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瞬,库珀的腹部猛地一阵绞痛,仿佛有只手狠狠抓住内脏,像拧毛巾一样扭转……她顿时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少女下意识蜷起身体,几乎无法呼吸。疼痛来得何其剧烈,仿佛源自骨髓,不……比骨髓更深!
与此同时,阿佩普的轮廓不再虚幻,漆黑鳞片冷光幽幽,冰绿色竖瞳一片赤红。它高高昂起头颅,抵着天花板,张开了血盆大口。
它回应了她的情感,清除了障碍;现在,轮到它索取报酬。
比如,她的灵魂。
即便是穆勒,也未能完全参透阿佩普的全部本质,部分原因在于他自身情感淡漠,极少产生如此强烈、决绝、直指毁灭的“欲念”。
所以,平时的日常活动、小打小闹,甚至作为战斗助力杀人,只需要补充些寻常食物便能满足。
但库珀这次,许下了一个「愿望」。
她想要,于是她得到。
付出,就必然要求回报。
它想得到穆勒·莫奇的躯壳,就必须先“消化”此刻占据其中、作为“许愿者”的库珀·文森特。
契约的天平,不容亵渎。
“不行……绝对不行!”库珀咬紧牙关,摇摇晃晃撑起身体,契约的痛楚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视线也开始模糊,只能眼睁睁看着深渊巨口越来越近。
她不能死,不能在这里倒下……母亲和阿洛特需要她,穆勒也……
“阿佩普……”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一旁的旧沙发上传来。
不知何时,穆勒竟然悠悠转醒,脖颈和手臂上的伤痕触目惊心,然而,那双属于库珀的天蓝色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
“你的报酬……在那里。”
他微微偏过头,指向乔伊的尸体。
“我们,还不能……给你……”
话音未落,穆勒的手臂颓然垂下,再次陷入昏迷。
万幸,阿佩普虽是“伏行之混沌”的碎片,但它也同样“承认”穆勒这个宿主。
阿佩普的眼瞳微微转动,离开库珀,移向地板上的尸体,似乎在评估“替代品”是否足够。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那几乎塞满客厅的躯体缓缓蠕动,蛇首低垂,下颌骨脱离界限,张开足以吞没成年男性的黑暗深渊。
随后,它猛地向前一探,“衔”住乔伊的脑袋,
迅速沿轮廓包裹而上——肩膀、胸膛、腰腹、双腿……阴影所过之处,衣物、皮肤、肌肉、骨骼,一切物质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软化成粘稠的流体,直至彻底溶解、吸收、湮灭。
库珀瘫坐在地,腹内的剧痛和空虚感一点点缓解。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分钟。乔伊·文森特,从头到脚,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甚至连地板上属于他的血污都被“舔舐”得干干净净。
阿佩普满足地闭合头颅,最后瞥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库珀,瞬间消散,再无踪迹。
「下次不许糊弄我。」
窗外,灰蒙蒙的晨霭已经散去。
阳光穿过窗棂,照亮满地狼藉。
噬骨钻心的剧痛终于退去,库珀全身冷汗涔涔,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腿脚发软,只能勉勉强强站起来。
花了好一番工夫,库珀才将母亲安顿回卧室床上,又轻声细语哄好了阿洛特,让他回屋数石头。
重新返回客厅时,窗外的日头已升得老高。
沙发上,穆勒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冰绿色眼眸——属于“穆勒·莫奇”的身体,此刻依然由库珀驾驭。
“你醒了?”库珀立刻凑上前来。
穆勒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张脸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灵魂与躯壳错位的诡异感依旧强烈。
“看来,”他缓缓开口,“你的‘家务事’总算处理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吧。”库珀抿了抿唇,伸手想抱他起来,“我先送你去里面休息,然后处理其他……”
“不用。”穆勒打断了她,强忍剧痛,慢慢撑起身体,“我自己能行,你母亲和弟弟怎么样了?”
库珀动作一顿:“他们都没事。”
穆勒心中了然,即便恨之入骨,杀死至亲也绝非易事,更何况,乔伊·文森特灰飞烟灭,远非一切的终点,如果不妥善处理,后续的麻烦恐怕只多不少。
“所以,”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模仿库珀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结果吐出的字句却只有干巴巴的嘲讽,“库珀·文森特,你把我骗到这个鬼地方来‘体验生活’,差点给我体验进棺材里,亏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库珀一时被噎得没话说,只好心虚地移开目光,嘟起嘴小声反驳:“我,我以为只是交换几天,不会出什么大事……你自己那边又好到哪里去?明明是学院长的儿子,过得跟块砖头似的——跑腿、打杂、整理档案、甚至还得去给医务室补药!一天天干不完的琐事,还要应付课程,我看你才是想杀了我。”
“熟人的儿子好使唤嘛。”穆勒不自觉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唯一走的‘关系’,大概就是入学时,被老爸一封信调剂到了医学院。呵呵。”
“……你们父子俩简直抽象到家了。”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痛苦的呻吟,从里屋传来。
争执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过头,目光投向虚掩的卧室门。
珊德拉醒了。
“你自己能走路吗?”库珀低声问,“可以的话,我希望别让老妈太担心。”
“能。”虽然有些费力,但穆勒还是凭借自己的力气,慢慢从沙发边缘挪下了地,随后两人一同前往卧室。
作为“女儿”,穆勒深吸一口气,率先推开了门。
卧室里光线昏暗,珊德拉已经挣扎着半坐起来,脸色蜡黄,眼神涣散。
库珀站在门边,看着母亲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乔伊的死亡,并非深思熟虑的审判、计划中的解脱,仅仅是一场压抑到极致后毁灭一切的雪崩。
现在,他们已经被冲到了河岸,再无回头路可走。
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接受现实,做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