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尾随莫瑞尼斯母子二人,踏着积雪,一路来到巫医低矮的木屋前。
一股浓重的苦涩草药气味窜进鼻腔。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穆勒强忍住刺骨的冰冷,紧贴窗外粗糙的木墙,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屋内,激烈的争执穿透窗板:
“您为什么总是阻止我?难道您看不出来吗?图克拉姆一家绝对有问题!看看历任族长——辛妮亚族长闭门谢客,之前的那位呢?再往前呢?哪一个不是‘退隐’、‘失踪’,到最后连尸骨都找不到!您知道族人私下是怎么传的吗?他们说……说图克拉姆往溪水里下毒!甚至对敬神的酒水做手脚!”
萨因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焦急:“奥斯卡!够了!这种话怎么能乱讲?那可是渎神的指控!是要被——”
“我看见大祭司割腕,将血滴进碗里,溪水上游就是图克拉姆家的领地!”少年尖声打断了她,语气近乎绝望地偏执,
“为什么每一任族长都神神秘秘?为什么他们一家能永远高高在上?是他们用那些肮脏的东西蛊惑人心!”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就连他们带回来的外人……伤势怎么可能好得那么快?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被污染了?听着,所有跟图克拉姆沾上关系的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住口!”萨因陡然严厉,却掩不住心底的忧虑与恐惧,“你太偏激了,奥斯卡!图克拉姆家族世代守护森林,没有证据去臆测,只会先伤害你自己!”
“臆测?自伤?”奥斯卡嗤笑起来,“母亲,您身为巫医,比谁都清楚那样的伤势多么严重。您真闻不出他们身上阴谋的气味?您早就被他们蒙蔽了!您和所有人一样,早被他们那套‘神谕’和‘传统’灌醉了!”
“奥斯卡,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的父母……”
“别跟我提那个胆小鬼!”奥斯卡猛地爆发,愤怒决堤,再也无法约束,“凭什么大祭司就能随意决定我们的生死?我们凭什么不能反抗?!您早被他们同化了!您害怕真相!——是他们,是他们把您变成了这样!”
话音未落,屋内骤然响起木头刮过地面的刺耳声音——椅子被猛地踹开,重重撞上墙壁。
紧接着瓶罐倾倒、碎裂一地。
“我受够了!我会找到证据,我会让所有人看清图克拉姆家的真面目!”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奥斯卡狠狠摔开房门。
他一腔怒火,不管不顾地向外冲去,却被一道身影截住去路。
穆勒反应极快,侧身一转,利落卸去少年全部的冲力,双臂一合,稳稳将奥斯卡揽进怀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瞬间噎住了奥斯卡的哭喊,连紧随其后追出来的萨因也吓得倒吸一口冷气——一个陌生外族男子突兀地立在自家门前,任谁都会脊背发凉。
但穆勒并未有任何逾矩之举,他几乎是立刻松了力道,轻轻将奥斯卡放回地面,顺手朝萨因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平静:
“天寒地冻,让孩子跑出去太危险;有话,还是进屋说清楚吧。”
他身形高大,身手利落,本身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在这份“胁迫”之下,原本情绪决堤的母子二人竟一时噤声,不由自主退回了屋内。
穆勒反手合上门,风雪凛冽,都严严实实隔绝在外。
刹那间,世界安静下来。
狭小的客厅自成天地,只剩下炉火噼啪跳动,拉长人影,投在粗糙的木墙上,随火焰明灭微微摇晃。
他内心并不相信图克拉姆家族藏有什么猫腻——
乌里尔的坦荡、赫塔的坚韧,不该是阴谋的注脚。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沉入心底,恒久滋长,盘踞于最幽暗的地方。
萨因下意识将奥斯卡护在身后:“你……你想做什么?”
“我听到争吵,担心发生意外,所以跟了过来。”
穆勒刻意放慢语速,视线转向怒目的少年,“你对图克拉姆家族的猜疑是非常严重的指控……在大声宣扬之前,你的证据呢?”
“证据?每一任族长无一例外地去向不明——这就是证据!溪水的源头牢牢握在他们领地之内——这就是证据!还需要什么?”奥斯卡语速极快,只是一味发泄情绪,远非冷静的推论,
“难道要等到我们所有人都被悄无声息地毒害,才算数吗?!”
穆勒没有打断,直到少年喘着气停下,他才冷冷开口道:“这些是关联,不是证据。关联可以指向无数种可能。真正的结论,必须建立在能够被反复验证的事实之上,而非源于恐惧的推断。”
他稍作停顿,看了看面色苍白的萨因,又重新看向奥斯卡。
“愤怒与猜疑解决不了问题,它们只会先一步吞噬你自己的理智。”
萨因轻轻搂住儿子的肩,低声劝道:“他说得对,奥斯卡……你生母,的确犯下了重罪……祭司是对的,我们不能被仇恨蒙蔽双眼……”
“那我们难道什么都不做吗?!”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奥斯卡哽咽道,“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
“不。”穆勒的态度斩钉截铁,“我所认识的图克拉姆,绝不会做这种事。他们会努力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我们,也一样。”
长久的沉默笼罩客厅,奥斯卡紧握双拳,身躯微微发颤。
最终,他猛地用袖子抹掉眼泪,倔强别过脸去,不再看穆勒。
“……好吧。”
半晌,奥斯卡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个词,声音被炉火吞没,浸满压抑的不甘,“我会……找到证据。真正的证据。”
他反复念叨,不仅是说给穆勒听,更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穆勒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保持冷静。保护好你的母亲,也保护好你自己。”他最后望了这对母子一眼,转身推开木门,“夜还很长,别再往外跑了。”
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