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波士顿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区,所有人都齐刷刷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一个坐在角落、几乎被书本淹没的年轻女孩。
“抱歉,非常抱歉……”顶着库珀·文森特外壳的穆勒连忙低声道歉,手忙脚乱收拾资料。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是谁在背后念叨我?父亲吗?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替身生活,从“传说”中的《生存手册》开始——
那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笔记,小心翼翼粘在阁楼的书桌背后。
内容从头几页稚嫩涂鸦,渐渐成长为流畅成熟的字迹。
库珀·文森特的“生存指南”,一直兜兜转转在各种各样的“规则”里,光是阅读这些详尽的文字,都令人无比窒息。
穆勒抱起满地资料,跑向前台借阅,随后匆匆离开图书馆。
晚风带来港口特有的咸湿气味,拂过亚麻色碎发。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核对接下来的日程——
《生存手册》:
【关于威廉姆斯教授】
【此人痛恨空泛论述,酷爱具体案例与第一手材料(哪怕只是道听途说),引经据典需精确到版本页码(他真的会查),论文晚交一天扣十分,千万注意格式错误。】
穆勒看了一眼怀表——下午四点二十。按照规则,他需要在四点四十五分赶到城西的露天市场完成采购,五点三十分前到家,协助母亲准备晚餐。
他加快脚步,优先跑向人文学院的小办公楼。
威廉姆斯教授是个目光犀利的瘦小老头,视线透过眼镜上方,冷冷打量着“库珀”。
“文森特小姐,你的报告提纲我看过了。”教授点了点桌上几张密密麻麻的纸——那是穆勒花了一整晚,翻遍资料好不容易草拟出来的,“怎么说呢,方向还算清晰,但是——”
穆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案例分析太‘干’了。”教授皱起眉头,“‘据《萨勒姆镇志》记载’、‘某位佚名旅行者笔记中提到’……文森特小姐,我要的不是从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二、三手描述,哪怕是从菜市场老太太嘴里听来的故事,只要够具体,有细节,都比这些强。你的优势呢?你不是挺能跟那些三教九流打交道,挖出稀奇古怪的见闻吗?”
穆勒无言以对,这恰恰是他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我明白了,教授。我会尝试补充更具体的材料。”
“嗯,周五别忘了。”教授挥挥手,重新埋进自己的书堆。
离开办公楼,四点三十八分。
穆勒一刻也不敢耽搁,继续朝市场狂奔。
【周一、三、五采购。】
【周一晚饭清单:土豆(五磅)、廉价边角肉(最多一磅半,小心被老板塞变质肉)、洋葱、胡萝卜、以及最便宜的白面包。】
【若有余钱,可给阿洛特购买少量苹果和牛奶,每周必须一次,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会挨骂。】
城西的露天市场,是一口冒脏泡的浓汤。地面坑坑洼洼,积满污水,腐烂的菜叶、鱼鳞、不知名的内脏碎屑,被人们踢来踢去。
穆勒精确规划预算,最终勉强凑齐了清单上的物品,甚至挤出一枚硬币,买了个皱巴巴的小苹果。
怀表显示,五点二十分。
【必须在五点三十分前回家。】
他几乎是掐着秒,堪堪踏进林恩街114号,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
五点二十九分。
“库珀?是你吗?怎么这么晚?快进来,帮我看看这汤……”
“我回来了,妈妈,刚去市场买了点东西。”
穆勒将采购袋放到指定位置,迅速洗了洗手。
厨房狭小油腻,母亲正在炉灶前忙碌,空气里满是卷心菜和廉价肉骨的味道。
“哎呀,这土豆你买的?个头太小了点吧,这肉好像有点干,是不是放久了?我跟你说过要去哪里买……哦,还有苹果?给阿洛特的?你呀,总是乱花钱,家里现在哪有……”
唠叨如同潮水奔涌而来,不需要任何触发条件。
穆勒默不作声,拿起一条围裙系上,按照《生存手册》中的流程,开始清洗土豆,削皮,切块。
这些活儿向来都是老萝拉的任务,穆勒从没做过饭,头几天赶鸭子上架,被库珀妈妈训得狗血淋头。
“轻点,砧板都要给你敲坏了。”母亲一边搅动汤锅,一边继续,“还有,你最近的样子总是直挺挺的……是不是在学校坐太久,腰不舒服?都跟你说了,平时多活动活动,不要老是看书,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
“我很好,妈妈。”穆勒简短回答,双手稍作调整。
他侧耳倾听,工作间的方向很安静,父亲还没出来,大概在里面喝酒;阿洛特房门紧闭,可能忙着摆弄他的石头。
五点半到六点半,是准备晚餐的“安全”时段。穆勒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边处理食材,一边留意各种动静。
母亲还在喋喋不休,他只回应那些需要具体行动的指令,对于其他评价和抱怨,则嗯嗯啊啊,勉强应付。
直到土豆和胡萝卜投入汤锅,面包切片摆好,里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母亲瞬间闭紧嘴巴,使了个眼色。
穆勒停下手中所有动作,将菜刀轻轻放回原位,退向通往阁楼的楼梯。
【六点半,父亲工作结束,不要出现在其视野内。】
很快,粗重的呼吸夹杂劣质酒气灌入厨房,男人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女人则一反常态,紧张得不敢说话。
穆勒没有回头,继续上楼,躲进那间低矮、寒冷,却暂时属于他的阁楼,轻轻掩上房门。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来到摇摇晃晃的小书桌前,借助煤油灯光,摊开书本。
明天周二,上午有课,下午得去图书馆继续查资料,晚上回来帮母亲缝补衣物。
阿洛特今天似乎对新捡到的鹅卵石格外满意,但餐具仍须按照顺序摆放——从左至右,刀、叉、汤勺、碗和碟,一样也不能错。
父亲喝酒比往常更多,听说最近的订单进度不顺,夜里得小心留意,预防他闯进阿洛特的房间,或者拿母亲撒气……
一条条信息在他脑中自动分类、归档、解析,只是这一次,他需要处理的“病例”,是库珀·文森特琐碎的人生。
自己现在活像一枚齿轮,被迫夹进无数复杂的机械结构之间,连轴转个不停。
夜幕降临。
楼下的声响终于渐渐低伏、平息,只剩母亲独自收拾碗碟,以及父亲震天的鼻鼾。
看来他睡下了。
又顺利熬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