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还在细碎震颤,像是远方大海传来的心跳。祝棉正在揉面准备晚饭,金黄色的面团在她手中反复折叠,发出轻柔的啪啪声。这是她特地为孩子们做的南瓜面团,金灿灿的颜色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娘,今天的馒头会有小花吗?四岁的和平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面团。她最喜欢娘在馒头上用筷子点出的小花印。
祝棉温柔一笑,正要回答,忽然停下动作,指尖在面粉堆里轻轻一颤——她分明听见了,那震颤声中夹杂着不同寻常的嗡鸣,像是从深海传来的求救信号。这感觉让她心头一紧,不由得想起陆凛冬出海前夜,也是这样不安的预感。
娘,是爹的壶在说话吗?和平踮着脚想要够到砧板上的水壶。她把手里的腌梅核贴到耳朵上,学着大人的样子仔细倾听,仿佛这样就能听懂远方的密语。这个腌梅核是爹上次出海前给她的,说想爹了就摸摸它。
祝棉蹲下身,轻轻擦去女儿鼻尖的面粉:爹在海上想着和平呢。她把和平揽进怀里,感受着女儿软软的小身子,心里却莫名地发慌。
就在这时,后门一声被推开,打断了这温馨的时刻。
新来的帮厨小孙抱着满满一捆柴火兴冲冲进来,年轻的脸上写满表现欲:祝姐!看我这就把两个灶都生起来!这招双灶齐开可是我爹的绝活!少年不过十六七岁,是街道办王主任特意安排来学手艺的孤儿,总想着要好好表现,生怕给祝棉添麻烦。
等等!祝棉伸手要拦,可少年动作太快,干燥的松枝已经塞进灶眼。这些松枝是前日他从后山新砍的,还带着浓郁的松脂香,本是留着过年熏腊肉用的好柴。松脂在火光中噼啪作响,散发出特有的清香。
小孙,这柴太旺了......祝棉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火苗地窜起,欢快地跳跃着,很快就超出了控制。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排风管道上厚厚的油垢。那油垢积了不知多少年,黑亮粘稠,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祝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瞬间她分明闻到了熟悉的甜腻气味——正是前些日子核糖霜灼烧时散发的异香。这味道让她后背发凉,想起上次孩子们差点因此生病的事。
要糟!她话音未落,只听嘭——!一声巨响,积年的油垢瞬间爆燃。火蛇扭曲着身躯直扑房梁,烈焰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星四溅,点燃了墙角的干草堆。
小孙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只会重复着:起火啦!救命啊!他的双手死死抓住地上的草垫,指节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整个人都吓傻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祝棉却异常冷静。多年的生活磨砺让她在危机面前反而更加镇定。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厨房,不是奔向门口的水缸,而是冲到墙角抱起那坛陈年米醋。这醋她酿了三年,用的是老家带来的古法,原本是要等陆凛冬回来时开封,做他最爱吃的醋溜白菜的。坛子很沉,她咬咬牙,用力抱了起来。
十岁的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小男子汉二话不说,拽下院里晾晒的棉被就往水缸里按。浸透的棉被沉甸甸的,他瘦小的身子晃了晃,却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将湿被子往身上一披。被子太重,他差点摔倒,但还是倔强地站稳,像只勇敢的小豹子般滚向火场。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保护好娘和妹妹。
几乎同时,六岁的援朝已经举起墙角的铁锹。这把铁锹陪他挖过野菜、修过灶台,木柄都被他的小手磨得光滑。此刻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精准地将锹头插入火中暴露的铁匣边缘。他记得爹说过,遇到危险要冷静,要保护好家人。
一声,匣盖应声而开。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令人不安的甜腻,像是腐烂的蜂蜜混合着铁锈的味道。这味道让离得最近的小孙忍不住干呕起来。
娘,小心烫!和平举着她专用的小醋壶冲过来,冰凉的醋液准确浇在祝棉探向铁匣的手臂上。小姑娘记得清楚,上次娘碰了发烫的锅沿,手指红了好几天,她偷偷用自己的零花钱去卫生所买了烫伤膏,还学着护士的样子给娘包扎。
祝棉的心软了一下,多懂事的孩子啊。她的手指却毫不犹豫地探入焦黑的匣膛。触手是一种粘稠的胶膜感——竟是张布满暗黄菌斑的地契!当陆永寿三个模糊的字迹映入眼帘时,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是陆家祖坟那半亩地的凭证啊!她记得公公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说:那是咱们陆家的根啊......一定要......要回来......那时建国才五岁,躲在门后偷偷地哭。这些年,粮管所就是凭着这张纸强占了陆家的祖产,每次她去理论,都被那些人用各种理由搪塞回来。有一次,他们还放狗吓唬她,是建国举着棍子挡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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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祝棉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孩子们还在危险中。
想毁证?
院门口突然传来阴冷的喝声。一个用围巾裹得严实的身影幽灵般出现,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抡起手中的塑料油桶,狠狠砸向刚扑灭的余烬——桶里鲜红的辣椒油在火光下刺目得惊心,那是祝棉早上刚熬好的,准备做红油抄手用的。滚烫的辣油四处飞溅,吓得围观的邻居们惊叫后退。
不要!祝棉想把地契收回,却晚了一步。滚烫的辣油泼溅开来,一些溅在湿棉被上滋滋作响,腾起呛人的白烟;更多的则溅在了地契上,迅速渗透进泛黄的纸页。
诡异的事发生了:那些暗黄菌斑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在辣油的刺激下疯狂蠕动,瞬间变成腐黑色,反而顺着油迹爬上来人的手腕。菌斑所过之处,皮肤立刻起泡溃烂,发出难闻的气味。
啊——!歹徒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受伤的野兽。他拼命抓挠着手腕上蔓延的黑斑,那痛苦的模样让围观的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李婶赶紧捂住小孙女的眼睛,自己却吓得浑身发抖。几个胆小的妇女已经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火光跳跃中,祝棉缓缓举起那张沾满油污的地契。她没有看痛苦翻滚的歹徒,而是面向闻讯赶来的街坊们。人群中,她看见李婶抱着吓哭的小孙女,看见赵大嫂护着怀里的婴孩,看见无数个在这条街上长大的孩子。这些孩子平日里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下雨天只能躲在屋檐下玩耍,冬天冻得小手通红。她想起去年冬天,援朝因为没地方玩,在结冰的路面上摔破了膝盖,缝了五针。
灰里扒食长大的,最懂孩子在哪儿饿。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在众人注视下,她亲手撕碎了地契。泛黄的纸片纷纷扬扬,像是祭奠的纸钱,又像是新生的种子,不偏不倚地落进街道办事处王主任匆忙打开的旧铁皮文具盒里。那文具盒已经生锈,上面印着的红星却依然醒目。
这匣子——祝棉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坚定,拿它淬过火的土,正好给咱们托儿所奠基!孩子们该有个安心玩耍的地方。
王主任捧着铁盒的手微微发抖,这个一向严肃的中年妇女眼眶有些发红。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母亲在车间里爬行的日子,想起那些无处安放的童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好!就用这淬过火的土,给孩子们建个最好的托儿所!我明天就去打报告!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赵大嫂擦着眼泪说:太好了,我家二丫终于有地方去了!李婶抱着孙女连连点头:这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啊!
碎纸落盒的声响中,没人注意到旁边那床湿棉被的豁口里,一点幽光正在棉絮深处兴奋闪烁。那光芒跳动的节奏,隐隐对应着即将兴建的托儿所方位——正是规划中的游乐场位置。菌斑在黑暗中微微蠕动,像是活物在呼吸,等待着新的机会。
断墙豁口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野猫安静地蹲坐着,黄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一切。它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过往,更是新生的开始。但危险,还远远没有结束。
祝棉把三个孩子揽到身边,建国脸上还沾着烟灰,援朝的手心磨破了皮,和平的小手紧紧攥着那个腌梅核。她挨个抚摸他们的头发,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刻,她不仅守住了家的温暖,更为整条街的孩子争取到了一个更好的明天。
建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托儿所建好了,我能去帮忙照看小弟弟小妹妹吗?
祝棉鼻子一酸,把孩子们搂得更紧了些:当然能,咱们建国最懂事了。
夜色渐深,围观的街坊们却迟迟不愿散去。他们围着王主任,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托儿所的建设计划。这个说要捐木料做滑梯,那个说要来做义工。孩子们在大人腿边穿梭嬉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属于他们的乐园。祝棉望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但当她转头看向那床还在冒烟的湿棉被时,眉头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那里,一点诡异的幽光正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在预示着新的风波即将来临。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