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尾灯像一滴血,彻底消失在墨团似的风雪尽头。
世界骤然死寂。
祝棉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痕,又立刻被冻住,像结疤的泪。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漏着风。
脚下的雪地被车轮和军靴碾得一片狼藉,泥泞不堪。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道清晰的车辙——刚刚带走陆凛冬的痕迹,像两条冰冷的铁链,死死地捆在她的心上。
突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军车轮胎印的边缘,几乎完美地贴合着另一道印记——宽厚、带着明显格纹防滑纹路的鞋印,在雪泥地里拓得深深的。那是油蜡皮靴特有的印迹!
这污浊的油靴印,从审查组出现的暗巷深处蛇行而出,径直指向院内鸡窝最黑暗的那个死角!
寒意不是来自风雪,而是从骨头缝里炸出来的。有人躲在暗处窥视!就在凛冬被带走的时候!
妈......建国小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祝棉猛地回神,看见三个孩子冻得发红的小脸,心里一酸。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进屋去,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妈给你们热汤喝。
转身关门的刹那,她最后瞥了一眼那道诡异的鞋印,将它牢牢记在心里。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一夜,祝棉几乎没有合眼。她听着身边三个孩子不安的翻身和梦呓,心里翻江倒海。凛冬现在在哪里?他冷不冷?那些人会不会对他......
天蒙蒙亮时,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孩子们。可是她一动,建国就睁开了眼睛。
男孩的声音沙哑,爸爸他......
爸爸会回来的。祝棉打断他,语气坚定,在那之前,妈妈会保护你们。
然而,流言就像寒风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了院子。
钱穗穗尖细的嗓音在公共水管附近炸开:通敌呐!听说捞了好几袋奶粉钱!一家老小吃人血馒头嚼得香哦!
她故意抬高调门,跟刚出门的张嫂,眼角的余光却针一样斜斜钉在祝棉紧闭的院门上。
老话说得好,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不是粮票就是布票,那点津贴咋够养只贼手?
张嫂幸灾乐祸地附和:可不!这下热腾腾嚼进去的,以后都得蹲着吐出来!婆娘娃儿就等着喝西北风吧,哈!
祝棉背靠着院门站着,手指在棉衣袖口里深深掐入掌心。刺痛尖锐地传来,几乎破皮。孩子们屏息听着,建国拳头攥得发白,援朝紧紧抓着她的围裙,和平把脸埋在她腿后,小声抽噎。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但她不能倒下。她是母亲,是这个家现在唯一的支柱。
突然,院门一声被猛地拽开!门轴因寒冷发出尖锐刺耳的呻吟。
钱穗穗和张嫂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骤然被掐住了脖子。水桶哐啷一声掉在坚硬的冻地上,滚了两圈。
祝棉半个字也没理会那两张陡然凝固、写满惊诧惧意的脸。她的目光直直投向院角那辆冻在冰雪里的小推车,一步一个脚印,踏着冻得梆硬的泥雪,径直朝院角走去。
弯腰。发力。
冻得瓷实的小推车轮子牢牢嵌在冰雪泥地里,纹丝不动。围巾滑落,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和鼻尖。身上的蓝布褂子单薄得可怜。
她又试了一次,膝盖处的棉裤被粗糙冰棱划开一道小口,溅出的棉花立刻成了冰珠子。
建国想上前帮忙。
回去。祝棉的声音不容置疑,看着弟弟妹妹。
就在这时,赵婶默默走过来,一言不发地蹲下身,一双粗粝的手死死抠住了推车另一边车辕。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嘎吱......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那辆饱经风雪的小推车,终于被从冰雪的禁锢中拽了出来!
祝棉推着车来到老位置,熟练地生火、架锅。昨天熬汤剩下的骨料和油脂被倒入大锅,锅盖重重合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锅盖下开始传来细微的噗噗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突然——轰!
浓白的蒸汽冲天而起,带着滚烫的油脂粒子和浓郁的骨香,像一道愤怒的宣言,直扑那些窃窃私语的方向。
流言蜚语瞬间哑火。
夜色深沉,屋里冷得像冰窖。油灯芯被挑亮了些,豆大的火苗勉强对抗着寒意。
建国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爸爸还会回来吗?
祝棉摸摸他的头,心里酸楚却语气坚定:会的。爸爸是英雄,英雄一定会回家。在那之前,妈妈会保护你们。
她开始收拾屋子,让自己忙起来。当整理到陆凛冬那件旧棉训服时,她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袖管内侧的补丁里,有什么硬硬的东西。
她的心跳加速,小心地用剪刀挑开线头。一张折叠成小块的纸条露了出来,上面是凛冬熟悉的字迹:
粮仓老洞藏鼠,北墙第三砖下钥。
粮仓?老洞?钥匙?祝棉的心跳如擂鼓。凛冬留下了线索!
她猛地起身,几步走到北墙边。手指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摸索,一块,两块,三块......
第三块砖的触感不同寻常。她用半块磨刀石撬动砖缝,指甲磨得生疼。
一声,砖块松动了。她小心地取出砖块,露出里面黑沉的洞孔。
洞底,一把铜钥匙静静地躺着,覆盖着厚厚的绿锈。擦去污渍,钥匙尾部刻着一行小字:红星军工厂监制 85-3KQ
是凛冬留下的!祝棉握紧钥匙,冰凉的金属似乎还残留着丈夫的体温。
她的目光投向院子里那个破旧的地窖门,心中涌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她推开沉重的木盖。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发出的轻响。
地窖门向下敞开一道缝隙,一股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的泥土味、腐木的霉味,还有......一种奇特的咸香。
油灯的光晕洒入地窖,照亮了里面的景象。祝棉倒抽一口冷气。
地窖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十三个陶土罐子,每个罐口都用桑皮纸密封得严严实实。罐子旁边,堆着几袋面粉和小米,足够他们吃上好几个月的量。
最让她震惊的是角落里的东西——一个小铁盒,上面放着一封信。
她的手颤抖着打开信封,凛冬刚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棉:若你见到此信,说明我已不能守护在你们身边。这些存粮,应能助你们度过难关。地窖深处另有通道,通向院外的树林,危急时可从此逃生。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回来。永远爱你们的凛冬。
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他早就料到可能有这一天,早就为她们做好了准备。这个看似冷硬的军人,把所有的温柔和牵挂都藏在了这个地窖里。
建国的声音从地窖口传来,带着担忧,你在下面吗?
祝棉急忙擦干眼泪:下来吧,孩子们。妈妈给你们看个秘密。
三个孩子爬下地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些都是爸爸准备的?建国轻声问,声音里满是敬畏。
祝棉点点头,把孩子们搂进怀里:看,爸爸一直都在保护我们。他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多粮食,还有这个秘密通道。
和平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陶罐:妈妈,这里面是什么?
妈妈也不知道,祝棉柔声说,我们打开看看?
她小心地揭开一个罐口的桑皮纸,一股浓郁的咸香扑面而来。罐子里满满当当地装着腌制的腊肉,层层叠叠,肥瘦相间。
第二个罐子里是风干的香肠,第三个是腌菜,第四个是干货......十三个罐子,装满了各种食物,足够他们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爸爸真好......援朝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祝棉的心被温暖填满。是啊,那个看似不苟言笑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个家。
她领着孩子们走到地窖深处,推开一堆杂物,果然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不大,但足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
记住这里,祝棉郑重地对孩子们说,这是我们的秘密通道,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才能使用。
三个孩子认真地点点头,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这一夜,祝棉终于睡了个好觉。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流言不会停止,凛冬归期未卜。但地窖里的存粮和那个秘密通道,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给了她希望和勇气。
第二天清晨,当钱穗穗又在院子里指桑骂槐时,祝棉平静地推开院门。
钱婶子,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家凛冬是清白的。在他回来之前,我们一家人会好好过日子,不劳您费心。
说完,她转身回屋,留下钱穗穗愣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关上门,祝棉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的手心里还握着那把铜钥匙,冰凉的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
地窖里的十三个陶罐,不仅是食物,更是凛冬留给他们的爱与希望。无论未来有多难,她都会守护这个家,等她的英雄归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