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慈宁宫。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后,偏殿内便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寒风在殿外呼啸,穿过宫墙屋脊的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诉,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国丧的第二日,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中,缓缓落幕。
苏念雪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裹紧了身上所有能盖的织物。
灵前对质的紧张、跪拜的劳顿、伤口的持续疼痛,以及内心深处那越来越沉重的不安,如同四重枷锁,将她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背上的伤,在寒冷和缺乏妥善医治的情况下,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隐隐有恶化的趋势。
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烫,肿胀,轻轻触碰便传来钻心的刺痛。
她知道,这是发炎的征兆。
在这缺医少药、又被严密“看顾”的境地下,伤口感染,足以致命。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咬紧牙关,忍受着一**袭来的疼痛和眩晕,努力保持清醒。
殿内没有烛火。
送晚膳的宫女,今日连那盏如豆的油灯也未曾留下。
或许,是“上头”的吩咐,要让她在这黑暗中,好好“静思”。
也或许,是某种更隐晦的惩罚,或考验。
青黛蜷缩在短榻上,呼吸声很轻,但苏念雪知道,她也没睡。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主仆二人,谁也无法真正安眠。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度量。
只有窗外更夫那遥远而飘忽的梆子声,偶尔传来,提醒着夜的深沉。
“梆——梆——梆——”
三更天了。
苏念雪缓缓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她的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声响。
不是风声。
不是更漏。
也不是远处灵堂隐约的诵经声。
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刮擦过瓦片的“沙沙”声。
从屋顶传来。
和昨夜,一模一样!
苏念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
背上的伤口,也因为这突然的紧张,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沙……沙……”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在屋顶移动。
从靠近天窗的位置,缓缓移向……偏殿后墙的方向?
苏念雪轻轻坐起身,动作牵动伤口,让她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但她顾不上了。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望向声音移动的方向。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人。
是昨夜那个留下诡异皮革的“屋顶来客”?
他(她)又来了?
这次,想做什么?
还是……换了另一个人?
苏念雪的手,悄悄摸向枕下。
冰凉的短刃入手,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叩叩。”
极其轻微的敲击声,从后墙的高处传来。
不是屋顶,是墙壁。
位置,大约在靠近屋檐与墙壁交接的地方。
那里,似乎有一扇很小的、用于通风换气的、常年关闭的气窗?
苏念雪的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膛。
她没有回应。
只是紧紧握着短刃,全身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幼兽,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叩叩。”
敲击声又响了两下。
节奏与昨夜不同。
这次是两短,两长。
依旧像某种暗号。
苏念雪脑中飞速转动。
回应?还是不回应?
昨夜回应了,得到了一片含义不明的皮革,带来了更深的困惑和危险。
今夜呢?
会是什么?
是进一步的线索?还是……致命的陷阱?
但如果不回应,对方是否会认为她不在,或已无利用价值,转而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比如,强行闯入?
在这慈宁宫的偏殿,在国丧期间,若被人发现深夜有不明人物潜入她的住处,无论对方目的为何,她都百口莫辩,罪加一等。
“笃、笃。”
她用指节,在床柱上,以同样的节奏——两短,两长,轻轻叩击了一下。
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足够清晰。
她在回应。
也是在试探。
墙外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片刻的沉寂。
苏念雪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
然后——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刺破的声响。
接着,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影,从后墙高处的气窗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落地,无声。
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苏念雪全身的寒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她握紧了短刃,刃尖微微抬起,对准了那片黑影的方向。
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就站在那里。
距离她,不过一丈之遥。
没有动。
没有出声。
只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偏殿。
比冬夜的寒意,更刺骨。
比灵堂的香火,更令人窒息。
是谁?!
苏念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背上的伤口,因为极致的紧张,痛得几乎麻木。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谁?”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黑暗中,那黑影似乎动了一下。
“别出声。”
一个极低、极冷、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嗓音,响了起来。
不辨男女,甚至听不出年龄。
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命令式的意味。
不是昨夜那个留下皮革的人。
声音完全不同。
气息,也截然不同。
昨夜那人,虽然神秘,但气息相对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克制。
而眼前这个人,气息更加凛冽,更加……危险。
像一把出鞘的、淬了毒的刀。
“你想做什么?” 苏念雪强迫自己镇定,声音依旧嘶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给你看样东西。” 那冰冷的嗓音说道。
随即,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火光。
也不是烛光。
而是一种……苏念雪从未见过的、冷冰冰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微光。
光芒来自那黑影的手中。
照亮了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
手中,托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不大,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种黯淡的、非金非玉的奇异光泽。
形状……似乎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盒子?
或者,是某种令牌?
苏念雪眯起眼,努力想看清。
但光芒太微弱,距离也有些远,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此物,你可认得?” 冰冷的嗓音问道。
苏念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认不认得?
这黑影深夜潜入,就为了问她认不认得一件东西?
这东西,必然与当前的迷局有关。
是陷阱?还是……真正的线索?
“看不清。” 她谨慎地回答,“能否近些?”
那黑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幽蓝的光芒,随之移动,照亮了方寸之地。
也照亮了那黑影的小半边身体和手中的物件。
苏念雪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约半指厚的扁平方盒。
材质似木非木,似石非石,呈现一种沉郁的暗紫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但在幽蓝光芒的特定角度照射下,盒子的侧面,隐约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流动的、仿佛活物般的暗纹。
那些暗纹的走向和形态……
苏念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与她怀中徽记上的“升腾气旋”纹路,竟有七八分相似!
不,不仅仅是相似。
那流动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感觉,与徽记上那种古朴神秘的刻痕,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内在的神韵,如出一辙!
“这……这是何物?” 苏念雪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
“钥匙。” 冰冷的嗓音,吐出两个字。
钥匙?
又是钥匙!
徽记是“钥匙”,这个盒子也是“钥匙”?
打开什么的钥匙?
“打开什么?” 苏念雪追问。
“打开‘门’的钥匙。” 黑影的回答,依旧简练而冰冷,“一扇被隐藏了很久,或许即将被打开的门。”
“什么门?在哪里?” 苏念雪的心跳,越来越快。
“在‘云梦’。” 黑影缓缓道。
云梦!
徽记绢帛上的两个字!
苏念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蔓延全身。
“你……你知道‘云梦’?”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警惕。
“知道一些。” 黑影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一个不该被打开,也几乎无人知晓的地方。但现在,有人想打开它。用这把钥匙,和你身上的另一把‘钥匙’。”
我身上的另一把“钥匙”?
徽记!
苏念雪瞬间明白了。
这黑影,知道徽记在她身上!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念雪紧紧盯着那团被幽蓝光芒勾勒出的模糊轮廓,试图从中找出任何熟悉的特征。
但那黑影笼罩在宽大的深色斗篷中,面容完全隐没在兜帽的阴影里,什么也看不清。
“我是谁,不重要。” 黑影漠然道,“重要的是,你必须做出选择。”
“又是选择?” 苏念雪几乎要冷笑出声。
昨夜是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今夜,又是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交出你身上的‘钥匙’,” 黑影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或者,选择与这把‘钥匙’一起,被卷入那扇‘门’后的风暴,粉身碎骨。”
交出徽记,或者,与徽记一起毁灭?
“这钥匙,到底关联着什么?‘云梦’究竟是什么地方?” 苏念雪不肯放弃,继续追问。
“‘云梦’……” 黑影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飘忽得如同幻觉,“是一个错误。一个很久以前犯下的,试图僭越天道的错误。里面藏着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也埋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和力量。有人想得到它,有人想毁掉它。而你……”
黑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在苏念雪脸上。
“你是这盘棋中,意外出现,却又至关重要的那颗棋子。你的血,你的来历,或许就是打开那扇‘门’的最后一道禁制。”
我的血?我的来历?
苏念雪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你说清楚!我的来历怎么了?‘云梦’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激动地向前倾身,背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时机未到。” 黑影却后退了一步,幽蓝的光芒随之远离,“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记住,你手中的‘钥匙’,是祸源,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如何选择,在你。”
“如果我不交呢?” 苏念雪咬牙问道。
“那么,” 黑影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杀意?“觊觎‘钥匙’的人,很快就会找上你。他们的手段,会比宫廷倾轧,比西山火药,更加……超出你的想象。太后,或许只是第一个。”
太后只是第一个?!
苏念雪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太后之死,与‘云梦’有关?”
黑影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刘太医,王侍郎,也是他们的人?” 苏念雪连声追问。
“棋子,或者弃子。” 黑影漠然道,“当棋局需要时,任何人,都可以被牺牲。”
“那皇帝呢?皇帝知道吗?” 苏念雪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黑影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摇曳,映照着那模糊的轮廓,显得愈发诡异莫测。
“他知道一些。” 良久,黑影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但他知道的,未必是全部。皇权,在天道与禁忌面前,同样渺小。他也在权衡,在试探,在寻找……破局之法。而你,或许就是他选中的破局之人,亦或是……祭品。”
破局之人?还是祭品?
苏念雪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
“你今夜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让我在无知和恐惧中做出选择?” 她嘶哑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不甘和愤怒。
“是提醒,也是警告。” 黑影平静道,“选择,一直都在你手中。交出‘钥匙’,或许能暂时避开风暴中心,隐姓埋名,但失去‘钥匙’,你也将永远失去追寻真相、掌控自己命运的可能。留下‘钥匙’,便意味着主动踏入旋涡,前途未卜,九死一生。”
“没有第三条路吗?” 苏念雪不甘心地问。
“有。” 黑影的话,让苏念雪心中一动。
“什么路?”
“找到‘云梦’,在所有人之前,弄清里面的秘密。然后,毁掉它,或者……掌控它。” 黑影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
找到“云梦”?
弄清秘密?
毁掉或掌控?
这怎么可能?!
她如今被困深宫,自身难保,连“云梦”是什么、在哪里都不知道,谈何寻找和掌控?
“我如何能找到‘云梦’?” 苏念雪急切地问。
“你身上的‘钥匙’,会指引你。” 黑影道,“当两把‘钥匙’靠近,当血裔的共鸣达到一定程度,当星象位于正确的位置……门,自会显现。但如何抵达,如何应对门后的凶险,如何在与虎谋皮中保全自身……这些,无人能帮你。”
钥匙指引?
血裔共鸣?
星象位置?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超出苏念雪的认知,充满了玄奇和诡异的色彩。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苏念雪看着那团黑影,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或者说你背后的人,在这场棋局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黑影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和……讽刺?
“我们?” 他(她)缓缓道,“我们只是……守门人。守着那扇不该打开的门,看着门外的众生痴愚争斗,也在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真正的‘解局之人’。”
守门人?
解局之人?
苏念雪还欲再问。
那黑影却将手中的暗紫色方盒,轻轻放在了地上。
幽蓝的光芒,随之从盒子上移开,重新回到黑影手中。
“选择,在你。”
黑影最后说了四个字。
然后,他(她)向后退去。
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迅速变得模糊、稀薄。
“等等!” 苏念雪急道。
但那黑影,已经消失在了后墙气窗的方向。
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
只留下地上那个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方盒,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非人的气息。
偏殿内,重归死寂。
只有苏念雪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余韵。
她呆坐在床沿,久久未动。
背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激动和紧张,痛得她几乎虚脱。
冷汗,已经将里衣彻底湿透,冰冷地贴在身上。
但她浑然不觉。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黑影冰冷的话语。
“钥匙”、“云梦”、“血裔”、“守门人”、“解局之人”、“错误”、“禁忌”、“颠覆一切”……
这些词汇,如同一个个沉重的谜团,将她紧紧包裹。
太后之死,西山爆炸,宫宴下毒,徽记,皮革,还有今夜这个神秘的“守门人”和“钥匙”……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黑暗深渊。
而她,就站在这深渊的边缘。
手中,握着两把“钥匙”。
一把,是怀中的徽记。
另一把,是地上那个暗紫色的方盒。
交出,或许能暂时苟安。
留下,则必须踏入深渊,寻找那扇隐藏在“云梦”之中的“门”。
没有退路。
或者说,从她拿到徽记,从她卷入这场宫廷阴谋,或许从更早开始……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从她拥有那些破碎的、充满违和感的记忆开始,她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良久。
苏念雪缓缓起身。
忍着背部的剧痛和眩晕,一步一步,挪到那个暗紫色方盒掉落的地方。
蹲下身,摸索着,将那个冰冷的盒子捡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凉触感。
她将其紧紧握在手中。
然后,走回床边,从怀中取出那枚徽记。
两件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在绝对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徽记和方盒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很轻微,却真实存在。
就像两块磁石,在彼此靠近。
“云梦……” 她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
眼中,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燃起,越来越亮。
带着决绝,带着迷茫,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不知道前路是什么。
不知道“云梦”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危险。
不知道那些觊觎“钥匙”的人,会以何种方式找上她。
她只知道,她不能交出钥匙。
不能将命运,交到任何人手中。
无论是皇帝,是“守门人”,还是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未知的敌人。
她要自己走下去。
带着这两把“钥匙”,走向“云梦”,走向那扇“门”,走向所有谜团的中心。
无论那里,是生路,还是绝境。
窗外,寒风依旧呜咽。
夜色,愈发深沉了。
但苏念雪知道,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浓重的。
而她,必须在这片黑暗中,睁大眼睛,握紧手中的钥匙,等待……破晓的那一刻。
以及,随之而来的,那场必将席卷一切的、真正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