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旧馆比昨日更加阴森。云层吞没月光,冷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和门廊,卷起灰尘,扑打在脸上。
四人屏住呼吸,偷偷溜回了“水泥盒子”。死寂中,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回荡。
“就是这里了。”亚利率先走进房间,将提灯稳稳放在地板中央——那场荒唐游戏开始的地方。昏黄光圈微微晃动,照亮一小片地面。
不安悄悄缠上每个人的心脏。但他们没有退路,只能默默跟在亚利身后,挂好镜子,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开始吧。”亚利的声音轻轻响起。
库珀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迈开脚步,走向亚利——准确来说,是走向被困在乌里尔身体里的亚利。
接着,亚利移动,拍向穆勒的肩膀……
一轮,两轮,三轮……
黑暗中,没有低语,没有嬉笑,只有近乎绝望的虔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却堪比几个世纪漫长。当乌里尔再次走完自己那一段,来到那空荡荡的角落,他本该报出名字,然后去找库珀。
但他没有。他停在那里,死死盯向角落——那面蒙尘的破镜子,倒映着“亚利”苍白焦虑的面容,诡异万分。
“我觉得……我们站的位置不对。”他喃喃道,“我们应该用‘正确’的身体再试试。”
亚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家自以为与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上,其实站着不同的人,这么久过去还没有变化,说不定是因为没有对应好。
没有异议。四人迅速交换了位置:顶着亚利面孔的乌里尔站在了亚利昨晚靠门的位置,亚利则移向房间最深处……库珀与穆勒同样对调。
他们再次开始移动,在他人的轨道上,用他人的躯壳,行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无边的黑暗、寂静,冰冷漫上脚踝,绝望浸透骨髓。
“为什么还是不行?”乌里尔已经腰酸背痛,快要站不住了。
“嘘!”亚利突然打断他的抱怨,目光转向门口,侧耳倾听,“外面……有声音?”
四人纷纷屏住呼吸。
嗒、嗒、嗒……
这下不只是亚利能听见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自走廊幽幽传来,由远及近,伴随钥匙串碰撞的细响。
是巡夜的校工!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被抓住的话……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也许是看到了门缝透出的微弱光亮,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在里面?!”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猛地炸响,“搞什么鬼?”
哐!哐!
“开门!谁在里面?!”
没时间了!
“跑!”亚利当机立断,一把抄起地上的提灯,另一只手几乎本能地拽起身边摇摇欲坠的乌里尔,“冲出去!快!”
库珀也立刻反应过来,弯腰一把将穆勒打横抱起——用穆勒自己的身体做这个动作,力量绰绰有余,却诡异得头皮发麻。穆勒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什么人?在里面干什么呢?快把门开开!”校工显然不耐烦了,敲击的力道加重,木门不堪重负。
就是现在!
亚利深吸一口气,沉肩,侧身,瞄准大门,集中全身的重量,不退反进!
哐——!
门板向外弹开,结结实实撞在校工身上,男人猝不及防,踉踉跄跄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走!”
亚利看也不看,趁着校工发懵的瞬间撒腿就跑,库珀抱起穆勒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一闪而出。
“给我站住!”校工终于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沉重的脚步声如同追命鼓点,在迷宫般的走廊里轰响,紧紧咬住前方奔逃的身影。
“左转!前面右拐!”被亚利半拖半拽的乌里尔突然嘶声呐喊,“往西侧走廊跑!”
亚利毫不犹豫地遵循指引。
提灯的光划过斑驳墙壁,前方出现走廊尽头——没有出口,只有一扇窗户。
“就是这儿,跳下去!”
“这里是二楼!”亚利下意识就要刹车。
“对你现在这身板来说最多摔一跤!被他抓住我们就全完了!跳!”
亚利回头,校工的身影已出现在拐角。他看了一眼“自己”坚定不移的眼睛,一咬牙,护住乌里尔的脑袋,三步并作两步——
腐朽的窗框和玻璃应声碎裂,两人抱成一团,从二楼直直坠落!
咔嚓!
一声脆响传来,疼得亚利顿时失去平衡,半跪在地。原本就控制不好身体还带着一个人,仅仅二楼的高度就摔断了腿骨。
然而,剧痛炸开,一股麻痒也自伤处迅速弥漫——骨骼重新对接,肌肉和筋膜如同活物蠕动、愈合……一时间,酸麻胀痛竟更甚于断骨。
快速自愈原来是这种感觉……好难受!
“亚利!你怎么样?!”乌里尔站起身,焦急询问。
“没……没事!”亚利咬紧牙关,额头上已布满冷汗。
与此同时,库珀怀抱穆勒一跃而下,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冲力,稳稳站了起来。
“这边!进树林!”库珀低喝一声,率先躲进旧馆后方茂密的杂树林。
顾不上伤腿不适,亚利和乌里尔互相搀扶,也一头扎进黑暗树影之间。
身后,校工的叫骂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色下层层叠叠的枝叶彻底吞噬。
直到身后也再无任何动静,四人才慢慢在一片灌木丛后瘫软下来。
亚利背靠树干滑坐在地,伸手撩起裤腿。小腿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淤紫,蚂蚁啃噬一样刺痛,但骨折错位的感觉已然消失。
乌里尔瘫倒在一边,肺部火烧火燎,上气不接下气:“哈……哈……这一出……真是比打邪神还糟糕……”
库珀轻轻放下穆勒,自己也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穆勒则蜷缩在离众人稍远的树根处,环抱膝盖,脸颊深深埋进双臂。
劫后余生的寂静缓缓弥漫,紧绷的神经却无法真正放松。
他们逃出来了。
但旧馆回不去了。
交换的灵魂依然无处安放,夜露冰冷,浸湿衣衫,也浸透了沉入谷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