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凌晨。
沃尔夫作为矿工之子,对隐匿在密林深处的兽径了如指掌。
尽管拖着伤腿,步履维艰,他也能精准避开表面覆盖腐叶的泥坑。
夏诺背负伊莎,行进虽然缓慢,却比先前在黑暗中盲目摸索安全了许多。
浓密的树冠将月光隔绝在外,唯有沃尔夫手中那盏硫磺味的提灯,投下一小片光晕。
十分钟、半小时……长时间行进后,似乎是为了打破林间压抑的氛围,沃尔夫喘着粗气,开口问道:“兄长……你……你为什么非要进山不可?”
夏诺沉默片刻,伊莎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后背。“我母亲说……深山里藏着一扇‘门’,我必须找到它。”
‘门’?”沃尔夫怔了怔,困惑地皱起眉,“什么门?我……我在矿上只听过那些老酒鬼吹牛,说三角洲的天湖底下,好像……好像有什么‘会流动的黄金’。他们说那金子是活的,月光下会像水银一样蠕动,价值连城……从没人提过什么‘门’啊。”
“会流动的黄金……”夏诺喃喃重复,脚步微微一顿,“不,我母亲不会骗我,她说的就是‘门’,一定是‘门’。”
如果没有门……如果母亲的信息有误,或者他自己理解错了……那赫塔和乌里尔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种可能,年仅15岁的夏诺用力抿紧嘴唇,下颌微微颤抖,灰色眼眸里泛起一层水光。
沃尔夫虽年纪尚小,却察觉到了夏诺的异样。
“是、是我记错了!你说得对,说不定……说不定就是一道‘黄金门’呢!闪闪发光的那种!那些没文化的矿工懂什么,他们只认得金子,哪看得见门……”孩子一下子慌了神,急急忙忙改口道。
夏诺顿时心头一暖。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沃尔夫突然一声轻呼,停下脚步。
他缓缓举起提灯:“奇怪……这条路我以前偷偷走过好几次,明明是一片乱石坡才对……怎么会……”
灯光所及之处,两人都不由得怔住了。
一片异常开阔的洼地,岩壁上,居然密密麻麻布满了幽蓝色的结晶体!
昏黄灯光下,巨大六棱柱直刺向上,空气中飘散起一股金属与薄荷混合的奇异气息。
“这……这是什么?”沃尔夫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我发誓!以前这里绝对没有这些东西!矿上要是知道这有条水晶矿脉,早就发疯似的冲过来开采了!”
夏诺心头莫名一紧。
晶体摸起来冰冰凉凉,随着灯光凑近,竟能看到光影在晶体深处流转——它们是活着的,正以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呼吸”。
背上的伊莎似乎也受到某种影响,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呢喃。
作为矿工的儿子,沃尔夫兴奋地蹲下身,伸手摸上一块幽蓝闪烁的晶体:“天啊……这成色,我从没……”
“别碰!”夏诺厉声喝止,话音未落,他眼前的景象却骤然开始扭曲、旋转……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
……
……
空气里沁满松木的清香,混合药草的味道,晚风略过北境森林,沙沙作响。
年幼的夏诺蜷缩在厚实的兽皮床上,沉入梦乡。
宁静的月光下,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容模糊不清。
她手中捧着一个陈旧的木盒,步履轻柔地走到床边。
夏诺想要开口呼唤,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像灌了铅般沉重,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母亲温柔地凝望着他,轻轻打开木盒——里面盛放着一颗鲜红、微微搏动的心脏。
“我的孩子……为了赫塔……我们必须做出‘牺牲’。”
不!夏诺在心底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抬起手腕,刀锋闪过一道寒光。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皮肉被缓缓划开的悚然触感。
母亲冰凉的手指探入他的胸膛,小心翼翼将木盒中那颗心脏放了进去。
“对不起……”母亲的声音渐渐飘远,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我永远爱你……”
异物感瞬间席卷全身。
好痛,好痛……
那颗心脏不停跳动。
咚、咚、咚……几乎将胸腔撕裂。
就连原本的心跳也渐渐模糊,血液逆流……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磨合”终于结束,两颗心脏渐渐趋于同步,不再痛苦。
异物感彻底消失,汹涌的疲惫漫过意识,将夏诺彻底淹没。
“兄长……兄长!夏诺!!”
沃尔夫和伊莎的呼唤,将夏诺强行拽回现实。
他倏然起身,胸腔深处仍留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悸动,水晶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两个孩子围着旁边,颤抖又焦急。
“你还好吗?刚才怎么都叫不醒!”沃尔夫的声音满是恐惧。
伊莎也紧紧攥着他的胳膊,脸色苍白。
夏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以及脑海中母亲冰冷的话语——关于她的部分,他一个字都不愿提起。
“我……没事。你们呢?”
“我做了个噩梦,吓死人了!”沃尔夫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梦见我们掉进一个漆黑的大湖,湖底全是……长满水草的死人!还有个巨大的影子在水里游荡,好像……有很多只眼睛一直盯着我!我想游,可水像胶一样粘,差点憋死!”
伊莎也用力点头,稚嫩的脸上惊魂未定:“我也是!梦里一直被一个水怪追赶,它……它想吞掉我!它的影子大得能盖住整片湖面!”
两人不约而同梦见了“水中的庞然巨物”,彼此印证之下,恐惧感愈发真实。他们齐齐望向夏诺,试图寻求一丝慰藉。
听着他们的描述,夏诺心头一沉。他的梦境……虽场景迥异,但这份被强行植入的诡谲之感,或许同样源自水晶矿脉的侵扰。
毕竟,他记忆中根本没有那段经历。
母亲不会那样对他,绝对不会。
“别多想,都只是梦。”
此地,不可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