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坛崩裂的刺耳声响,撕碎了冬日清晨的宁静。
陆老太那根缠着褪色红布条的硬木拐杖,携着积攒了多年的怨气,狠狠砸向那口咕嘟冒泡的沉香卤锅!
那是祝棉凌晨四点就起来,用熬了整日的骨汤做底,复入陈年秘制老卤,精心看护着文火才熬出的第二波“九宫魂髓”浓香底子。半瓦瓮浓稠醇厚、胶质丰盈的琥珀色卤膏,随着陶片的飞溅,伴着滚烫的汤汁哗啦泼在冰冷的冻土上,瞬间洇开一大片深色污迹。浓郁的荤香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冲鼻腔。
“凭啥便宜填你个后娘腰包?!”陆老太嗓音尖利,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地上的残渣,仿佛那不是卤肉,而是被祝棉偷走的金山银山。
油腻的汤汁肆意漫溢处,一张被陆老头捏得死紧的分家契约书,猛地拍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
“饭店六成股份权属陆家长房”的猩红毛笔字,像刚从血泊里捞出,湿漉漉、黏糊糊地印在契约中央,又被流淌的卤汁浸泡,边缘晕染开的墨迹如同活过来的蜈蚣足爪,狰狞地扒住砖缝。
祝棉没去看那张要命的契约,也没去拦发疯的老太。她甚至没发出一声惊叫。
她只是迅捷地俯身,从满地狼藉中,一把攥起那柄被陆老太砸锅时震飞的、豁了两齿的老旧长柄铁勺。粗粝冰凉的勺柄烙进掌心,带着泥土和卤汁的混合气味。
那勺柄上,深深浅浅的磨痕中央,一道细长的凹刻清晰可辨:“四野功臣留念”。
勺头缺口的铁,在冷空气中无声宣告着它的残破。
祝棉一步未退,攥紧勺柄,手臂异常沉稳地探入滚沸碎裂锅胆边缘仅存的稠厚残汤里,再猛地提起!
烧滚的、黏稠滚烫的琥珀色卤汁,正沿着勺柄那条“四野功臣留念”的凹痕飞速流淌,灼痛感顺着指骨尖锐地钻进来。滚烫的水汽扑在她脸上,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那柄沾满浓汤、缺齿豁口的铁勺,在她手中仿佛淬了冰的匕首!她手腕巧妙一压,勺柄斜斜往地上那张卤汁淋漓的契约纸上一戳——
残破的勺尖,那锋锐的豁口,如同饿狼最锋利的缺齿,“嗤啦”一声,精准狠戾地咬穿了纸页正中心那个硕大的、油墨最稠的“股”字!
契约撕裂的脆响,惊得陆家爷奶眼珠一缩。
下一秒,在爷奶惊疑交加的目光中,祝棉已将那盛满滚烫浓汤、边缘还滴着汁的铁勺,稳稳递到陆老头几乎要贴上契约纸的唇畔前一寸!
热雾蒸腾,模糊了她此刻的表情,只余那斩钉截铁的清亮嗓音穿透而出:
“爹,娘,先别急着分这劳什子股份。尝尝——陆家真正的‘股’,都在这里头了!”
她顿了一息,声音沉下去,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凛冬’的薪火,煨透了八百里加急送不回的……‘大哥遗志魂汤’!尝尝吧!”
浓酽滚烫的琥珀色卤汁,沿着勺柄凹刻的轨迹,终于完全漫过、浸满了“四野功臣留念”那六个斑驳却力透铁背的刻字。
就在卤汁浸透字痕的刹那——
陆老太那双紧攥着拐杖、指节枯槁突出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猛地痉挛般一颤!她那浑浊僵直的眼珠,直勾勾地锁定铁勺。
透过黏稠滚动的琥珀色汤汁表层扭曲的光线,一个朦胧残破的形象在那汁水的倒影里挣扎着清晰起来——
硝烟蔽日,焦土滚烫。她的大儿子,陆凛冬,浑身浴血,沾满泥污,半边军装都被撕扯得破碎褴褛。可他脸上那笑容却异常明亮,正艰难地将一柄同样制式的长柄铁勺,颤抖地越过坑道边缘,递向同样年轻的弟弟陆凛冬的方向……
那柄勺的勺头处,赫然有一个深凹进去、极不规则、仿佛被什么东西凶悍咬去一块的铁齿!
再看此刻祝棉手中勺的豁口——形状、大小、边缘铁质熔融后又凝固的粗粝纹路,竟与汤影倒映记忆中那勺的弹创痕……严丝合对!丝毫无差!
“当啷!”陆老头手里的拐杖脱手砸在砖地。
“大、大…大娃子的…勺?!”陆老太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被猛地撕裂,嘶哑得不成调子。她的身体踉跄着,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不受控制地连退两步。眼神里滔天的贪欲,在触及那勺头豁口、看到汤勺倒影的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狰狞、带着浓厚血锈味的恐惧和剧痛彻底击穿!
那沾满了卤汁的分家契约纸,此刻在他们眼中再不是价值千金的产业凭证,而变成了一块烧得赤红、直烙骨髓深处的烙铁,烫得他们掌心剧痛无比,再也捏拿不住!
“断了齿的…传…传家勺?!它…它不是…不是和大娃子…一起没在了…北面吗?!”
就在此刻,异变再生!
始终蹲在矮墙头、用一对诡异绿瞳死死盯住祝棉手中铁勺的野猫,瞳孔骤然缩成极细的两道竖线!
“喵—呕!”一声短促压抑、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尖叫从猫喉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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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小小的、却带着绝对防御姿态的身影,早已无声无息地从灶台后、柴火垛旁、月门洞阴影中冲出,瞬间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小小铁三角,彻底堵死了矮墙下的逃遁之路!
陆建国瘦小的身体绷得像蓄势待发的弹簧,眼神比冬天的冰还厉,那只握着乌黑冷钢大扳手的手背青筋凸起。
陆援朝圆乎乎的腮帮子紧抿着,小手紧紧攥着装了滚烫新炼辣油的小玻璃瓶,油红得透亮,眼睛像两簇火苗,死死黏在野猫身上。
最小的陆和平悄没声息地站在哥俩稍后一步的侧翼,手里捻着一小枝开得正盛的干紫丁香花苞,苍白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往日怯生生的大眼睛里,此刻却像冻住了幽深的湖水,毫无波澜地锁定着墙头野猫。
三双迥异却同样坚定的眼睛,汇聚成一个声音,由陆建国低沉的、带着一丝少年人变声期沙哑的童音宣示主权:
“断齿的传家勺分不了——断了的是铁,不断的是咱陆家根上传下来的筋骨!”
被他掷地有声的话语牵引——
嗡!
祝棉手中的断齿铁勺猛然剧震!那股震动突如其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细微却坚韧的嗡鸣!
滚烫的卤汁因为这剧烈的震动,顺着勺柄凹痕滑落,更多则顺着勺头那个触目惊心的豁口边缘,如同珠串断线,噗簌簌滴落在冰冷肮脏的青砖地上!
然而,奇诡的一幕出现了!
滴落在尘泥中的卤汁并未迅速渗开。那些带着油光的滚烫琥珀色汁液,竟在接触砖面的一瞬,奇异地凝固析出胶质!更令人寒毛倒竖的是,每一滴胶质凝块表面,瞬息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闪烁不定、宛如星辰碎屑的幽蓝光斑——
点点微光在肮脏的地面上短暂串联、跳跃……
骤然!所有微光齐刷刷汇聚成一道幽蓝细线,如同被无形的神秘磁力指引,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
精准无比地直刺向小院最角落、紧贴着煤堆阴影下那块不起眼的青石基座!
那青石基座中央,恰好有一处碗口凹陷下去的浅坑。
断勺剧烈嗡鸣。
那勺子豁角的棱线与斜角轮廓,在祝棉下意识的手指微调下——
竟然与那青石基座中央凹陷浅坑的边缘弧度和某处微小的崩损缺口,呈现出了……难以形容的完美互补姿态!就像断裂的齿轮找到了缺失的另一半齿环!
这豁角,这基座,合该严丝如契!
陆家爷奶目瞪口呆,眼前的变故早已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贪念在英魂的遗物与超自然的现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卑劣。他们看着那柄残破的铁勺,仿佛看到了长子血淋淋的注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沾满油腻污汁和掌印的分家契约纸页碎片,随着冷风飘忽无力地落向院角那片潮湿的阴影,盖在磁坛基座周围的薄土上。
就在那纸灰沾染基座旁潮湿泥土的前一秒——
嗡!
那柄缺齿铁勺的冰冷豁角,仿佛瞬间拥有了饥渴的噬菌生命,豁口深处肉眼难以捕捉的金属微孔间——点点黏腻灰绿、散发着微弱甜腥气息的菌斑,如微型海葵舒张般骤然浮凸、滋生!它们细密缠绕,甚至顺着豁口边缘蔓开了极其细微的丝络!
与此同时,那些刚刚还幽幽指示基座方向的膏方光斑,并未因契约纸烬的遮盖而熄灭。在那层悄然覆盖于基座表面、仿佛从地底渗出的透明黏稠生物膜上,残存的点点幽蓝竟然穿透了薄膜,开始自行重组、拼接!
蓝光细碎移动,如同拥有智慧——
竟在那层诡异的透明菌膜上,勾勒出一幅清晰无比的“901”摩斯密码图示!
而这密码蓝线的核心交汇处,赫然又包裹着一个微小却轮廓分明的——
冻梨核抽象图痕!
这图痕与密码刚刚拼合完整的刹那——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潮湿锈屑坠落的声响。
那头始终被三崽围堵在矮墙之上、绿菌眼眸紧缩如针的野猫,似乎再也承受不住某种无形压力,细长的尾巴一甩——
一小片暗褐色的、带着铜绿和铁红杂驳锈迹的圆形金属残片,被它尾尖精准地甩落下来,“叮”一声轻响,不偏不倚,正好嵌入墙角磁坛基座的浅坑边缘缝隙!
那锈片边缘曲折的纹理,在穿过煤堆旁一道狭缝投射下的惨淡光线中,闪动着一种……冰冷幽深的、如同深海鳞片的反光。
那片光,恍若一块坐标浮标。
沉沉坠入波涛诡谲的未知深蓝航路之图。
小院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柄断齿铁勺,在祝棉手中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仿佛亡者的低语,又仿佛远征的号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