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口炭火劈啪一声,最后几点火星跳跃在藕粉氤氲的热气里。祝棉的额头还抵着儿子汗湿的额角,破陶碗里黏稠的藕粉温暖滚入喉咙,那寒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她咽下的不止是滚烫的食物,是十岁孩子冻裂的手指在冰凉面袋上摸索比划、在黑暗灶台前守到破晓的笨拙爱意。
陆援朝的声音像蒙着雾气,好喝吗?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碎裂声,刺穿了这份薄雾般的温情。祝棉猛地抬头,视线越过糊着冰花的窗玻璃缝隙。蓄水缸那道巨大的裂痕正在发出不祥的呻吟,被撬棍松动的大块冰坨不均匀地挤压着陶壁。更多细碎的裂纹正从主裂口边缘蔓延开来。
好喝!祝棉飞快地拍了拍老大瘦削的后背,目光扫过僵立在厨房门口的陆建国和躲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的陆和平。建援,她叫陆建国的小名,那孩子猝然一震,看好弟弟妹妹,我去弄水缸!
她放下陶碗,碗沿还带着孩子手指的温度。粘稠的藕粉余温还固执地盘踞在胃囊,与骨髓深处的虚寒角力。抄起斜倚在冰缸边的撬棍,沉甸甸的金属寒气瞬间穿透手套,钻进新冻裂的掌心伤口,激得她一个哆嗦。
铁器尖端楔入冰层和缸壁的缝隙,又是一阵牙酸的刮擦声。檐下垂挂的冰凌被震得簌?发抖,像悬在头顶的刀矛。
大嫂!祝大嫂在家没?急切的拍门声和呼唤骤然响起。王嫂的大嗓门穿透门板,粮店后巷小库房那边在处理瑕疵粮!快!
门板带进一股凛冽的风。王嫂裹着臃肿的花棉袄,挤进来急促地低语:积压太久了,有点霉坏,粗粝黍子粉,掺着杂质霉斑,再给俩钢镚儿就能扛一袋回来......
她停顿片刻,瞧着祝棉盯着水缸裂痕的凝重侧脸,又扫了眼厨房角落里三个挤在一起的孩子:就是那味儿有点冲。但总归是能入口的粮食啊!
祝棉手里的撬棍停住了。她的目光越过那道狰狞的裂口,仿佛穿透层层灰暗的墙壁,落向某个几乎被遗忘的可能性上。
王嫂,帮我看会儿门和孩子们!祝棉猛地抽回撬棍,铁器在缸沿上拉出一声刺耳哨响。她撞开王嫂冲进严寒里,像一颗射向目标的子弹。
粮店后身阴冷的背巷像个被阳光遗忘的角落。污水在冻硬的地面蜿蜒出丑陋的冰棱。后库的小木板门半掩着,一股混杂着潮湿、陈旧谷物和**甜腥的气味浓烈地涌出来。
戴啥口罩,就这点东西,掏俩毛钱拿走!粮店老保管眼皮都没抬,努嘴指向库房深处那几口大敞着的麻袋。
昏暗的光线从高处小气窗挤进来。祝棉走了进去,脚步在坑洼地上发出轻响。
大敞的麻袋里,灰绿发乌的黍子粉粗糙地堆积着,上面点缀着一团团颜色更深的霉团,黑褐刺眼,如同一块块溃烂的疮疤。陈腐潮气带着氨味和粉尘扑噬过来。
祝棉面色不改,伸手探入粉堆深处。冰凉粗糙的颗粒感和坚硬小石子硌着指腹。她捻开一小簇霉斑团块。
湿硬。指尖用力,的一声微响,粉末团块被碾碎分离,墨绿色的菌丝带着黏连质感剥离开,无声坠落。
如同剖开一具**的密件。信息**而惨烈:毁灭性的损耗。几乎无法食用。
最多两块钱!就这!保管在门口催促。
祝棉直起身,暗影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叔,麻烦您给我装够两块钱的。
她指挥保管尽量往深处、看着稍好些的里面挖装。整整两大粗麻包黍子粉被拖在木板小车上,每一步都留下腐水滴淌的浑浊雪泥印子。那陈腐气息变本加厉,在空气里拖曳出一条令人掩鼻的毒气尾迹。祝棉挺直脊背,像个拖着战利品的战士。她要回家了。
三张小脸齐刷刷搁在厨房窗外沿上,白汽在玻璃上凝痂又被温热的小鼻尖抹开。
陆建国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钉子,几乎要在麻袋上灼出洞来。陆援朝的小鼻子急速翕动,却被那腐味呛出了两个喷嚏。陆和平下意识地攥紧了哥哥的衣角,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恐惧。
妈……这能吃?陆建国声音发紧,带着强烈的不信任。他往前站了一步,把自己完全梗在弟妹和那两袋之间。
能吃!占那么大便宜,咋不能吃?祝棉挤出点笑容,比啃树皮强多了是不是?看着!
她暂时用木板在缸裂处加固应急。灶房里立马化身战场。
杂物被清开,大马勺、大陶盆列队。灶膛里重新燃起火苗。
两麻袋粉被倾倒在木板上。
盆!最大的海碗!祝棉命令。沸水端进来!刺啦——热水如奔腾的寒流,冲击着灰绿粉末堆的第一道防线!
祝棉双手插入滚烫的糊浆里,用力搅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浪猛地炸开!呼啸着冲出水面!
陆和平吓得捂住了眼睛。陆建国屏住呼吸,身体绷得更直。陆援朝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捂鼻子!躲远点儿!祝棉的声音在气雾里模糊,人却稳立在热气蒸腾的中心。
第一遍淘洗污水是小溪般流走的暗绿色,过滤掉的杂质里有沙土、碎石、昆虫残骸和霉粉硬块。
第二遍水温稍低,腐蚀气味减弱,水流呈现灰青色。滤出的是**植物碎片和菌丝尸骸。
祝棉的眼神专注得像外科医生。她轻轻捻起筛子里残余的梗状物,对着光瞥了一眼:缠绕的菌丝链。
第三遍!清澈的热水旋转冲下,粉末终于渐渐呈现浅米黄色!那些令人生畏的灰绿死气褪去了!转为粮食本真的踏实粗糙气息!
三个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堆死人粉经母亲三通洗精伐髓,像涅盘重生。
祝棉喘了口气,指挥大儿子:建国,拿那个老陶缸!刷两遍!
冰水里淘洗过数次、摊开在筛箩里的粉,被归拢到大陶缸里。温水被小心翼翼地注入。
关键一步,老面引子来了!
那点被祝棉像宝贝一样藏在碗柜深处、用干荷叶包裹藏在炭灰里保温了一整夜的、带着甜酸发酵气味的老面引子!取一小块融进温水,搅打至溶解,形成微微泛黄、带着细小泡沫的酵种水!
这接引圣水被慢慢倾注入陶缸里的粉浆中!
祝棉皲裂肿胀的手稳静地匀搅粉浆。温度和湿气均匀传递,让那些麻木困顿的酵母菌孢子渐渐苏醒,在温热的召唤下开始艰难地复苏。
搅拌均匀的粉浆盖上白纱布,蒙上屉布,再顶上一个沉重的木板盖子。整个陶缸被转移到灶边温热处,下面垫着干燥草木灰,上面盖上厚厚的旧棉衫。如同安置一个孵化生命的保温器。
静置。发酵。
夜深人静时,一种隐隐约约、纤细却又真实存在的声音在盖板下传出——滋滋嘬嘬。
如同遥远地底菌丝打通生命网络的嗡鸣。
第二天天蒙蒙亮。一个身影已站在陶缸前。她的手放在厚重的盖子上。锅板上沿已可微微感应到一点热度了。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呼啦——盖子掀开的刹那!
一团如冻硬蜂蜜般鲜黄欲滴、浓稠润滑如嫩日初凝、柔软如初生牛乳般金黄荡漾!如同纯净凝固的阳光存在这古朴器皿中!
取代那令人反胃的霉腐气息的——是一缕缕淡淡却清澈的甘甜酒酿芬芳!
那气息如同温柔的手指穿破愁云惨雾!仿佛春日新苗尖上的露珠!轻轻地、霸道地重新占据了整个厨房!
三个孩子挤在门口,圆亮的眼睛里映照着缸中黄金般的景致。
发酵……活了!祝棉的心猛地一跳,三个孩子被她狠狠抱了一下,兴奋有力量!
食物战争进入了新篇章。
铁锅烧热!馋哭整座院子的计划开始了——
革命窝头2.0!
祝棉掇了小半碗鲜黄浓稠的面浆,仔细盯着流坠的程度,手里搅动着,调制成分更稠悍。倒入少量花生油浸润锅心——薄薄刷了一层。呲啦!一坨浓稠浆液落入滚烫铁锅中心——
神奇的变化开始了!热油瞬间爆发魅力!
发酵产生的气体通道被瞬间加热!连环爆嗞——噗噗噗——!
整团金黄面糊顷刻间胀大!边缘涌现绵密而壮阔的金色焦脆圆环!环内包裹着膨松柔软的棉絮结构!
气浪形成的冲击波将空间熏染成一片油亮诱惑!空气开始摇坠入馋念。
一个!两个!无数个!喷薄的香热油气掺杂着不可抗拒的甜香!
铁锅奏鸣嗞啦!嗞啦~喇啦——!
喷薄而出的厚势节奏冲击着案板上革命窝头2.0的木牌——字迹变形露骨,远比原来工整的招牌更加挑衅和咆哮!偏卖得更便宜!只有玉米面的1/3!成本碾压!
恁的新年烧饼——黄金油饼——祝棉小摆摊不多言语,挪出生铁小炉——金铁合鸣雷阵先锋号——油热香逸披云霞光开道!
破晓风销,一缕炊烟升起,带着粮食的香气,和希望的味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