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水龙头滴着水，带着铁腥气的水珠一滴滴砸在搪瓷盆里的铝饭盒上。祝棉的手指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却固执地擦拭着饭盒上那个子弹留下的凹痕——像个丑陋的疤，刻在她心上。
那是陆凛冬的饭盒，跟了他整整八年。昨天他被紧急带走时，全身装备都被扣下，只有这个沾满血迹和油污的旧饭盒，被搜查人员嫌弃地当作无价值杂物扔了回来。她还记得他最后一次用这个饭盒，是出海前那个清晨，她特意多装了两勺辣酱，他笑着捏捏她的脸：等我回来，给你带最新鲜的海胆。
可现在，海胆还在海底，他的人却不知所踪。
贺功会的喧闹仿佛还在耳边，子弹的呼啸、辣油的火瀑、孩子的尖叫、腐乳坛的酱气……全都变成了黏稠的沥青，糊住了她的心。每一个画面都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尤其是他中弹时那双因剧痛而紧缩的眼睛，还有他强忍着不喊出声的倔强。
盆里的水渐渐红了，分不清是血水还是铁锈。水波晃动，倒映着桌上的早报标题：
敌特勾结谋害潜艇英雄未遂！
下面一行小字更冰冷：
魔环礁搜救因浓雾受阻。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未遂？她的冬子现在还生死未卜，这算什么未遂！
哗啦——
水盆边沿，一小片深褐干硬的东西滑落在地。祝棉弯腰捡起来，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
是海苔。被海水浸过，又藏在饭盒夹层，最后被辣油和血封存在油垢里，侥幸留下的海苔片。她认得这个，是陆凛冬最爱配粥吃的那种，她每次都会特意给他多包几片。
辣油和血在上面晕开不规则的暗红边界，像冻透摔碎的黑梨内核。这画面刺得祝棉太阳穴一跳，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嘎吱——
作坊披屋的小门被推开一道缝。陆建国站在门槛外，细瘦的身影像只倔强的幼兽，全身的弦都绷紧了。他身后，援朝死死抱着个泡菜坛子，圆脸上强装镇定，可那双酷似他爹的眼睛里，盛满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担忧；和平则把脸埋在建国的旧军装里，衣角被她攥得发白，小小的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三个孩子从昨晚起就水米未进，一直守在外面。祝棉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祝棉捏着苔片的手指僵住，下意识想藏起来，不让孩子看见这些血腥。
出去守着，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准人靠近。
建国没动，黑眼珠死死钉在饭盒上，无声地烧着火。这孩子太像他爹了，一样的倔脾气，一样的重感情。
妈在做法子，祝棉看着孩子们冻得发青的脸，心头酸涩，却一字一句说得坚定，找出路。你爹还在等我们。
三个孩子对视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祝棉知道，他们就在门外，像三只警惕的小兽，守护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快了起来。那片浓缩了血、辣油与海的气息的苔片在桌面上被小心展平。她的指甲沿着辣油晕染的焦痕边缘，细细剔剥，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最珍贵的瓷器。
冻结的辣油脂像琥珀脆皮被揭开。阳光恰好穿过小窗，打在夹层边缘几缕极其细微的压痕上——
那不是自然剥落，是人工刻痕！精密的线条，细如发丝，规律地排布在干枯苔质的褶皱里，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尖一点点刻画上去。
WN-9退潮涡
几个细小的数字和文字猛地撞入她的眼睛！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猛地翻开血布包裹里的描摹图，又摊开后勤匆忙传抄的洋流异常点指示图。三张图在工作台上叠压，她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退潮时才能显露的隐秘通道——WN-9坐标链里唯一消失的缺口！只有真正深潜过、在潮汐倒灌中触摸过死亡的人，才可能画出来！这是陆凛冬留下的线索，是他在生死关头，用最后的机会给她传递的信息！
祝棉眼中燃起破釜沉舟的火。她仿佛能看见他在黑暗的深海里，忍着伤痛，用颤抖的手在苔片上刻下这些救命的线索。
必须现在！刻不容缓！
她将海苔图死死摁在胸口，感受着它单薄却沉重的分量。用撕下的里襟布料仔细缠裹，塞进贴身的棉袄口袋，紧贴着怦怦直跳的心。冰凉的饭盒被一把攥紧，棱角的寒意直刺心口，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拉开门，三个孩子立刻围上来。祝棉蹲下身，平视着他们的眼睛：建国，带弟弟妹妹在家等着。妈去接你爹回家。
建国重重点头，眼圈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援朝把怀里的泡菜坛子又抱紧了些，和平则小声说：妈，爹会回来的，对不对？
对，一定会。祝棉在他们额头上各亲了一下，转身冲进寒风里。
她跑得极快，粗布鞋底踏过冻硬的泥泦，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穿过大院生活区时，几个老军属围坐在炭盆边窃窃私语，目光像冰渣落在她通红的鼻尖上。她视而不见，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个坐标，只有那个在等她去救的人。
家属请回！干扰军务……海军大院联络站门口，两个值守兵交叉手臂挡住去路，语气冷硬，一切信息凭外交部统一通告！
祝棉呼吸灼烫，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干扰！是指引！潜航生命位置的关键！我丈夫还在海里等着！
她怀里紧扣着那个饭盒，感受着残余体温被冰凉吸净。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说了不行！年轻哨兵梗着脖子，脸上是公事公办的冷漠，设备数据都是国家机密！丢了东西你们负不起这个责……
话音未落，一个稚气的惊呼响起！
爹！爹的味道还在上面！
陆援朝不知何时挣脱了哥哥姐姐，像颗小炮弹冲过来！孩子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着固执的光。他踮脚扒着水泥台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飞快地舔过饭盒边缘凝结的黑色辣油结晶——
援朝尝得出！是爹的咸汗味！是机修机油和海底的味道！我不会认错！
两个哨兵身体一震，僵在原地。这超出常理的一幕让他们措手不及。
刚进门准备送文件的抄录员也惊呆在门口，手里的档案袋差点滑落。
在警卫扑上来前，祝棉的声音如钉锤凿入钢板，清晰而坚定：
检测他舔过的东西！这是现在唯一能找到他的线索！
年长哨兵脸上肌肉跳动，目光在胖小子油亮的嘴唇和母亲眼中不屈的烈火间逡巡。他见过太多家属的哭诉，却从未见过这样决绝的求证。他猛地抬手摁下步话机，声音沙哑：
取手套！密封筒！立刻！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祝棉心上敲击。她紧紧搂着三个孩子，他们的体温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终于，化验室的门开了。一份微热却让人心冷的化验单递了出来。
成分高度吻合...代号深蓝活性硅藻细胞结晶化验员的声音没有波澜，手指却在微微发抖，这种藻类仅分布在魔环礁深海东侧裂谷区...理论上，不可能在脱离原生环境后，还依附在金属表面超过两小时...
字句如冰碴，一字字坠入祝棉心腔。魔环礁！真的是那里！
指挥室里，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陆凛冬确实到过那个死亡海域，而且时间就在最近！
调指令！接驳深海卫星通道！坐标WN-9涡眼点，特级加密！指挥官嘶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主屏画面剧烈闪烁，昂贵的探测信号交织呈现。深海地形图在屏幕上扭曲堆积，突然，一张腐朽的舰船侧舯残骸影像一闪而过，随即像被什么吞噬般消失无踪。
【警告：信号源切断——目标海域声噪干扰42级！无法锁定坐标！扫描结果：零信号返回！】
刺耳的警报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干扰是刚出现的！就是从这个东西开始激活的！指挥官猛指饭盒，面容因愤怒而狰狞，辐射超标！立刻用三层隔离袋密封，送核染实验室销毁！这是命令！
隔离箱传送口开始缓缓闭合，机械运转的声音冷酷无情。
祝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饭盒必须拿出来！这里面有冬子用命换来的线索，绝不能销毁！
就在指挥官伸手按下销毁指令的瞬间——
等等！
祝棉猛地挣脱拉住她的士兵，抓起旁边桌上不知谁留下的半罐腐乳辣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泼向隔离罩！
深红色的酱汁泼洒在透明罩子上，迅速渗入正在闭合的隔离盒空隙！
锵！
钢饭盒猛地爆闪一团锐利红光！嗡鸣声凄厉刺耳，震得整个隔离罩都在颤动！
【警告！！声呐阵列遭主动高频脉冲干扰劫持！】
同一时间，屏幕上魔环礁区域死寂的探测图，猛地像被滴入一滴浓墨！
一个细若蛛丝、剧烈震颤的信号点，在传感器图谱里挣扎着浮现，闪灭又接续，顽强得如同在暴风雨中挣扎的飞鸟！
滴——滴、嘀嘀、滴——
每一下敲击，都像是耗尽生命力的呐喊。
祝棉的双唇翕动，无声地跟着念，然后声音渐渐清晰，字正腔圆：
...涨潮...归...
这是他们在昏暗作坊里，在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一起约定的绝境归家讯号！他说过，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想办法发出这个信号！
是80特种型号...故障浮上引导码...操作员哽咽着报告，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指挥官站在满天红光里，脸上的怒火一点点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他明白，他们差点亲手断送了英雄的生路。
一秒，两秒...整个指挥室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他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向控制台，不在乎笔挺制服袖口溅上的腐乳污渍。那点点的红渍，像盛开的梅花，又像凝固的血。
钢笔在救援审批令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一声尖锐的金属迸裂声突然响起！
饭盒夹层外铝皮猛地崩裂飞散！半截锈蚀的潜艇兵姓名牌从裂开的夹层中弹了出来——
滚烫的金属，字迹穿透厚锈，深深地扎入每一个人的视网膜：
它在崩裂的瞬间自动翻转，精准地卡进了压在文件上的另一片钢牌的环形嵌孔！
那是云归钢牌。两片分别多年的钢牌，此刻像是被注入了生命。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两片钢牌猛烈吸合，严丝合缝，仿佛它们生来就是一体的。
苍青锈迹勾连血迹的字，静静地躺在刚签下一笔的救援文件上，像是在为自己的生命做最后的证明。
灼目的红光渐渐暗淡，最终只剩下饭盒内部一点胭脂色的微光，如心跳般脉动，微弱却执着。
墙壁外，营救编队的呼啸、紧急动员的咆哮、雷暴般的声浪，在这一刻轰然炸响！
如同等待已久的涨潮，终于以摧枯拉朽之势，撕裂了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铁幕。
祝棉缓缓蹲下身，将三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他们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而她的目光，始终牢牢盯着屏幕上那个顽强闪烁的信号点。
冬子，撑住，我们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