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薨了。”
太医颤抖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冰冷而凝滞的涟漪。
内殿,霎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银灯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那尚未散尽的、浓烈的濒死气息。
苏念雪跪在床榻边,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太后……死了。
就在她面前,用尽最后力气,吐露出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遗言后,死了。
“耳坠……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
“她”是谁?
孽种?
那个“她”,与太后的“冤孽”有何关联?
与那对仿造的、带来无尽麻烦的金镶红宝耳坠,又有何关联?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水中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却被眼前冰冷凝固的现实死死压住。
“当啷!”
一声清脆的玉磬敲击声,从外殿传来,穿透锦帐,打破了内殿的死寂。
那是报丧的信号。
随即,外殿响起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哀泣声,和衣料摩擦、跪地叩首的窸窣声响。
国母薨逝,国丧开始。
皇帝低沉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隔着锦帐传来,平静地发号施令:
“传旨,太后崩逝,举国哀悼。辍朝五日,禁宴乐婚嫁。命礼部、内务府即刻拟定丧仪,钦天监择吉,治丧委员会同办理。”
“臣等遵旨!”
外殿传来整齐的应答。
脚步声响起,是司礼监、内务府的官员领命而去,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内殿:
“苏念雪。”
苏念雪猛地回神,深深叩首:“臣女在。”
“太后临终前,与你说了什么?”
皇帝的声音,平静依旧,但苏念雪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冰冷的审视。
她伏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背部的伤口因为紧绷而传来阵阵刺痛,但此刻,这刺痛却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太后说了什么?
说了耳坠不是给她的,是给“她”的。
说了“她”是孽种。
然后,在极度的恐惧和不甘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些话,能说吗?
说了,皇帝会如何想?
会相信吗?
还是会认为,这是她为了脱罪,编造的、死无对证的谎言?
“回陛下,” 苏念雪的声音,因为伏地而显得有些闷,但字字清晰,“太后娘娘凤体违和,神智已不甚清明。所言断断续续,只反复提及‘耳坠’、‘冤孽’等词,语句破碎,臣女……未能听清具体所指。”
她选择了隐瞒最关键的部分。
“孽种”二字,指向不明,干系重大。在未明真相、未悉皇帝态度之前,贸然说出,恐惹来更大祸端。
至于耳坠“不是给她的”这句话,虽然关键,但同样指向不明,且与目前“太后赏赐、被人调换、用于陷害”的表面证据链有所矛盾,说出反而可能让事情更复杂。
不如暂时隐下,只说太后临终谵妄,言语不清。
“未能听清?” 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
“是。” 苏念雪以头触地,不敢抬头。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外殿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和忙碌的脚步声。
良久。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侍立在侧的司礼监大太监赵全:
“太后骤薨,事出突然。慧宜郡君身为相关人等,又恰逢太后临终召见,恐有诸多事宜需其佐证。传朕口谕,慧宜郡君暂居慈宁宫偏殿,一应饮食起居,由你亲自安排,着可靠人手看顾。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郡君亦不得擅离。”
暂居慈宁宫偏殿?
看顾?
不得探视,不得擅离?
这几乎,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了。
而且,是在刚刚死去的太后的宫殿里。
苏念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皇帝,终究是不信她。
或者说,是不完全信。
将她留在慈宁宫,名为“佐证”,实为就近看管,隔绝内外,防止她与外界串联,也防止她在太后丧仪期间,再生事端。
“奴婢遵旨。” 赵全躬身领命,声音尖细平稳。
“苏念雪,” 皇帝的目光,似乎穿透锦帐,落在她身上,“太后丧仪期间,你好生在此‘静思’。若想起太后还说过什么,或有任何线索,随时可报与赵全。”
“静思”。
两个字,意味深长。
是让她思考太后的遗言?
还是反思自身的处境?
“臣女……遵旨。” 苏念雪再次叩首。
“带她去吧。” 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是。”
赵全应声,走到苏念雪身边,微微躬身:“郡君,请随奴婢来。”
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艰难起身。
跪得太久,双腿已然麻木,背部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撑着,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那具已然失去生命的枯槁躯体。
太后圆睁的双眼中,那凝固的恐惧与不甘,如同烙印,深深印在她的脑海。
然后,她转身。
在赵全的引领下,在一众宫人、太医或麻木、或怜悯、或审视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内殿,走出正殿,走向慈宁宫西侧,那处更为偏僻冷清的偏殿。
身后,太后的丧仪,已然有条不紊地开始。
白色的帷幔,正在迅速取代宫中残存的新年红色。
哀哭声,钟磬声,渐渐连成一片。
元日的喜庆,尚未开始,便已彻底终结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国丧。
慈宁宫偏殿,比芷萝轩的囚室,大了不少,也“像样”不少。
至少,有床,有桌,有椅,有炭盆——虽然炭火微弱,散发的热量有限。
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明纸,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门口,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太监,显然是赵全安排的“可靠人手”。
殿内,除了苏念雪和青黛,再无旁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淡淡霉味和檀香气的气息。
这里,似乎是慈宁宫存放旧物,或是低级宫人偶尔暂居的处所。
“郡君暂请在此歇息。饮食茶水,奴婢会按时派人送来。一应用度,若有短缺,亦可告知门外看守。” 赵全垂手而立,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
“有劳赵公公。” 苏念雪微微颔首。
赵全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咔哒。”
一声轻响,是门外落锁的声音。
苏念雪的心,也随之轻轻一沉。
果然,是“看顾”。
她缓缓走到床边坐下,背部的疼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她几乎要虚脱。
青黛连忙上前,想帮她查看背上的伤,却被苏念雪轻轻按住手,摇了摇头。
这里,未必安全。
隔墙有耳。
甚至,这殿内,都可能被动了手脚。
“我没事。” 苏念雪低声道,声音沙哑干涩,“先……看看这里。”
主仆二人强打精神,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一目了然。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半旧的衣柜,一个炭盆,一个洗脸架。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墙壁是结实的青砖,地面铺着方砖,屋顶是木结构,看起来并无夹层或暗格。
窗户紧闭,从内栓死,外面似乎也加了锁。
唯一的光源,来自屋顶那扇小小的、镶嵌着几块廉价琉璃的天窗。此刻,天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和琉璃,投下微弱而惨白的光线。
苏念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半旧的衣柜上。
她示意青黛,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衣柜挪开。
衣柜背后,是普通的砖墙,并无异常。
苏念雪又仔细检查了床底、桌下,甚至用手指轻轻敲击地面和墙壁,听回声是否异常。
一切,似乎都正常。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略显简陋的宫室。
但越是这样,苏念雪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
皇帝将她安置在这里,绝不仅仅是“静思”那么简单。
太后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耳坠不是给她的。
是给“她”的。
“她”是孽种。
“她”是谁?
与太后有何冤孽?
与那对仿造的耳坠,有何关联?
与自己……又有何关联?
太后在极度恐惧中死去,她最后瞪视的虚空,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幻象?还是……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物?
苏念雪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线索纷乱如麻,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郡君,您背上……还在渗血。” 青黛低低的声音,带着哭腔,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念雪这才感觉到,背部伤处的衣物,似乎又有些黏湿了。
之前的跪拜、紧绷,让伤口再次裂开。
“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必须保持清醒,保持体力。
她从怀中,缓缓摸出那枚冰冷的徽记。
龙鳞凤鸟,升腾气旋,三点星芒。
在昏暗的光线下,徽记表面的暗纹,似乎流动着幽微的光泽。
那个神秘男人称它为“不祥之物”,是“钥匙”。
钥匙……能打开什么?
与太后的“冤孽”,与那个“她”,有关联吗?
苏念雪摩挲着徽记冰凉的表面,试图从那些繁复的纹路中,看出更多的端倪。
忽然,她的指尖,在徽记背面的某处,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
之前她仔细检查过徽记,正面纹路清晰,背面光滑,并未发现异常。
但此刻,或许是光线角度的不同,或许是心情的紧绷让她触觉更加敏锐,她确实感觉到,在徽记背面的边缘,靠近某个凤鸟羽翼的末端,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的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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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一动,指甲小心地抠向那个凸点。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弹动声。
徽记的边缘,竟然弹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苏念雪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压住激动,用指甲小心地将那道缝隙撬大。
徽记,竟然是一个极其精巧的、中空的暗格!
暗格内部,空间很小。
里面,静静躺着一卷被卷得极细的、泛黄的绢帛。
苏念雪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绢帛取了出来。
绢帛很薄,触手微凉,带着年代久远的柔韧感。
她将其轻轻展开。
绢帛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幅图。
不,与其说是图,不如说是一些古怪的、相互连接的符号和线条。
苏念雪一眼就认出来,这些符号,与她在西山别院图纸碎片上看到的,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复杂,更加……完整。
线条蜿蜒扭曲,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又像是描绘着山川地理的抽象地图。
在绢帛的右下角,有两个极其细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古篆字。
苏念雪凑近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
那两个字是——
“云梦”。
云梦?
一个地名?
还是……别的什么含义?
苏念雪反复看着这两个字,和那幅古怪的符文图,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云梦……
她记忆中,大周疆域内,似乎并无名为“云梦”的显着州县。
是古称?代指?还是……一个隐秘的、不为外人所知的所在?
这徽记,是那个“雪夜来客”留下的。
他(她)是谁?
与给她徽记、昨夜又现身给出选择的那个神秘男人,是否有关联?
这“云梦”,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与太后的“冤孽”,与“西山先生”,与江南疫病,与那诡异的、能控制人心的蛊虫……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念雪感到,自己仿佛抓住了一根丝线。
但这根丝线,却将她引向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幽深的迷雾之中。
“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苏念雪浑身一凛,迅速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徽记暗格,合拢机括,将徽记紧紧攥在手心,藏入袖中。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谁?” 青黛扬声问道,声音带着警惕。
“奴婢奉赵公公之命,给郡君送午膳。” 门外传来一个宫女恭敬的声音。
午膳?
苏念雪看了眼窗外惨白的天光。
原来,已近午时了。
元日的上午,就在太后的薨逝和皇帝的质询中,悄然流逝。
“进来。” 苏念雪定了定神,坐回床边。
门被打开,一名穿着素服、低眉顺眼的宫女,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是普通的黑漆食盒,并无特别。
宫女将几样简单的菜蔬米饭布在桌上,又放下一壶清茶,便躬身退了出去,依旧锁上了门。
菜色很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
一碟清炒豆芽,一碟酱菜,一碗白米饭,一壶清茶。
与元日的喜庆,与国丧的规格,都格格不入。
但这,或许就是她现在的“待遇”。
苏念雪没有立刻动筷。
她走到桌边,仔细看了看那些饭菜,又凑近闻了闻。
没有异味。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甚至有些敷衍的宫中饮食。
但经历了昨夜那神秘男人的警告,和清晨那盒“循例”而来的点心,苏念雪不敢有丝毫大意。
“青黛,银簪。” 她低声道。
青黛会意,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根普通的银簪,递给苏念雪。
苏念雪将银簪,逐一探入饭菜和茶水中。
没有变黑。
似乎,无毒。
但苏念雪知道,有些高明的毒物,银针是试不出来的。
她看着那简单的饭菜,犹豫了片刻。
最终,饥饿和体力不支,战胜了疑虑。
她需要保持体力,以应对未知的变数。
小心地,她用筷子拨开最上层的饭菜,从中间挑起一些,慢慢吃了下去。
味道寡淡,但尚可入口。
青黛也学着她的样子,吃了一些。
主仆二人默默地吃着这顿简陋、甚至有些屈辱的“午膳”。
殿内,只剩下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和窗外,隐隐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哀乐与哭声。
国丧的钟声,沉闷地响起,一声,又一声。
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
也回荡在,这间寂静的偏殿之中。
苏念雪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厚厚的窗纸,隔绝了视线,只透进一片模糊的光影。
但她知道,外面已然是白色的世界。
太后薨逝,国丧开始。
这座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将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阴影笼罩。
而她的命运,也如同这窗外的天色一般,晦暗不明,不知前路在何方。
唯一清晰的,只有掌心那枚徽记冰凉的触感。
和脑海中,那两个字——
“云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