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稠如墨。
偏殿内,是比墨更沉、更窒息的黑暗。
苏念雪坐在冰冷的床沿,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试图从那坚硬的触感中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
左手掌心,是那枚冰凉的徽记,熟悉的纹路在指尖下清晰可辨,带着一种近乎血脉相连的、顽固的存在感。
右手掌心,是那个新得的暗紫色方盒,沉甸甸的,触感奇异,非金非木,带着一种与徽记隐隐呼应、却又截然不同的微凉。
“钥匙……”
“云梦……”
“错误……”
“禁忌……”
“血裔……”
“守门人……”
黑影那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话语,如同鬼魅的呓语,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中回荡,与太后临终破碎的遗言、魏谦查获的诡异线索、西山废墟的焦土气息、还有昨夜那片带着矿渣粉末的诡异皮革,交织缠绕,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背上的伤口,在持续的紧张、寒冷和缺乏妥善处理的折磨下,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疼痛。
那是一种灼热的、一跳一跳的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发酵、溃烂。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那一片肌肤,传来尖锐的刺痛和滚烫的灼烧感。
冷汗,一阵阵地冒出来,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单薄的衣衫上留下冰冷的盐渍。
寒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从地砖缝隙、从墙壁、从四面八方钻进骨头缝里。
身体在发烧,意识却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异常清醒,甚至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她紧紧攥着两样“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交出它们?
像那个“守门人”说的,或许能暂时避开风暴中心?
不。
她几乎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交出去,交给谁?
皇帝?黑影?还是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觊觎“钥匙”的未知敌人?
无论交给谁,她都失去了唯一的筹码,彻底沦为棋子,甚至……祭品。从此生死不由己,真相永沉海底。那些枉死的人,太后的不甘,父母早逝的谜团,自己身世的疑云……都将与她无关。
更重要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抗和怀疑,在她心底嘶吼。
那“守门人”所言,就一定是真的吗?
“钥匙”是祸源,也是生路?
找到“云梦”,弄清真相,然后毁掉或掌控?
听起来像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一个充满诱惑的指引。
但,这何尝不可能是另一个更精妙的陷阱?诱使她这个“血裔”,主动踏入那个“错误”和“禁忌”之地,去完成某种她尚不知晓的、可怕的仪式或献祭?
“守门人”……他们守的,到底是什么“门”?阻止他人进入,还是……等待“合适”的人进入?
她不敢信。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迷雾重重的漩涡里,她谁也不敢信。
皇帝不可信,魏谦需警惕,北静王心思难测,如今这神秘的“守门人”更是诡异莫名。
她能信的,只有自己。
和手中这两把,可能通向毁灭,也可能通向真相的“钥匙”。
不交。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留下钥匙,踏入旋涡。
按照“守门人”所言,找到“云梦”,弄清里面的秘密。
可“云梦”在哪里?
如何寻找?
“钥匙”会指引?血裔共鸣?星象位置?
这些词汇玄之又玄,对她而言,如同天书。
但她并非毫无头绪。
徽记暗格中的绢帛,除了“云梦”,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太后临终的“她”和“孽种”,与“血裔”是否有关?
西山发现的矿渣、诡异的符纹、精密的机括碎片,与“云梦”又有什么关联?
还有昨夜那片皮革上的杂乱划痕和隐藏的矿渣粉末……那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晦涩的“指引”?
思绪如同乱麻,在灼热的头脑中翻滚撕扯。
背上的痛楚一阵猛过一阵,带来阵阵晕眩。
苏念雪知道,自己不能再硬撑下去了。
伤口必须处理,否则不等她找到“云梦”,就可能先死于感染和高烧。
但在这被“看顾”的偏殿,如何寻医问药?
她艰难地转头,看向短榻方向,用气声唤道:“青黛……”
“郡君!” 青黛几乎立刻回应,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担忧。她显然也一直没睡,在黑暗中警惕着,也关注着苏念雪的状况。
“我背上的伤……恐怕恶化了。” 苏念雪的声音嘶哑虚弱,“发热,胀痛得厉害。”
青黛摸索着下榻,来到床边,伸手探向苏念雪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天啊!这么烫!” 青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郡君,您必须看太医!这样下去不行的!”
“看太医?” 苏念雪苦笑一声,在黑暗中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谁会让太医来给我这个‘嫌犯’诊治?就算来了,开的药,你敢让我用吗?”
青黛语塞,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别哭。” 苏念雪喘息着,努力维持清醒,“听我说……你身上,可还有我们之前备下的,寻常的伤药?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金疮药粉?”
她记得离京前,青黛收拾行李时,似乎带了一个小药包,里面有些治疗跌打损伤、止血消炎的常备药。入宫时虽经检查,但那些寻常药物,只要不是毒物,通常不会没收。
“有!有的!” 青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摸索到她们带来的那个小包袱旁,在黑暗中凭着记忆翻找。
很快,她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郡君,找到了!是上好的云南白药,还有一小卷干净的棉纱布!” 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欣喜。
“好……帮我……清理一下伤口,上药。” 苏念雪咬牙道。
没有灯火,没有热水,没有消毒的烈酒。
条件简陋到近乎残忍。
但这是她们目前唯一能做的。
青黛强忍着恐惧和心疼,在黑暗中,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帮苏念雪褪下半边衣衫。
触手所及,中衣的后背部分,已然被渗出的组织液和少量血水浸湿,粘腻一片。轻轻揭开衣物时,昏迷中尚未愈合的伤口被牵动,苏念雪痛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了嘴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青黛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她知道此刻不是哭的时候。她摸索着,用之前省下的一点冷水,沾湿了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颤抖着,极其轻柔地去擦拭伤口周围。
冰冷的布条触碰到滚烫、肿胀的伤口边缘,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苏念雪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擦拭只是象征性的,根本无法彻底清洁。
青黛打开瓷瓶,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尽量多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创面,带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刺痛,仿佛无数细针在扎。苏念雪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
“郡君,您忍一忍……” 青黛哽咽着,用棉纱布,将撒了药粉的伤口小心包裹起来,虽然粗糙,但总算是隔离了衣物,也提供了些许保护和固定。
做完这一切,主仆二人都已虚脱。
苏念雪瘫软在床头,连重新拉好衣衫的力气都没有,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在黑暗中惨白得吓人,只有嘴唇被咬破的地方,渗出一丝暗红。
背上的伤口,在药物的刺激下,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如同火烧火燎,但那种持续溃烂般的胀痛感,似乎被药粉的清凉药性暂时压制住了一点。
“水……”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
青黛连忙摸索到桌上的冷水壶,倒了一杯已经冰凉的茶水,小心地喂到苏念雪唇边。
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苏念雪贪婪地喝了几口,才觉得那几乎要烧起来的眩晕感,稍稍退去了一些。
“郡君,您好些了吗?” 青黛守在床边,声音充满了担忧。
“死不了。” 苏念雪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想给青黛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
她重新躺下,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两样“钥匙”。
徽记的冰凉,方盒的微凉,透过掌心传来,奇异地稍稍缓解了她掌心和身体的高热。
就在她精神稍有松懈,意识因疲惫和高烧而有些模糊的瞬间——
一种奇异的感受,毫无征兆地袭来。
仿佛有极细微的电流,自徽记和方盒接触她掌心的位置,悄然滋生,然后顺着她的手臂经脉,缓缓向上蔓延。
很微弱,很温和,并不难受。
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般的力量,让她灼热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都似乎得到了些许缓解。
紧接着,她感觉到,掌心的徽记和方盒,似乎……“活”了过来。
并非物理上的移动,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于“脉动”的震颤感,从两件东西内部传来。
那震颤的频率,初时不同,但很快,便奇异地开始调整、趋同……
最终,达成了一种和谐一致的、极其细微的共鸣!
与此同时,苏念雪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影像碎片——
滔天的、灰白色的、仿佛无边无际的雾气……
雾气深处,隐约有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
某种低沉而悠远的、非人语言的吟唱声,若有若无……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老、蛮荒、禁忌与悲伤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
“呃!”
苏念雪猛地睁开眼,从那种近乎幻觉的体验中挣脱出来,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方才那是什么?
是发烧产生的幻觉?
还是……“钥匙”的“指引”?
那种共鸣感,如此真实!
那些影像和感受,虽然破碎模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击灵魂的冲击力!
这就是“血裔共鸣”吗?
因为她的血,与这两把“钥匙”产生了某种联系,从而触发了隐藏其中的信息?
“云梦”……是那片无边的灰白雾气之地吗?
那些巨大的阴影是什么?那吟唱声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脑海中翻涌。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感觉”,也悄然在她心中滋生。
说不清,道不明。
仿佛冥冥之中,有个极其模糊的、大致的方向感,隐隐指向……南方?
很模糊,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确实存在。
是“钥匙”在共鸣中,传递给她的、关于“云梦”方位的、极其隐晦的指引吗?
苏念雪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震惊、激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豁然开朗。
原来,“守门人”没有骗她。
至少关于“钥匙”会指引这一点,是真的。
这两件东西,真的与她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真的能指向“云梦”!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钥匙”是真的,“云梦”是真的,那“守门人”所说的“错误”、“禁忌”、“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和力量”,恐怕……也是真的。
她所要面对的,远比宫廷倾轧、政敌陷害,更加诡异,更加危险,更加……超出常理。
“郡君?您怎么了?” 青黛察觉到她的异常,紧张地问道。
“没事……” 苏念雪喘息着,将徽记和方盒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要从那冰凉的触感中汲取力量,“做了个……噩梦。”
她无法对青黛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太过离奇,太过惊世骇俗。
而且,知道得越多,对青黛来说,可能越危险。
“您背上还疼得厉害吗?发热好像退了一点?” 青黛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似乎没那么烫了。
苏念雪也察觉到了。
方才那阵剧烈的疼痛和晕眩,在“钥匙”共鸣的奇异感觉出现后,竟真的缓解了不少。虽然伤口依旧疼痛,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高烧灼热、仿佛要烧坏脑子的感觉,确实减退了。
是心理作用,还是那“共鸣”带来的、某种未知的影响?
她不知道。
但身体的好转,是真实的。
这让她冰冷绝望的心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这两把“钥匙”,不仅仅是带来危险的灾厄之物,也可能蕴含着某种……保护,或者治愈的力量?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
她挣扎着,重新将徽记和方盒小心收好。
一枚贴身藏在最隐秘的里衣暗袋。
另一枚……她摸索着,将它塞进了之前藏匿油纸卷的、那个衣柜后的砖缝深处。与那卷记载着她“绝笔”和线索的油纸放在了一起。
那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做完这些,她已经筋疲力尽。
背上的伤口,在药效和方才奇异共鸣的双重作用下,痛楚减轻了许多,但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不敢睡。
也不能睡。
“守门人”的出现,“钥匙”的共鸣,给她指明了方向,也带来了更深的危机感。
那些觊觎“钥匙”的人,会以何种方式找上她?
皇帝那边,接下来又会如何处置她?
魏谦的调查,是否触及了“云梦”的边缘?
北静王,在这盘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昨夜留下皮革的屋顶来客,与今日的“守门人”,是同路人,还是不同的势力?
无数的疑问,如同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但无论如何,她有了一个模糊的目标——南方。
以及,手中这两把可能带来毁灭,也可能带来生机的“钥匙”。
她必须活下去。
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必须找到“云梦”,揭开所有的秘密。
为了枉死的人,为了太后的不甘,为了父母早逝的谜团,也为了……她自己那扑朔迷离的身世和命运。
窗外,寒风依旧在呼啸。
但东方的天际,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边缘,似乎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
天,快要亮了。
漫长而凶险的一夜,即将过去。
但苏念雪知道,真正的白天,或许并不会比黑夜安全多少。
她必须在这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积蓄力量,理清思路,准备好迎接……更加汹涌的波涛。
她轻轻握紧了拳,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也让她更加坚定。
“云梦”……
无论那里是龙潭虎穴,还是人间地狱。
她都要去闯一闯。
为了真相。
也为了,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