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火车发出嘶哑的汽笛声,黑铁轮轴碾过铁轨,在晨光中缓缓驶离站台,喷涌的白气幽灵般弥漫,将站牌上“本宁顿”的字样洇得模糊不清。
突如其来的潮湿冷风逼迫亚利裹紧了深灰色的羊毛斗篷,乌里尔斜挎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裹布,金属部件随着动作叮当作响,穆勒则沉默地站在最后,手里攥着下一段路程的车票。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距离本宁顿三角洲最近的枢纽城镇——湖心镇。
那是个坐落在格拉斯顿伯里山麓的荒僻小镇,现代交通的极限,地图上只有一个墨点。
再往深处走的话,就只能依靠双腿,或者运气。
“听说镇子上有家酒馆老板养了条三只眼睛的狗,”乌里尔突然开口,声音混在火车远去的轰鸣里,“你们猜,那狗的第三只眼睛长在哪儿?”
穆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但愿你的嘴能比我们的腿走得快一点。”
亚利没有接话,目光越过渐渐消散的蒸汽,望向铁轨尽头那片背对黎明的漆黑森林。
接近正午时分,他们终于乘上了下一趟车。
雨幕像一层灰纱,笼罩着漆皮剥落的老旧巴士,引擎在湿气中喘息,排气管喷出的黑烟与雨雾交融,消散在泥泞里。
起初,道路尚算平整,至少还能看出人工修葺的痕迹——柏油虽已龟裂,但车轮碾过时,至少不会让人从座位上颠起来。
随着巴士深入荒野,道路逐渐坑坑洼洼,积水成潭,每一次颠簸,生锈的车底盘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窗外,广袤的原野在雨中舒展,绿草如茵,却因缺乏日照格外阴郁,远处的山峦模糊了轮廓,如同浸了水的素描,只剩深浅不一的灰影,在云层下绵延起伏。
驶入林区后,巴士的速度更慢了。
参天的杉树交错生长,枝叶遮天蔽日,将本就昏暗的天光滤成幽绿色,泥浆溅在车窗上,又被雨刷机械地抹去,留下一道道浑浊痕迹。
亚利坐在最后一排,将脑袋深深埋进背包,额头紧贴帆布,试图用布料的气味——尘土、旧书页和残留的咖啡渣——盖过车厢内挥之不去的柴油味。喉间泛起阵阵酸苦,他紧闭双眼,强忍住呕吐的**。
乌里尔则大大方方靠在窗边,指节抵着冰凉的玻璃,百无聊赖地划开雾气,留下一道道短暂透亮的纹路,又很快被窗外潮湿的空气重新模糊,倒影在雨痕斑驳的窗面上微微扭曲。
穆勒坐在最前排,目光始终紧盯前方蜿蜒的道路。能暂时逃离尼托克丽丝的“魔掌”,旅程对他而言才是真正的休假。
这趟车上只有他们三位乘客,一路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如此。
“三个人挺多的。”司机敲打着方向盘,指节上沾满洗不净的机油,嗓音混在引擎的嗡鸣里,像砂纸摩擦木头。
“我已经一个多礼拜没开这趟车了,”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雨水正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尤其是下雨以后。”
穆勒随口问道:“这雨下了多久?”
“一个多礼拜。”司机干笑一声,“这儿还行,你们要去的地方更要命。”
轮胎碾过水坑,溅起的泥浆拍打在车底,发出闷响。
“我们真的能进去吗?”穆勒有些担心。
司机没有立刻回答,他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在方向盘上磕了磕,却没点燃。
“去镇上还成,”他终于开口,摇了摇头,烟蒂在齿间来回滚动,“进山?算了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的……”
穆勒扯了扯嘴角:“只是去取个东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眼神浑浊得像掺了泥水。
“真年轻啊。”
穆勒意识到自己过于简短的发言造成了更糟糕的歧义。
在毒品和走私横行的地方,能取什么正经东西?
他望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幕,没再接话,司机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穿过最后一片冷杉林,道路渐渐平整起来,车轮不再颠簸,雨滴劈里啪啦砸在铁皮上,催促他们再踩一脚油门。
深夜时分,小镇却意外地亮着——
木质房屋错落排列,尖顶被雨水洗得发亮,白色篱笆在暮色中沉默,岁月在雕花上留下裂纹,也让那些老旧木板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窗帘后人影晃动,偶尔能瞥见一截举着烛台的手臂,或是弯腰搅拌汤锅的背影。
主街道不宽,却挤满生活的痕迹:
铁匠铺门缝漏出火光,照亮门前积水中的马蹄铁;杂货店堆满罐装果酱,在玻璃橱窗里诱人异常;面包房香气扑鼻,混合雨水织成一张无形巨网,让人回想起某个遥远、安全的童年夜晚。
大巴缓缓穿过街道,避开几匹淋湿的驮马和一辆装干草的马车,最终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门廊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晃,照亮了一块浸透雨水的木牌:
「湖心旅馆」。
刹车声惊动了屋檐下的乌鸦,它们扑棱棱飞起,翅膀划破雨幕的瞬间,雨势变得更大了。
乌里尔几乎是半拖半扛地把亚利弄进了旅馆,少年的手臂垂在他肩头,指尖苍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
“老板——”
他喘着粗气,把亚利往柜台边一靠,自己撑住斑驳的橡木台面,在登记簿上潦草划下三个姓名。
墨迹晕开,像一团干涸的血渍。
“你们这儿有柠檬水吗?再来点生姜……”
柜台后的少女抬起头,美丽的脸庞上镶着一双冷漠的眼睛:“自己去外面买吧。”
穆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卸下肩上的背包,转身推开门,消失在黑夜中。
住宿的价格非常便宜,便宜到乌里尔开始怀疑面前的少女会不会偷偷把他们绑起来卖了。
“二楼,最里面的三个屋。”她丢出三枚钥匙,声音像掺着冰碴。
绝对会。乌里尔不自觉抓紧了亚利的后脖领,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穆勒还没回来,他直接蛮力踹开二楼尽头的那扇门,然后把亚利扔在了床上。
床垫扬起一片细小的灰尘,在灯光下缓缓沉降。
乌里尔走到墙边,用力推开窗户,潮湿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和远处沼泽特有的腐味。
玻璃上倒映出亚利的身影——
他翻了个身,像具尸体一样软塌塌趴着,整个脸陷进泛黄的枕头里。
“一出远门就这样,也不是办法吧。”
“确实没办法……”亚利闷闷回应,双手揪紧了枕套。
“等穆勒回来给你看看。”乌里尔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他的手指穿过亚利湿漉漉的发丝,短暂地停留,又抽离,“头发干了再睡觉,记得啊。”
门轴发出一声叹息。
黑暗重新合拢。
亚利慢慢蜷缩进被褥,呼吸声在寂静中膨胀,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全部意识。
他没有听到穆勒的敲门声。
穆勒也没有敲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