
沾着米浆的刷子掉在脚边,那碗映着致命光纹的稀粥还在桌上。他的肩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
他的目光,终于从“红梅·松”那三个被浊水锁定的字上移开。
他的视线猛地与祝棉相撞。
那眼神像极速掠过深渊边缘、回望悬崖上那唯一一缕柴烟。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缩在瞬间交汇的电光里。
不必言说一个字。
传递结束,毒源暴露,小卖部那堆积如山的伪装酸梅晶包装已被锁定!
而这份突如其来的紧急集合电令,指向的绝不仅仅是一纸通知。
风暴,提前撞上了礁。
陆凛冬抓起军帽,转身大步走出灶房。
门关上的瞬间,祝棉猛地转身,看向里屋紧闭的房门。
三个孩子在里面。
她的孩子。
而外面,有人正用裹着糖衣的毒,瞄准他们。
她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那颗星形烫疤,在昏暗中微微发烫。
窗外,天色阴沉。
山雨欲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