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漫长的帷幕终于缓缓拉起,天光渐长,雪原开始呼吸,从严冬与伤痛中苏醒,冰雪消融,溪流重新欢唱。
卢米人处理完所有的哀恸,如同候鸟归巢般,陆陆续续踏上了返回林间故乡的旅程。
这些领受自然严酷恩赐的孩子,灵魂深处早已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终究无法长久远离孕育他们的“母亲”——那片沉默宏伟的黑森林。
赫塔正式接过了母亲留下的重担,成为索尔索特的新任族长。
她颈间挂着辛妮亚的图腾挂坠,腰间系着夏诺雕刻的苍鹰,这些不仅是饰物,更是她每日前行的力量。
尽管眼角偶尔残留深夜独自垂泪的痕迹,但每当晨曦降临,她总会挺直脊背,带领族人重建家园。
与此同时,她怀中总偎着一个小女儿——
伊格莱塔继承了图克拉姆家族标志性的银发灰眸,性情酷似乌里尔幼年,对世界的一切充满好奇。
她蹒跚学步时就敢摇摇晃晃走向高大的驯鹿,伸出小手触摸它们湿润的鼻尖;还没学会说话,就已经能惟妙惟肖模仿林间鸟雀的啼鸣。
族人走过她身边总会放轻脚步,目光柔软——她是被小心翼翼守护的希望之火,是漫长极夜后第一缕破晓的光。
约翰·安德森在接连失去长子与妻子之后,将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了女儿赫塔与外孙女伊格莱塔身上。
他仍是索尔索特最灵巧的木匠,只是工作台边永远摆着一张专门为小伊格莱塔准备的小矮凳。
他很少再提起往事,只是偶尔在打磨木料的间隙,会抬起头,长久地凝望森林。
那双曾经为辛妮亚熬制草药、稳定如山的手,如今只在抚摸伊格莱塔头发时,才会流露出不易察觉的颤抖。
姐夫哥肩胛上那道为赫塔挡下的箭伤早已愈合,疤痕像一枚无言的勋章。
他不再是那个被乌里尔戏称为“无用”的男人,而是以沉默的坚守,成为了赫塔最坚实的后盾。
年轻的猎人巴鲁克斯从灾难中幸存,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总是隐在阴影里、却比谁都勇敢的战友。
有人曾见他在暮色四合时,独自坐在那方没有墓碑的冢前,直到星子缀满夜空。
与此同时,亚利一行人的伤势也逐渐痊愈。当大学的寒假所剩无几,他们才意识到,是时候离开了。
南下的远洋渡轮上,乌里尔摘下耳坠,换掉象征卢米人身份的厚实毛皮与服饰,重新穿上文明的装束,跟随友人们的脚步,回到了由钢铁、蒸汽与规则构筑的世界。
纽约火车站人声鼎沸,喧嚣的空气裹挟着煤烟的气味。
他们刚刚送别了库珀,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一转身,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哈勒沃森教授正站在那儿,双臂环抱,镜片后的眼神格外严厉。
“没缺胳膊少腿,不错。”教授的声音不高,却像解剖刀一样刮过空气。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挥,三沓厚厚的、散发着油墨味的试卷应声扬起,结结实实拍在了三个年轻人的脸上。
医学院的课题向来以其物理和精神的双重“沉重”而闻名,那实实在在的重量砸得穆勒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站台外,初春的纽约冰雪消融,透出些许生机,对他们而言,无疑是补考的“好日子”降临了。
“挂科超过八门,”哈勒沃森教授轻轻“哼”了一声,留下最后一句话,“就算是上帝亲自来求情,也救不了你们。”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站台尽头。
“不要啊——!”
听着身边亚利和乌里尔痛苦的哀嚎,穆勒反而觉得怀里这十几磅重的课业也不过如此。
“有时间嚷嚷不如抓紧复习。”他忽然阴下脸,仿佛突然变了个人,竟不再理会亚利和乌里尔,自顾自转身大步离开。
但愿情况不要太糟糕……
穆勒这样想着,快马加鞭返回学校,走进宿舍,卸下背包。
咚咚咚。
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室友正坐在床边看书,离门更近,自然起身前去开门。
“您好……”室友的问候还没说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扼住,后半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莫、莫奇教授……”
穆勒闻声,动作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室友察觉到气氛骤变,慌忙找了个借口,抱着书夺门而出,只留下穆勒与他的父亲——墨菲·莫奇,在突然变得逼仄的房间里沉默相对。
宿舍门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与此刻室内格格不入的校园喧嚣。
墨菲上下扫视穆勒——衣着风尘仆仆,神情疲惫又疏离。
“玩够了吗?”教授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把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冲动,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流浪上?”
穆勒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不是流浪。”他声音低沉,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我只是需要……呼吸。需要离开这个每一步都被你精确计算、每一个选择都被你贴上‘正确’、‘错误’标签的地方。”
“计算?正确?”墨菲向前逼近一步,“没有我的‘计算’,你能安稳地站在这里?没有所谓的‘正确’,你能拥有现在的一切?你的任性,只会让你偏离轨道,最终一事无成!”
“你的轨道!”穆勒猛地抬起头,眼中积压已久的愤怒与失望终于决堤,
“那只是你想要的轨道,不是我的人生!你让我做的所有事——不管我愿不愿意,不管我有多痛苦——我都咬着牙做了!你让我学医,好,我学了……我把你所有的期望都背在身上,一步一步踩着你画的格子往前走,一直到现在!可我不是你培养皿里的样品,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的人生?”墨菲冷笑一声,“你甚至不清楚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冲动,幼稚,不堪大用。没有我为你规划,你以为自己能走多远?”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穆勒心中残存的爱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永远理性、永远正确、永远无法沟通的父亲,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所有愤怒。
他忽然平静下来。
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好。”穆勒点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是斩钉截铁的决绝,“那就如你所愿……”
“我不会再回去了。那个家,从此以后,与我无关。”
说完,他不再看父亲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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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卷,致敬经典民俗恐怖游戏《Year Wal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