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高窗,一颗属于猎人的脑袋,此刻正饱受煎熬。
粉笔划过黑板,尖锐得像指甲刮擦玻璃;前排学生翻动书页,沙沙声近在耳畔;三个座位外,有人偷偷掰开了一块薄荷糖;几十种气味——汗水、墨水、羊皮纸,混杂窗外的落叶、泥土、烤面包的味道……无孔不入。
信息堪比洪水决堤,无休止涌冲刷亚利紧绷的神经。
“图克拉姆先生,回答一下问题。”
讲台上,教授看向教室后排。
——又来了。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次了。乌里尔这家伙,在这些教授眼里到底是有多“出类拔萃”?
他硬着头皮,缓缓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后颈又开始发麻。
“请简述,”教授的声音平稳清晰,在教室里幽幽回荡,“关于图特摩斯三世时期埃及在迦南地区的统治,目前最重要的、非碑刻的实物证据出自哪些典型遗址?它们如何改变了我们对该时期‘帝国’控制模式的理解?”
问题落下,亚利脑中飞快闪过碎片——图特摩斯三世,迦南地区……“非碑刻”的实物证据……
细节如同指间流沙。他能感觉到教授镜片后审视的目光,事到如今,也只能咬牙开编:
“呃……最重要的证据……主要来自巴勒斯坦南部的土丘遗址……发现了埃及风格的陶器……”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教授微微挑起的眉毛,心里一沉。
“这表明……控制不仅是军事……迦南北部……嗯……也有埃及特征的仓储建筑遗迹……”
他越说越不确定,最后完全变成了自言自语,和记忆中乌里尔自信满满的风格天差地别。
一阵难堪的寂静。
“图克拉姆先生,”教授终于开口结束了“酷刑”。“看来你今天并没有做好准备,刚才提到的几点……基本正确,但流于表面,且含糊不清。”他推了推眼镜,“这不像你的水平,课后请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需要谈谈你最近的学习状态。”
“……是。”
亚利一屁股跌坐回椅子,头痛欲裂。
一个“低空飞行员”、60分万岁主义者,想要强行扮演“优等生”,比直面奈亚拉托提普还让人心力交瘁。
丢死人了,下午还有两节文物鉴赏课……他闭上眼睛,努力不去在意那些无孔不入的细微声响,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今晚必须解决问题,必须!
同一时间,另一间教室内,乌里尔正趴在课桌上,额头抵住桌面,试图缓解连绵不绝的眩晕。
他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陈旧、漏气、运转起来嘎吱作响的铁皮罐头里,原本充沛的体力消失无踪,只剩下浸透骨髓的疲惫。
血肉深处,似乎有衰败的声音——亚利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天天活蹦乱跳的?
“鲁伊先生?”一个温和但疑惑的声音轻轻响起。
乌里尔勉强抬起眼皮,看到历史老师正关切地注视着他:“你脸色很不好,需要去医务室吗?”
“不……不用,教授,只是早上晕倒过,还没缓过来。”他试图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但效果估计比哭还难看。
教授点点头,没再多问。
乌里尔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难以适应的状态加剧了体力流失,可谓雪上加霜。
亚利准备的笔记倒是工整清晰,但他现在面对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
……
……
旅店内,光线昏暗。
库珀正对着墙角的穿衣镜,努力模仿穆勒平时的样子,结果扭出了一副介于“牙疼”和“闻到怪味”之间的诡异神态。
“呃……好像不太对。”她用力揉了揉脸颊,最终半途而废——想要立刻适应这具突然拔高了至少三十公分的男性身体,并非易事。
就连转身拿个水杯,手肘都能“哐”一声撞上桌角,疼得她呲牙咧嘴。
“你得调整重心。”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库珀扭头,看到“瑞士卷”稍微动了动,穆勒依旧裹得像个茧,露出小半张生无可恋的脸。
“哦哦,对,重心……”库珀重新尝试控制步伐,果然稳当了不少,“谢啦,穆勒!你这身体用起来还挺……呃,扎实的。”她没敢说“强壮”,生怕刺激到对方。
穆勒没接话,重新缩回被子:“侧背包,外层口袋里有饼干和肉脯。如果……如果‘它’饿了,可以先补充一点。”
“‘它’?”库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在说阿佩普,“明白了!怪不得我总觉得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她立刻翻出饼干,咔嚓咔嚓塞进嘴里。从早上起床开始,饥饿便如影随形,要不是心里惦记其他人,她绝对能在穆勒家的厨房待一整天。
而看着“自己”坐在那毫无形象地大嚼特嚼,穆勒默默把头完全蒙进了被子里。
眼不见为净。
过了好一会儿,库珀对影子再次出现在床边,试图将穆勒扒拉出来。
“起来动动嘛,人家的身体也不差啊!”
“你看,外面阳光多好,我们就在附近走走,不去远处!”
“楼下那家店的炖肉可香了,穆勒你……啊不,我们都快饿扁了!”
在库珀锲而不舍的“骚扰”下,穆勒终于极不情愿地挪出被窝,完成洗漱,并换上了一套可以外出的衣裤。
傍晚,库珀几乎是强行扛起穆勒,跑到旅店楼下的小餐厅快速解决了晚餐。穆勒吃得食不知味,库珀只好一口气解决了双人份。
夕阳终于敛去最后一抹余晖,墨蓝色的夜幕缓缓降临。
在各自经历了漫长的一天后,亚利、乌里尔、库珀和穆勒再次于旅店聚首。
没人说话。
白日里经受的折磨,全数刻在了每个人脸上。
亚利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快要生锈的脑袋:“都到齐了,走吧,去旧馆。”
沉默,成了他们对命运最无奈的妥协。四人陆续走出房间,朝着那座吞噬“自我”的废弃建筑,再次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