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阴冷潮湿,只有一盏煤油灯投下摇曳的光晕。祝棉蹲在那些盐蛋坛子前,手指轻轻拂过莹白微凉的蛋壳。这些蛋是地窖里新发现的宝藏,是凛冬留给他们的希望。
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台阶上,半个新鲜的泥脚印清晰可见。那不是军靴的痕迹,而是油蜡皮靴特有的格纹——和那晚在雪地里追踪板车、后来又出现在鸡窝旁的脚印一模一样。
有人进来过。这个认知让祝棉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地窖是凛冬留给他们的最后庇护所,现在连这里都不安全了。
妈……咱家有蛋?
援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祝棉猛地回神,地盖上坛盖,声音在地窖里沉闷地回荡。她不能让孩子们发现这个脚印,不能让他们连最后一点安全感都失去。
她转身,看见三个孩子站在台阶上。援朝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坛子的模样让祝棉心头发酸。建国抿着嘴,目光却像小豹子般锐利,已经注意到了那个不该存在的脚印。和平像只受惊的小猫,只从哥哥身后探出半张苍白的脸。
有蛋怎么着?不兴给你们过年添点荤腥?祝棉故意拔高声音,把援朝搂进怀里,感受着孩子单薄衣衫下微微发抖的小身子。另一只手已经抓起旁边的玉米面袋,援朝生火!建国把地窖门锁好!和平帮妈看着锅!
在那略显昏暗的厨房里,祝棉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她的动作却异常坚决,甚至带着一丝狠劲。只见她迅速地将玉米面倒入陶盆中,那金黄色的玉米面就像金沙一般,源源不断地流淌着。
祝棉的手早已被冻得通红,然而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寒冷,只是专注地揉搓着那些已经冻硬的面块。她的手指灵活而有力,每一下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
当热水冲入陶盆时,瞬间腾起的白色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祝棉的视线。但她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仿佛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和不堪入耳的流言都被这白色的水汽所掩盖。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她都有能力给孩子们撑起一片温暖的天空。她要让那些曾经嘲笑过他们的人知道,陆家的孩子绝对不是好欺负的。
在这充满雾气的厨房里,祝棉的身影虽然渺小,却散发出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
蜜枣在刀下变成细腻的泥浆,红豆在锅里煮成温暖的沙。甜香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渐渐驱散了寒意。面团在她手下变成一个个粗粝的窝头胚子,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孩子们目瞪口呆的事——
她用刀巧妙地掏空每个窝头的内心,将甜蜜的馅料仔细地填进去,最后用腌萝卜片雕成小小的桃花,点缀在顶部。每一刀都精准,每一个动作都坚定。这不是普通的窝头,这是她的武器,是她对一切恶意的反击。
开锅!祝棉猛地揭开蒸笼盖。
白雾咆哮着冲天而起,笼屉里一个个粗粮窝头安然端坐。粗糙的外皮在蒸汽中泛着油亮的光泽,顶端的萝卜桃花在氤氲水汽中艳得惊心动魄。
援朝像一只小兽一样,耸动着鼻子,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香气。他的眼睛瞪得浑圆,比那窝头还要圆上几分,似乎想要透过那窝头看到里面藏着的秘密。
建国则是死死地盯着那些窝头,仿佛它们不是食物,而是一件件需要仔细审视的武器。他的眼神犀利而专注,仿佛要在这些窝头里找到什么重要的线索。
连平时总是躲在哥哥身后的和平,也忍不住从哥哥身后探出了小脑袋。她那小巧的鼻子微微一动,就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嗅着那股甜香。和平的眼睛里,罕见地闪现出了一丝光彩,那是对美食的渴望和期待。
就在这时,祝棉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她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像钢铁一般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动摇。
“明天,”祝棉说道,“让你们的同学都看看,咱们陆家的窝头里藏着什么。”
这一夜,祝棉几乎没有合眼。地窖里的那个脚印像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是谁?想要什么?为什么要盯着他们不放?这些问题像毒蛇般缠绕着她,让她无法安眠。
第二天清晨,上学路显得格外漫长。援朝紧紧抱着饭盒,里面装着妈妈精心准备的窝头。建国绷着脸,步伐沉重。和平低着头,小手死死拽着哥哥的衣角。
校门口的嘲笑声像准时响起的丧钟。
看!贼崽子来了!
扔雪球!砸这些卖国贼的孩子!
一个戴着虎头帽的男孩猛地将雪球砸在援朝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援朝肩膀一缩,饭盒差点脱手。建国眼睛里结着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雪地上,洇开小小的梅花。和平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小脸煞白。
贼崽子啃窝囊废吧!虎头帽嚼着白面馒头,喷着馒头渣嘲笑。
援朝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反驳,想骂回去,可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死死抱着饭盒,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妈妈的话:让他们看看,咱们陆家的窝头里藏着什么。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爆发,小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掀开饭盒盖,甚至不等拿出窝头,就在所有人面前,高高举起那个粗粝的窝头,狠狠一掰!
咔嚓!
窝头应声而裂。粗糙的外壳碎裂,簌簌落下。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艳红的萝卜桃花在裂口边颤动,琥珀色的蜜枣红豆泥像地心的暖流,从粗粮的腹中汹涌而出,流淌着灼目的、滚烫的金色蜜浆!
我爹护国界!护着你们爹妈兄弟!援朝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我娘做的窝头芯——比你们一万句脏话都甜!甜一百倍!一千倍!
他举着那半个流蜜的窝头,像举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小脸上泪痕未干,鼻涕混着雪水,可通红的眼睛里,除了委屈,更有一种被点燃的骄傲!
校门口死一般寂静。
虎头帽手里的雪块化成了脏水,滴滴答答从指缝流下。他直勾勾盯着那流淌的蜜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狠狠咽了口口水。
几个嚼着冻饼子的孩子,眼睛都看直了。舌底的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空空的胃囊发出轻微的鸣响。前一天还挂在脸上的讥诮,此刻都被那诱人的甜蜜取代。
粗粮的苦在外壳,甜蜜的馅在内心。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通过那个流着蜜的窝头,狠狠地击中了每个孩子的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下午就传遍了大院。
王嫂风风火火地冲进祝棉家的小厨房,一把从援朝手里拿过饭盒盖。反了天了!那些瞎眼的兔崽子!她骂骂咧咧地掰开已经变硬的窝头,仔细看着里面的馅料和精巧的结构,眼睛猛地亮了。
老天爷!玉米面、腌萝卜、陈红豆……神了!绝了!好你个祝棉!她一拍大腿,瞬间明白了。这哪是窝头?这是砸向流言的重锤,是能在孩子间较量中定乾坤的法宝!
整个下午,大院里的气氛悄然变化。家家户户的厨房都飘出了不一样的甜香。张婶翻出了珍藏的蜜枣,李嫂煮上了过年才舍得用的红豆,就连最拮据的赵家,也用糖精水煮起了山楂碴。
女人们互相串门,交换着做馅的心得,比较着谁家的花瓣刻得最漂亮。孩子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谁家的窝头最甜。那种被流言撕裂的隔阂,在甜蜜的蒸汽中慢慢弥合。
钱穗穗扒在窗台上,指甲抠进木框里。窗外甜香弥漫,她的污言秽语像冰针撞上暖墙,被彻底融化覆盖。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后退一步,窗台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种被孤立的感觉,让她几乎站不稳。
天黑透时,祝棉站在屋里擦桌子。鼻尖萦绕着甜香,却驱不散心里的紧张。地窖那个脚印像苍蝇趴在心上。
她推开后门,目光缓缓扫过堆满杂物的后院。夜色浓重,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最终,她的视线死死盯在墙根最暗处——那个半塌的老鸡窝上。
那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烂草发出呜咽的枯响。
但祝棉总觉得,在那片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地窖里的脚印,鸡窝旁的痕迹,还有那些阴魂不散的流言……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们,想要找到什么。
祝棉握紧了手中的抹布,指节发白。她知道,事情还远没有结束。但此刻,听着孩子们平稳的呼吸声,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香,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无论暗处藏着什么,她都会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甜。凛冬留给他们的不仅是地窖里的粮食,更是一种在绝境中也要开出花来的勇气。
她关上门,将黑暗隔绝在外。屋内的灯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这个温暖的小家。明天,也许还有更多的困难,但今晚,让他们先享受这份甜蜜的安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