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床底下那只粗陶泡菜坛子正在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拼命挣扎。酸咸中带着腐烂海腥的气味从坛口裂缝不断渗出,和平吓得把脸深深埋进哥哥援朝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别怕,援朝嘴上安慰着妹妹,自己的小脸也有些发白,娘在呢。
祝棉放下手里切到一半的土豆,擦了擦手就趴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侧脸贴着地面,耳朵紧紧贴着坛肚。那震动透过冰冷的陶壁传来,带着不祥的节奏。
都离远点...她的声音绷得像根弦。石磨惊魂才过去一夜,建国后背那看不见的菌流残余还在不安地蠕动。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坛子的震动频率,似乎正与院外某个方向产生着诡异的共鸣——就像两个相隔的病灶,在遥相呼应。
就在这时——
刺啦——哐当!
后院院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木屑飞溅,一个高大的人影裹挟着咸湿的海风,像头发狂的野兽直扑檐廊下那只硕大的腐乳粗陶瓮。
柴刀的寒光在阴沉的晨光里划出惨白的弧线,带着豁出一切的绝望狠狠劈了下去!
还我哥命来! 吼声沙哑撕裂,是陈勇。那张平日里憨厚老实的脸,此刻被仇恨和痛苦扭曲得变了形,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粗陶瓮轰然迸裂!碎片四溅,酱红色的腐乳块像炸开的血肉般飞散,浓郁、醇厚又带着奇异发酵力量的香气猛地炸开,瞬间充盈了整个院子。瓮内暗红色的凝固脂油汩汩流泻,浸湿了泥土,像大地被割开了一道伤口,流淌出滚烫的血液。
就在这片红脂浊流中,一只亮闪闪的金表咕噜噜滚了出来,沾满了黏稠的腐乳,表链在溅落的晨光里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从**泥沼里捞出的罪恶果实。
碎裂的瓮片、飞溅的腐乳块、流淌的红脂、突兀的金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陈勇血红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只金表上,握刀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他的胸膛急促起伏,像是刚刚跑完了百里山路。
哐啷... 又一块更大的瓮片从残存的架子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这声响仿佛惊醒了什么,后门口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同样黝黑精悍的体格,脸上刻着海风蚀出的沧桑纹路,正是陈勇那个失踪被害的哥哥,陈猛!
他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着气,眼神复杂地扫过一地的狼藉,最后落在弟弟那张因极度震惊而僵硬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痛心,有无奈,更有深深的爱护。
陈猛弯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字迹歪扭的纸片,看也没看,猛地拍进地上那一滩最深最黏的红腐乳汁里。债主是我扮的! 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赌鬼不吓...迟早要把自己喂了菌窝!
哥...? 陈勇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声音,困惑,愤怒,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全都搅成一团。那个二字在他混沌的脑子里撞出阵阵回音,震得他头晕目眩。
也就在这腐**气最浓烈的时刻,一直紧张盯着哥哥的援朝突然惊喜地叫起来:娘!快看!哥背上的东西...不动了!
祝棉循声看去,只见建国后背单薄的衣衫下,那原本细微却持续不断的蠕动,竟真的在浓郁的腐乳异香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了下去! 就像被沸水浇过的蚂蚁,瞬间失去了活力。
那瞬间炸开的、蕴含了天地精华发酵而成的香气,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渗人的、源自深海的腐臭味牢牢地压制了下去。这感觉,比昨天夜里石磨上豆液封印胶卷带来的安心感,还要厚重千百倍。
祝棉从地上弹起,当机立断。现在不是追问缘由的时候,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才是关键。
三颗小脑袋立刻行动起来,配合得出奇地默契。援朝手最快,扑过去双手狠狠抓了一把地上还半凝固的红腐乳脂块,想也不想就用力砸在建国后背蠕动的区域。建国闷哼一声,下意识绷紧了身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和平的小手跟着贴上,轻轻将糊开的腐乳脂块抹得均匀些,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滋...啦啦!
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嘶鸣从建国后背渗了出来!像滚烫的铁板上滴下了一滴水珠,剧烈沸腾后迅速湮灭。那看不见的蠕动如同受到烙铁灼烫,猛地一缩,迅速蜷回文具盒冰冷的铁皮之下,那股冰寒的海腥气也随之瞬间减弱消散。腐乳脂包裹的地方,只剩下那醇厚悠长的异香缓缓散开。
这...这东西真的有用! 援朝兴奋得小脸通红,盯着自己沾满红脂的双手,眼睛里闪着光。
陈勇却完全被眼前的另一件事攫住了心神。他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腐乳红脂中那只金表,猛地扑过去,一把捞了起来。冰冷的表链触到滚烫的皮肤,刺得他一哆嗦。他几乎是嘶吼着质问:这赃表!爹当年说过,妈病危等着救命钱都没舍得卖的老金表!怎么会...怎么会在你、你的腐乳瓮里?! 他的目光像钝刀子一样割向陈猛,痛苦不解,愤怒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腐乳浓稠的汁液正顺着表壳、表链的缝隙往下淌。那黏腻的红油滑过表链末端一个不易察觉的焊接点,竟被腐蚀剥离掉一层薄如雾气的伪装修饰。701-黑市典当六个细密如蚁的钢印小字,清晰地蚀刻在原本看似光滑无痕的链扣内侧!
嘶... 祝棉目光如电,立刻认出了这个钢印——与79章药库钥匙、81章血污领章上的暗记如出一辙!这绝不是巧合。金表的表面也沾着可疑的冻斑,形状细碎...竟是冻梨核表面那种特有的、不规则菌衣碎裂纹路的残留印迹!
上月粮所抓了! 陈猛的声音陡地拔高,又急又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逼我运赃!...我没办法,只能先藏在你腐乳瓮里等风声过去,等扫黑组来! 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被命运毒打的悲哀和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谁料...谁料那鬼玩意儿(菌流)嗅着了味!醒了它! 他猛地一脚,狠狠踹飞陈勇握着的那块金表:瘟神!祸根!都是这祸根惹出来的!
沉甸甸的、裹着腐乳的红金块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一声,径直栽进了屋外檐下那狭窄阴冷的排水沟!污浊的水花溅起,又落下。
陈勇的吼声带着哭腔扑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渗入沟底污泥、包裹着金表的腐乳汁,仿佛激活了沟底沉睡的黑暗。一缕缕极淡的、呈网状快速蔓延的灰黑色粘稠菌斑,正疯狂地沿着潮湿砖缝和水沟的走向,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和那一点微弱的光,如离弦的邪箭,直直穿透狭窄的院角,朝着紧邻的托儿所后围墙基石缝隙扑去!那方向,正是81章菌染发票上通风管参数的终点,也是防空井所在!
菌道! 祝棉脸色骤变。危机就在脚下,而且正在向孩子们聚集的托儿所蔓延!她转身冲回厨房的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灶台边,最显眼的地方,正摆着一口深褐色的宽沿陶罐——那是她做豆腐留下的浓盐卤!咸涩刺鼻、蕴含地脉结晶净化力的液体被毫不犹豫地舀起,满满一瓢!
她冲出后门,对准阴沟砖缝与托儿所地基之间那仅半尺宽的湿土沟,朝着呆立在那里的陈勇喊道:闪开!
冰寒浑浊的盐卤倾泻而出,像一道无形的闸门重重落下!
哗——
嗤——!
盐卤浇过正疯狂蔓延的菌斑边缘。一阵更加尖锐急促、带着强烈腐蚀气息的声爆开!灰黑的菌斑触碰到盐卤就像烈火灼烧油脂,猛地收缩、变色、枯槁!蔓延的势头被硬生生切断,前端几撮活跃的菌丝在盐卤滩中剧烈翻滚了几下,变得像被烈阳炙烤过的枯藤般失去了所有活力,委顿在泥水里,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无形的地底噬童危机,被这一瓢最日常也最古老的盐卤,狠狠堵在了的第一道门户之外!
呃啊——!
一声饱含无尽痛悔与绝望的闷吼从陈勇喉底炸裂。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像一根被狂风吹得即将折断的枯枝。的一声闷响,他朝着陈猛,朝着地上的腐乳污渍,朝着那破碎的坛瓮,猛地双膝砸在冰冷粘稠的地面!
我的错...我的错... 他反复低吼着,像只受伤的野兽,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右手猛地松开紧握的柴刀,五指箕张,狠狠插进方才瓮裂处流淌积聚的、仍粘稠温热的腐乳红脂泥泞之中!黏滑冰凉的触感像毒蛇缠绕,他猛地将手掌拔起!
掌心皮开肉绽!赫然是被一块尖锐的瓮片边缘划开一条长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混杂着深红的腐乳汁,交织成一种刺眼的、近乎神圣又充满救赎意味的黏稠糊浆。
陈勇看也不看那伤处一眼,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沾满了血与腐乳泥的手,猛地抓向被摁在腐乳汁里、此刻字迹已完全被红脂晕染糊掉的债单!
扑哧... 血与脂浆的混合物彻底糊满了那象征屈辱与毁灭的借据。他捏紧拳头,将这团象征着他沉沦过往和拖累亲人的秽物,狠狠攥成一团浆糊泥块!
卖苦力...骨头榨出油...赌债也得还! 每一个字都像从碎牙缝里挤出来,决绝而惨烈,带着血的味道。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立誓,身体剧烈颤抖,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清明锐利,仿佛终于冲破了迷雾。
紧接着,他抬起穿着军用胶鞋的右脚,不顾一切地、用尽平生最狠的力道,狠狠踹向掉落在沟边污泥里的那只金表!
咔嚓!
碎裂的脆响如此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表盘上蒙着红腻污秽的水晶表镜应声四分五裂!里面镶嵌的几粒微小的、象征不义之财光芒的碎钻,在巨大的力道下崩散溅出,瞬间被陈勇脚下更沉重的一脚猛力碾踩下去!红腐乳酱浆混合着污泥,裹着碎钻的黯淡微光,深深地、无法挣脱地,被踏入排水沟泥泞的缝隙深处。仿佛是主动掩埋这深水炸弹般的污秽,将其深埋于护佑家国的战线最前方,不留一丝反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碎裂与碾埋的刹那,仿佛连空气都震荡了一下。
那股自瓮碎便弥漫开来的浓郁、沉郁、饱经岁月酝酿的腐乳异香,此刻被浓烈的血腥气骤然搅动、蒸腾!奇异的香气与血气缠绕上升,像焚香敬告天地,诉说着一个灵魂的涅盘。
悬在厨房后门檐廊下那一长串早已干透、赤红如火的红辣椒,像是受到了这股新生力量的牵引,猛地几颗爆开!干燥的碎裂声噼啪作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祝福。
簌簌...簌簌簌...
赤红细碎的干辣椒皮如同无数细小的解咒符纸,纷纷扬扬,温柔而密密地洒落,覆盖了两个跪地相拥兄弟那沾满污秽、血痕却又异常挺直的脊梁,也无声地覆盖在债务灰烬与污金埋骨之地。那红色,是血的教训,也是新生的希望。
哥... 陈勇那高大却蜷缩的身影埋在兄长怀里,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低闷地传出,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迷路孩子。
陈猛那只布满了厚茧和海腥味的大手,死死扣着弟弟的背,另一只手狠狠抹过自己同样浑浊布满血丝的眼,声音沙哑却坚定:...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哥带你走正道!
兄弟相拥的脊背尚在微微颤动,他们脚下那片曾被盐卤阻断菌径、留下灼烧般枯槁痕迹的湿泥缝隙中,一点诡异的光倏忽闪过。凝结的血泥与深红脂浆悄然凝固、凹陷,竟飞速凝固成一个清晰的、带着冰冷寒气的冻梨核形状!坚硬、冰冷、死寂!
几乎同时——
嗡...咔...轰隆!
沉闷、深重、让人心都跟着揪紧的混凝土结构不堪重压的崩裂声,从相隔不过两堵墙的托儿所方向闷闷传来,如同地底的怪兽被惊扰时发出的沉沉怒吼。声音来源清晰指向深处——防空井!
屋内,建国床底那只经历了莫名震动、此刻安静下来的粗陶泡菜坛内壁,刚贴上新挂上的腐乳块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动。坛内暗红色的酱汁表面,一点点金黄色、酷似金表边缘棱角的油状光斑悄然汇聚成形。随着那深埋地底的混凝土崩裂声带来的震动,油斑迅速晕开,一圈圈涟漪带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海腥的腐烂海鲜臭味,无声地在密闭的坛内空间弥漫开来。这味道,与昨夜震动时溢出的海腥**之息,如同一脉相承的诅咒回响,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