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库钥匙砸在舞台上的脆响,被台下海啸般的惊呼淹没。那截写满罪证的绷带,像条垂死的蛇,在追光灯下无所遁形。
祝棉贴着冰凉的门廊墙壁,像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喧沸的漩涡。
刚踏出礼堂,滚雷便碾过天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不,那不是雨的腥,是风从渤海上刮来的、裹挟着某种不祥的咸腥。
路灯早已熄灭。筒子楼间的深巷,如同灌满了墨汁的沟渠。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与此同时,一截枯朽的老槐树枝带着断裂的脆响,裹着电光,轰然砸进祝棉脚前汹涌的积水里,泥浪劈头盖脸溅了她一身。
水,已经齐腰深了。寒意像无数钢针,扎进骨头缝里。她打了个冷颤,几乎是凭着本能,顺着水流的方向,在黑暗中摸索着朝家属院挪去。浑浊的急流卷着垃圾和碎瓦片,冲得她脚步踉跄。
又一道闪电亮起,瞬间照亮了巷口。
祝棉的呼吸一滞。
只见两坨人形的阴影,正蜷缩在一个快被水冲散的馄饨摊木板下,被一股湍急的排水渠漩涡死死咬住,眼看就要拽进更深、更急的下游!
微弱的挣扎声和呛咳被雷鸣淹没。
“真是……买一送一啊!”祝棉低咒一句,心里挂念着家里的孩子,身体却已先一步行动。她憋足一口气,逆着水流死命扑过去,手指死死抠住了其中一人湿透、冰冷的棉袄后襟。
水里拖曳异常吃力,两个成年女性的体重在激流中被放大了数倍。她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脚下不断打滑,几次险些被一起拉倒卷入深渊。万幸,巷子转角有半扇被冲歪的门板拦了一下,她借着这股力,铆足全身力气,才将两个软泥般的人拖出了深水区,连拽带顶,弄进了自家被冲开的院门,安置在相对干燥的灶房。
油灯被点燃,微光跳动。
两具躯体瘫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模一样的深蓝湿棉袄,一模一样的齐耳短发紧贴在惨白的脸上,连五官轮廓都分毫不差。
“双胞胎?”祝棉甩了甩头上的水,心脏怦怦狂跳。这诡异的景象,让她脊背发凉。
湿柴点不着,她冲到墙角储水的陶缸前,舀起半瓢清水。目光扫过灶台,看到那碗白天准备做蜜饯、还没用完的半凝固冻梨渣——这法子之前救过她丈夫陆建国的命。就在这时,窗外狂风卷着细碎的槐花,混着雨水倒灌进门槛。
槐花清热凉血!
她不再犹豫,抓起一把混着冷雨的湿槐花丢进小锅,加水,猛划火柴。微弱的火苗颤抖地舔着锅底。她将粘稠的梨渣溶进滚水里,又忍痛加了一匙珍贵的槐花蜜,搅成一锅滚烫粘稠的救命粥。
“给我醒过来!”她半跪下去,捏开其中一人的牙关,顾不得烫,将热粥往她喉咙里灌。
淡金色的粥液混合着细碎的花瓣,从嘴角溢出,更多的被强行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让地上的人猛地弹起,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在喘息中骤然睁开!那眼神里全是惊惧和剧痛,像掉入陷阱的野兽。
她根本不理祝棉,第一反应竟是反手“刺啦”一声,撕裂了自己湿透的棉袄襟口,露出里面同样深蓝色的紧身背心。在她肩胛处,一块像是烫伤愈合后的褪色疤痕,赫然在目——
那疤痕,形如一个清晰的五角星!
“ ‘深蓝’…测绘组…”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眼神涣散地盯着空气,不知在对谁呐喊,“…黄海…基点坐标链…被菌潮…锚…锚不住了!泄压舱…锚链…全…全吃紧……”
祝棉头皮一阵发麻。黄海基点?她瞬间想起之前女儿和平用梨核摆出的那些奇怪坐标。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探旁边那个一直昏迷的“妹妹”的脉搏。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旁边那个原本奄奄一息的“妹妹”,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眼底翻腾的,是祝棉在敌人脸上见过的、淬毒的凶光!
不好!她要灭口!
祝棉的脑子“嗡”的一声,身体却比思维更快!那假妹洁白的牙齿已猛地咬向自己的舌根!
油锅就在手边——是刚才为了点火温着的一点红油!粘稠,滚烫!
“想死?没那么容易!”
祝棉抄起勺子,贯力一泼!
一溜滚热的红油,带着辛烈的辣椒籽,如同离弦的箭,精准无比地射入假妹正欲咬合的齿关!
“嗤——嗷呃!”
一声非人的惨嚎卡在假妹喉咙里。她全身剧烈地痉挛起来,双手扼住自己的脖子,眼珠暴突,涎水、油液和血丝从嘴角狂涌而出。
一滴鲜红的辣油,顺着她抽搐的下颌滴落,“啪嗒”,正砸在她脚踝缠绊的湿布条间——那里,露出一小片黄铜色的东西。
“滋啦……”
轻微的灼蚀声响起,一股类似铁锈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那黄铜色物件的缝隙里,竟肉眼可见地蔓延开霉绿色的菌斑蚀痕!如同活物在爬!
“是…是吃肉的901菌!”真姐目眦尽裂,指着假妹喉咙里的怪响,字字泣血,“孢衣…裹了‘那个东西’!她在潜艇里…被她锚住了!她齿根里…有活的定位虫巢!”
话音未落,被辣油侵袭却未完全失去意识的假妹,眼中凶光迸溅!她沾满泥污的右腿猛地屈起,用尽残存力气,狠狠一脚踹在真姐的膝弯!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真姐惨叫一声,猝然跪倒!
而假妹脚上那只被泥水浸透的、样式古怪的“鞋”,借着这一蹬之力,“啪”地朝后滑脱飞了出去!
那不是常见的解放鞋或布鞋。那鞋底形状像个“人”字,用韧皮编织,脚面只有一条窄带——
是一只人字拖!
人字拖砸在水泥地上。鞋底一颗嵌入的、锈蚀的黄铜星标,在油灯下闪过一点冷光。
更惊人的是,鞋底边缘一颗磨钝的铆钉,在大力踢蹬脱飞的剐蹭中,“刺啦——”一声,在粗糙的地面上划过!
一道灰白的刮痕浮现。
那痕迹绝非杂乱!它清晰地呈现出一段管道连接两个圆形枢纽的剖面,那弯曲的结构和内部蜂窝般的孔道,瞬间刺入祝棉的眼中!
这结构她见过!之前在粮仓通风管里,那如黑龙般涌动的菌流,模拟的就是这种结构!
这根本不是粮仓图!这是……军用港口,潜艇停泊基地的通风系统核心!
“坐标!托儿所下面…那个旧的防空井!!”真姐在地上痛苦地嘶喊确认,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紧迫感。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在祝棉脑中“轰”地一声连成了线!粮仓通风管(菌流源头?)——潜艇通风口(佯攻点?)——托儿所防空井(真正的攻击目标!)。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哐——!”
一声闷响。祝棉抡起灶边沉重的大铁炒勺,带着积年的油污和全部的怒火,狠狠砸在假妹的后颈上。
怪响戛然而止,假妹像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呼…呼…”祝棉扶着灶台剧烈喘息,铁勺“当啷”掉在地上,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怕,是愤怒,和后怕。
真姐强忍碎膝的剧痛,用胳膊拖着身体,扑向灶台角落。她指甲抠进一块松动的红砖边缘,用力一掰!
砖块后面,露出一个浅浅的暗洞。
她颤抖着,从怀里贴身内袋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婴儿手指大小的东西,塞了进去。
“胶…卷…”她抬起头,看着祝棉,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声音嘶哑得只剩气声,“标记…‘佯攻点声纹’…陆…陆凛冬同志…布下的饵…钓的是…是潜艇的肺…它的…供氧命门…在声纹里…”
她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手臂颓然滑落。
“快…拿走…别让她……”
祝棉的心狠狠一揪,扑过去,一把抓出那个小小的油布包。它冰冷、潮湿,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手心发疼。
就在这时——
灶台上,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
墙角阴影里,那颗白天切菜时随手搁置、沾着些微薄荷糕渣和血迹棉絮的冻梨核,突然“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比万年冰棱更刺骨的幽蓝寒光,毫无预兆地从核的裂口深处爆发出来!
这光如同活蛇,瞬息射出,精准地连接上水泥地上、那人字拖铆钉划出的通风管刮痕边缘——一缕正在污水中缓缓蠕动的黑色菌流!
那缕菌流被蓝光一激,猛地一颤,随即像接到指令的士兵,骤然掉头,不再漫无目的,而是凝聚成一股尖细、凶戾的黑色毒针!
“咻——”
这凝聚的黑色毒针,笔直穿透灶房与里间相隔的旧门帘缝隙。
目标明确,直扑里间小床上,陆建国床头那只装着他所有宝贝的铁皮文具盒!
“哥!”里间传来陆援朝被惊醒的、带着哭腔的童音。
紧接着——
“嘭!”
一声沉闷而坚硬的拍击声从里间传来。像是陆建国用他那总是攥紧的小狼般的手掌,狠狠地、本能地拍合了文具盒的盖子。
刹那间,冻梨核裂口里的幽蓝寒光悄然熄灭。
灶房里,只剩下窗外瓢泼的雨声,和地上两个昏迷不醒的女人。
祝棉死死攥紧手中那团冰冷刺骨的油布包,湿透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灶台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一种更为坚定的东西,在她眼底燃起。
那只孤零零的人字拖,鞋底的黄铜星标在污水中,冷冷地,闪了一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