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一封封染着焦灼气息的急报,如同离弦之箭,穿透大靖的层层驿道,直抵京城中枢。
最先抵达的,是来自北方诸州的奏报。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口吐白沫,瘫倒在太和殿外的石阶前,驿卒跌跌撞撞地奔入殿内,手中的文书,被汗水浸透,字迹晕染得有些模糊,却字字泣血:“朔州、云州、燕州三月无雨,赤地千里,沟渠枯竭,麦苗枯死,百姓掘草根、剥树皮为食,饿殍渐增,流民四起。”
紧随其后的,是江南的急报。漕运总督的奏折,带着江水的腥气,字里行间满是仓皇:“连月暴雨,长江、淮河水位暴涨,堤坝多处溃决,扬州、苏州、杭州等府县尽成泽国,屋舍倾颓,百姓攀树登屋,嗷嗷待哺,浮尸随波而下,惨不忍睹。”
一时间,京城震动。
太和殿内,天子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急报,脸色铁青,手中的朱笔,重重地落在奏折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墨痕。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往日里的争论与辩驳,此刻尽数化作沉默。北旱南涝,这等夹击之势,放眼大靖百年史册,亦是罕见的浩劫。
“诸位爱卿,”天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北地大旱,江南洪涝,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尔等有何良策?”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前吏部尚书的族弟,王鹤年,此刻早已被革职查办的危机解除——因复旧盟的核心人物王虎被擒,他蛰伏了数日,此刻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再度跳了出来。他佝偻着身子,颤巍巍地出列,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陛下,臣以为,此番天灾,绝非偶然!”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天子眉头紧锁,沉声问道:“王爱卿此言何意?”
王鹤年叩首在地,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陛下明鉴!自沈清辞推行新政以来,吏治改革,触动士族根基;农桑改革,打乱祖宗成法;商贸改革,搅动天下财源。如今,北旱南涝,流民四起,分明是上天示警!新政触怒了上苍,这才降下灾祸,惩戒我大靖啊!”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殿内的复旧盟残余势力,原本已是惊弓之鸟,此刻听闻此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出列附和。
“王大人所言极是!新政逆天而行,上苍震怒,方有此劫!”
“陛下,当立即废止新政,罢免沈清辞,祭祀天地,方能平息天怒,解救万民!”
“是啊!若再一意孤行,恐怕灾祸更甚,社稷危矣!”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在太和殿内回荡,字字句句,都指向新政,指向沈清辞。
那些中立的官员,面露犹豫之色。北旱南涝,灾情惨烈,本就超出了寻常的应对范畴,此刻被王鹤年等人冠以“天谴”之名,竟让不少人心中动摇。
天子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沉沉,仿佛预示着大靖的前路,亦是一片晦暗。他何尝不知,新政推行以来,利民之事数不胜数,可这铺天盖地的天灾,加上群臣的鼓噪,竟让他也生出了一丝疑虑。
而此时的清辞阁,亦是灯火通明。
沈清辞看着手中的灾情急报,脸色凝重。她的指尖,划过“赤地千里”“饿殍渐增”“泽国千里”等字眼,指尖冰凉,心中却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
顾长渊站在她的身侧,眉头紧锁:“北地诸州,本就土地贫瘠,全靠黄河水灌溉,如今三月无雨,沟渠干涸,局势已是岌岌可危。江南水乡,素来富庶,可连月暴雨,堤坝溃决,百姓猝不及防,怕是伤亡惨重。”
苏文彦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焦急:“清辞,不好了!王鹤年等人在朝堂上散布谣言,说这场天灾是新政触怒上天所致,请求陛下废止新政,罢免你!而且,这谣言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连百姓都开始议论纷纷了!”
“意料之中。”沈清辞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沉静的坚定,“守旧同盟贼心不死,天灾,不过是他们的又一个借口罢了。”
“可是,”苏文彦忧心忡忡,“如今灾情严重,百姓恐慌,谣言最容易蛊惑人心。若是陛下真的被他们说动,废止新政,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岂不是全部付诸东流?”
沈清辞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北方,又望向南方,声音低沉却有力:“不会的。民心或许会被谣言蒙蔽一时,但绝不会被蒙蔽一世。天灾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坐以待毙,是听信谗言,错失救灾良机。”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顾长渊,沉声道:“长渊,烦请你立刻调动禁军,封锁京城通往北方和南方的要道,一方面,防止流民涌入京城,引发混乱;另一方面,确保救灾物资的运输通道畅通无阻。”
“我这就去办。”顾长渊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沈清辞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另外,加强对清辞阁和皇宫的守卫,守旧同盟在这个时候,怕是会狗急跳墙,做出一些铤而走险的事情。”
顾长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放心,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待顾长渊离去,沈清辞又看向苏文彦,沉声道:“文彦,你立刻联系苏墨,让他动用江南的所有商业网络,收购粮食、药材、布匹等救灾物资,同时,让他协调漕运,将江南的物资运往北方灾区——江南虽遭洪涝,但部分地区的粮仓尚未被淹没,当能解北地燃眉之急。”
“好!”苏文彦领命,快步离去。
烛火摇曳,映照着沈清辞的身影。她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北旱南涝,流民四起,谣言纷飞,守旧同盟虎视眈眈。这一次的危机,远比之前的舆论战,更加凶险。
但她没有丝毫退缩。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场大旱,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想起去年的那场水患,百姓流离失所的绝望。那些画面,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她的心底,成为她推行新政的不竭动力。
“天谴吗?”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若推行新政,为百姓谋福祉,便是触怒上天,那我,便要逆天而行!”
夜色渐深,清辞阁的烛火,却如同黑暗中的一颗星辰,明亮而坚定。
而在京城的某个隐秘的宅院里,王鹤年正与一群复旧盟的残余势力,举杯相庆。
“诸位,”王鹤年放下酒杯,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沈清辞这一次,怕是插翅难逃了!天灾当前,谣言四起,民心浮动,只要我们再加一把火,鼓动百姓闹事,陛下定然会废止新政,将沈清辞治罪!”
“王大人英明!”众人纷纷附和,脸上满是狰狞的笑容。
“不过,”其中一人面露忧色,“沈清辞此人,素来狡猾,我们不得不防她狗急跳墙,做出一些救灾的举措,笼络民心。”
王鹤年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救灾?她拿什么救灾?北地赤地千里,江南泽国千里,如此大的灾情,便是倾尽国库,也难以挽救。更何况,我们早已暗中派人,阻挠各地的物资调配,她沈清辞,注定是无力回天!”
“好!”众人齐声叫好,再次举杯。
酒液入喉,却带着一丝血腥的气息。
窗外,夜色如墨,一场席卷大靖的天灾,一场暗流涌动的阴谋,正在悄然发酵。
而沈清辞知道,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这一次,她不仅要战胜天灾,更要战胜人心的愚昧,战胜那些蛰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她的手中,握着的是新政的希望,是天下百姓的期盼。
她,无路可退。