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这座历来象征着后宫至尊、母仪天下的宫殿,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压抑之中。
往日里穿梭往来的宫女太监不见了踪影。
朱红宫门紧闭,只有身着铁甲、按刀肃立的銮仪卫,如铜浇铁铸般矗立在宫门两侧,目光凛冽,隔绝了内外一切窥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陈腐的、濒死的气息,从宫殿深处幽幽散出,即使站在宫门外,也能清晰地闻到。
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跟着引路的銮仪卫校尉,一步步走近这肃杀的宫门。
背上的伤,在寒冷和紧张的双重作用下,痛得有些麻木了。
但心,却提得越来越高,几乎要撞出喉咙。
太后弥留。
皇帝亲临。
此刻传她这个“嫌犯”前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不知下一步,是否就是灭顶之灾。
“慧宜郡君到——”
宫门内,有宦官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通报。
沉重的宫门,无声地开启一道缝隙。
更加浓郁的、混杂着名贵香料也掩盖不住的衰败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苏念雪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踏入了一个与芷萝轩的冰冷死寂、慎刑司的阴暗森严,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华丽的坟墓。
慈宁宫正殿,依旧富丽堂皇。
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紫檀木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多宝格上珍玩琳琅。
但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寥寥几盏长明灯,烛火在巨大的空间里无力地摇曳,将人影拉扯得变形扭曲。
数十名太医、宫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衰朽**的气息,从内殿的锦帐深处,源源不断地弥漫出来。
而在那锦帐之外,明黄色的御座之上——
皇帝,正端坐着。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但那股无形的、沉凝如山的威压,却笼罩了整个大殿,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臣女苏念雪,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忍着背痛,缓缓跪倒,额头触地。
冰冷坚硬的砖石,透过薄薄的衣衫,刺痛了她的膝盖和额头。
大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内殿传来细微的、艰难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拉扯着,时断时续。
那喘息声,是属于太后的。
她,还活着。
但也仅仅是,还活着。
“平身。”
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悲恸,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苏念雪谢恩,在青黛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垂首而立。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落在自己身上。
有太医的审视,有宫人的恐惧,有宦官的低垂,还有……来自御座之上,那两道深沉如渊、探究不明的目光。
“近前些。” 皇帝道。
苏念雪依言,向前挪了几步。
距离御座更近,能更清晰地看到皇帝的脸。
依旧是那张威严端肃的面容,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难以形容的阴郁。
他的目光,落在苏念雪身上,平静无波,却让苏念雪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
“太后,怕是不行了。” 皇帝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今日天色不好”这样的事实。
苏念雪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更深地垂下头。
“西山的事,魏谦报与朕了。” 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却没有从苏念雪脸上移开,“那别院底下,挖出了不少东西。火药,毒物,还有……一些你不该认得,却偏偏认得的东西。”
苏念雪浑身一震。
不该认得,却偏偏认得……
是指那些与江南疫区类似的药炉残片?
还是指……那些绘有神秘符号的图纸?
魏谦……将这些都上报了?包括她对那些符号可能“认得”的猜测?
“臣女……不知陛下所指。” 她稳住心神,低声回道。
“不知?” 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念雪背脊发寒。
他微微抬手。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大太监赵全,立刻躬身,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到苏念雪面前。
托盘上,垫着明黄色的绸缎。
绸缎之上,静静躺着几样东西。
一块焦黑变形的金属残片,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器皿的一部分。
几张小心裱糊过的、边缘焦黑的纸张碎片,上面是那些神秘的线条和符号。
还有——一只断裂的、沾着污迹的、金镶红宝石耳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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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当初太后“赏赐”给她的那一对中的一只!与从赵慷口中取出、以及严嬷嬷后来“补送”的那只,一模一样!
苏念雪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都是从西山别院废墟,及周边寻获。” 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苏念雪心上。
“耳坠,与你所有,一般无二。药炉残片,与你江南所见,形制相类。图纸符纹,你亦觉眼熟。”
皇帝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锁住苏念雪。
“苏念雪,你告诉朕,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太后赏你的耳坠,出现在逆党巢穴,出现在中毒的安远侯世子手中。”
“你救治江南疫民时见过的古怪药炉,出现在逆党巢穴,与毒物、火药为伍。”
“还有这些符纹……魏谦说,你似乎认得。朕,也很想知道,你一个深宫女子,太医之女,从何处认得这些……连钦天监、翰林院饱学之士,都从未见过的古怪图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冰冷的箭矢,直指核心。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拍案怒斥。
但正是这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质问,更让人感到无所遁形,寒意彻骨。
苏念雪跪了下去。
这一次,是双膝及地,深深叩首。
“陛下明鉴。”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背部的刺痛,带着微微的颤抖,但依旧清晰。
“耳坠确为太后娘娘赏赐,但臣女得到时,便觉其中一只成色有异,已禀明魏谦魏大人,此物恐遭人调换。今日晨间,慈宁宫严嬷嬷亦曾私下告知臣女,内务府新制耳坠与赏赐之物的暗记确有不同,恐是仿造。此事,魏大人可查证。”
“至于药炉残片,” 她略微抬头,目光迎向皇帝,坦然而恳切,“臣女在江南所见,乃疫民私下供奉‘墨尊’所用,形制古怪,故而印象深刻。但此等物件,若‘墨尊’信徒广为散布,出现于逆党巢穴,亦非不可能。臣女只是偶然得见,并非认得其用途来历。”
“而那些符纹图纸,” 她顿了顿,心念电转,知道这是最危险的一环,“臣女确实……觉得眼熟。但并非认得,只是……依稀觉得,似乎在幼时,于家父遗留下的某本残破古籍中,见过类似的、描绘巫蛊祭祀的图画。家父早年曾游历南疆,或有些许收藏。但具体是哪本古籍,时隔久远,臣女实在记不清了。且家父早逝,遗物星散,亦无从查证。”
她将“眼熟”归因于幼时模糊记忆和亡父遗物,既解释了“眼熟”的来源,又推说记忆久远、无从查证,将风险降到最低。
同时,点出“巫蛊祭祀”,与魏谦的判断隐隐相合,增加可信度。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内殿太后那艰难的、如同拉锯般的喘息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帝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伏跪在地的苏念雪。
目光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他在判断。
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判断她的价值。
判断她……还能不能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苏念雪能感觉到冷汗,从额角、从背心,涔涔而下,浸湿了内衫。
背部的伤口,在冷汗的刺激下,痛得更加尖锐。
但她伏在地上的身体,纹丝不动。
“抬起头来。”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
苏念雪缓缓抬头。
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但那双眼睛,却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然,回望着御座上的帝王。
皇帝与她对视片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
太快,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是审视?是怀疑?是算计?还是……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太后,” 皇帝忽然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那垂落的、绣着百鸟朝凤的锦帐,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一直在念着你。”
苏念雪一怔。
太后……念着她?
“太医说,她神智已不甚清明,时昏时醒。但偶尔清醒时,总喃喃念着‘慧宜’、‘耳坠’、‘冤孽’几个词。” 皇帝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听不出喜怒。
“朕想,她或许,是有话要对你说。”
“抑或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些事,她想做个了结。”
“你,进去吧。”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念雪脸上。
“听听,太后想对你说什么。”
进去?
进入内殿?
去见那个中毒昏迷、弥留之际、可能还与她“中毒”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太后?
苏念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机会?
还是陷阱?
太后若真“其言也善”,或许能说出一些关键秘密,甚至是……为她辩白?
但若太后的“念着”,是临死前的执念,是更深的栽赃,是拉她一起下地狱的疯狂呢?
“陛下,” 苏念雪深吸一口气,再次叩首,“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臣女恐……”
“无妨。” 皇帝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有太医在侧。你,是太后临终前,唯一念着的外人。进去听听,也是你的孝道。”
孝道。
两个字,重若千钧。
压得苏念雪无法再推拒。
“臣女……遵旨。” 她缓缓起身。
在两名宫女的引领下,走向那垂落的、象征着无上尊荣、此刻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锦帐。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锦帐被轻轻挑起。
更加浓烈刺鼻的药味和衰败气息,汹涌而出。
内殿的光线,更加昏暗。
只有床榻边,点着两盏小小的、长明不灭的银灯。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此刻却显得黯淡无光。
帐幔之内,层层锦被之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形,枯瘦得惊人,几乎没了起伏。
只有那艰难的、一声接一声的喘息,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太后,昔日权倾后宫、甚至能左右朝局的太后,如今,只是一具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枯骨。
苏念雪在床边三步外停住,缓缓跪下。
“臣女苏念雪,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帐幔内,那艰难的喘息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极其微弱的声音响起。
像是枯瘦的手指,在费力地抓挠着锦被。
“……是……慧宜……?”
一个嘶哑、干涩、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帐幔内飘了出来。
几乎不像是人声,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幽魂的叹息。
“是臣女。” 苏念雪垂首应道。
“……近……近些……让哀家……看看……” 那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苏念雪犹豫了一瞬。
侧目看向侍立在旁的太医。
太医微微点头,示意无妨。
苏念雪这才膝行上前两步,靠近床榻。
帐幔被一旁的宫女,轻轻拉开一角。
一张灰败、枯槁、布满皱纹和死气的脸,露了出来。
双眼深陷,浑浊无神,嘴唇干裂乌紫,正是中毒已深的征兆。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苏念雪时,似乎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复杂难言。
有怨恨,有不甘,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扭曲的光芒。
“你……来了……” 太后看着她,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却只形成一个怪异的、僵硬的弧度。
“哀家……一直在等你……”
苏念雪心头一凛,强自镇定道:“臣女惶恐,不知太后娘娘有何训示?”
“训示?” 太后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哀家……能有什么训示……一个将死之人……”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胸膛起伏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宫女连忙上前,用帕子接住她咳出的、带着黑血的痰液。
太后喘息了半晌,才重新积聚起一点力气,死死盯住苏念雪。
“耳坠……好看吗?”
她忽然问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苏念雪心念急转,谨慎回答:“太后娘娘赏赐,自是珍品。臣女感激不尽。”
“感激?” 太后又笑了,眼中那点疯狂的光芒更盛,“是啊……你该感激……若不是那对耳坠……你……你怎么能活到今天……”
什么意思?
苏念雪瞳孔骤缩。
“太后娘娘……此言何意?”
“何意?” 太后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意思就是……那对耳坠……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你的……”
“是给……‘她’的……”
“可惜……‘她’没福气……戴不上……”
“便宜你了……”
太后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苏念雪耳边。
耳坠……不是给她的?
是给“她”的?
“她”是谁?
那个真正的、原本应该得到这对耳坠的人?
“太后娘娘,您说的‘她’……” 苏念雪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她……她是……” 太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怨毒的光芒,枯瘦的手猛地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她是……孽种!是……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苏念雪身后,虚空中的某一点。
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然后,那点微弱的光芒,迅速从她眼中消散。
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
胸膛最后起伏了一下,彻底归于平静。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残留着最后的、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不甘。
“太后娘娘!”
“太医!快!”
内殿瞬间一片混乱。
太医扑上前,翻开太后眼皮,探其鼻息,把其脉搏。
然后,缓缓退后一步,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而清晰:
“太后娘娘……薨了。”
元日。
辰时三刻。
太后,薨逝于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